《锦瑟》陌上客

3、《 三 》

　　“我家数代书香门第。到了这一代父亲终于做了大官，成了当朝丞相。”长卿说，“父亲性格端谨固执，一心以为天下百姓谋福为己任。虽有当今天子英明护佑，但还是得罪了很多人。尤其把当朝太子得罪的不轻。我家虽然有些势力，可也比不得太子权大。他派人抓了锦瑟与我，逼父亲向他投诚。那时我与锦瑟不过十四、五岁，半大少年的，又出身富贵，心高气傲，哪懂得人心险恶。虽然被捉了，但没受什么亏待，也就没觉得紧张，反被刺激的有几分兴奋，总想着凭自己逃回去••••••”
　　“现在想想那时的我们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就凭我们那半吊子的功夫又如何能逃过森严的守卫？结果？当然又被捉了回去。又有消息说父亲拒绝投诚。不识好歹的我们自然要受些教训了。少年时我体弱，锦瑟为护住我受了一身的伤，险些被那些人给杀了，若非大哥及时赶到，我们一定活不下来。
　　“看到锦瑟奄奄一息，大哥疯了。他在外面几年，不知从哪学了一身功夫。那些守卫都不是对手。就这么一刀一个，都是拦腰砍断。当我们离开的时候，那些人拖着半截的身子还在那里惨叫，喊着救命••••••”
　　长卿声音越来越轻，若非贴着我的耳朵说话，我几乎听不清。
　　“回家后大哥与爹大吵了一架。可是吵架有什么用，锦瑟快不行了。大哥是大娘的孩子，大娘早逝，家中他只与锦瑟最亲，待他比自己都要好。其实家中谁又不喜欢锦瑟？顽皮、可爱、又嘴甜乖巧的锦瑟是爹娘最宝贝的心头肉。大哥带走了锦瑟，他怪爹害死了他，死也不要让他死在家里。父亲拼了一条命将太子拖下太子的宝座。母亲丧子又丧夫，病上加病，没几天也就过世了。就这样，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三个月后大哥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要我救锦瑟••••••
　　“我知道大家都在心里怪我的，若非我身体不好，锦瑟就不会为了保护我而受那么多的伤，也就不会死。这种自责几乎将我淹没。所以听说能救锦瑟，我没有丝毫犹豫就吞下了大哥给我的药丸。后来我才知道那药丸里有一枚蛊卵。在那三个月里大哥几乎灭了唐门，他用唐门圣药护住锦瑟心脉，让他保住最后一丝生机不灭，又去苗疆抢了一对同生蛊的蛊卵。”
　　长卿突然露出奇怪的笑，看着锦瑟的脸。那张稚气娇憨的脸上蓝色正渐渐隐去，浮起淡淡的红晕，连唇也成了娇艳的桃红，模样好看之极。我的心里有些恐慌，又说不出为什么，只能紧紧的抱住长卿。
　　长卿向我安慰的笑笑，似乎精神了些。他看向锦瑟的目光极复杂，有自责、歉疚、怜爱，还有一种即将解脱的欣慰。
　　“同生蛊，雌雄同生。我亲眼看着我喂养了一个月的雄蛊被放入锦瑟的身体。从此以后，只要我每个月给他足够的血，锦瑟就能一直活下去。为了早日让他醒来，我每天都要喝很多补药。大哥开了锦瑟楼，只要有钱他什么任务都接，然后给我买药。可是锦瑟他总是不醒，甚至不再长大。而且同生蛊所要的血越来越多，我已经撑不下去了。”
　　“星落，我好累！”长卿第一次轻轻环住我，“今天是三月初三。就在刚才，只要我愿意，锦瑟就能继续活下去。可如今蓝光散了，雄蛊死了，雌蛊在我体内哀鸣，它也要死了。我与锦瑟也活不了了！”
　　长卿脸色已经好了许多，没有了刚刚那种诡异的蓝，变得红润精神，那双薄唇鲜红的刺目。我心里像堵了一座山，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泪水不要钱似的拼命往外涌，满腔的悲伤让我几乎窒息。我紧紧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肩颈处，拼命颤抖着，贪婪的呼吸着他那带着药香的的体息。
　　长卿轻轻拍着我的背。就像小时候娘亲安慰我那样。这种无声的安慰让我更加悲伤，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轰隆”一声，东边的那道女墙终于被狂暴的二人一拳一脚崩倒了，扬起漫天的灰尘。我看着不断交手的两人，突然心生怨恨，是他们害死长卿的！哥哥我不能报复，那锦衣人我还报复不了么？
　　“锦瑟死了！”我尖声叫道。怀中的长卿一僵，我心中哀恸，歉疚的几乎想自杀，却只能固执的抱紧他。
　　锦衣男子听到锦瑟死了心神大乱，被哥哥一拳打在胸口喷出一口血雾。顾不得回头报复，爬起来就往这边跑来。
　　锦瑟睡得可爱极了，脸颊晕红，桃红的唇带着顽皮的弧度诱人的轻抿着。锦衣男子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他颤抖着手在他颈下捕捉脉搏的跳动••••••他不敢置信的回头，眼眶欲裂，他一把抓住长卿的衣襟，恨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救他？为什么看着他死？你害死他一次还不够么？”
　　长卿本就伤在内腑，这一晃动让他猛地咳嗽起来，溅出点点血沫。我又惊又急又怒，“放开长卿哥哥！”抓起身边的长剑刷的一剑刺在他的肩上。那人看也不看一眼，只是狠狠的盯着长卿。
　　长卿努力压下咳嗽，缓了缓呼吸说道：“大哥，我不想别人因为锦瑟楼而恨锦瑟。他是那么善良的人，如果他知道这些年你做得这些事他会很难过的。至于我欠他的，我用我的命来还！”
　　锦衣男子突然仰天大笑，笑声苍凉悲绝，癫痴欲狂，“你的命？你还得了吗？”他一把甩开长卿，轻轻抱起地上的锦瑟，就像抱着易碎的娃娃，小心翼翼的，纵身飞出院子。
　　哥哥看了看我，又见陆无殇已压制住洛飞，一转身也追了出去。
　　我小心扶起长卿，只觉得他身体冷的厉害。
　　长卿看着我笑的眉眼弯弯，顽皮狡黠的像锦瑟。他们本就是孪生子，像才是正常。只是以前从未想过他能笑得这么无忧无虑。我怔怔的瞧着，眼泪再一次涌出，仿佛今生所有的泪水要在今天一起流尽似的。心里某个角落在塌陷着，柔软着，柔软到心里眼里只剩下他的影子，其余的都是满满的痛。
　　“唉，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爱哭？以前那个冷淡到没心没肺的星落呢？你不会是冒充的吧？”
　　我流着泪笑着，声音软软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今天她休息，我来替她。你有意见么？”
　　“我怎么敢有意见？”长卿叹息，“只是你这么哭我会心疼的。”他怜惜的吻着我的眼睛，吻去我的泪水，轻轻压上我的唇。他的唇冰凉冰凉的，一直凉到我的心底。
　　“星落，不要恨我大哥，他只是太喜欢锦瑟了，喜欢到过了头。也不要怪你哥哥，他只是太相信我了，不敢相信我居然一直在骗他。”
　　••••••嗯！
　　“更不要怪锦瑟。他是天底下最善良可爱的人。他不知道大哥会为他做这么多的事。害死你的家人他不是有意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就像我要离开你也是不得已。你不要恨我！”
　　••••••嗯！我知道你累了！
　　“星落，怎么办？”长卿声音突然变得可怜兮兮，又有隐约的笑意。“长卿哥哥没有家了，都没有人要长卿哥哥了！”
　　我心下一痛，抬起头就想看他。长卿将我按在他怀里，脸靠在我的颈窝。我挣扎不动，又不忍太用力。我柔声说道：“他们不要我要！长卿哥哥是很好很好的人，跟锦瑟一样好。我好喜欢长卿哥哥的！而且，锦瑟也喜欢长卿哥哥，他都愿意用生命来保护长卿哥哥呢！星落跟锦瑟都是长卿哥哥的亲人。星落带长卿哥哥回家好不好？”我的声音越发柔软，双手紧紧抱住长卿下滑的身体，泪水浸湿了他胸前大片的衣襟。“我的家在江南一个很美的地方。我的娘亲在那里等我们呢！长卿哥哥，你先去陪我娘亲。娘亲是个很温柔的人呢，她一定会喜欢你的。她总是说，星落，女人脚小一点，男人才会喜欢。如今我不缠脚了，娘亲一定很生气，长卿哥哥你一定要帮我劝劝她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