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陌上客

2、《 二 》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又一年过去了。
　　这一天天气阴冷，难得的没有下雨。
　　我再一次见到了哥哥。
　　剑长七尺三分，宽两指。剑身光可鉴人，幽若深潭，寒气森然。
　　这是一把好剑。使剑的是一个好手。那个好手叫陆无殇。
　　劈风斩月，迅若雷霆。
　　虽然早知道江湖上的所谓排名不一定做得了准，但陆无殇这个贵气的公子能将洛飞这个使剑的高手压在下风，还是让人有几分吃惊。
　　陆无殇是个神秘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家在何方，师从何人，出自何派。他名声初显江湖是在几年前，江湖中有几个凶人巨寇滥杀无辜，作恶江北，偏又武艺高强，阴险狡诈。在几个高手折翼江北之后，江湖中一片风声鹤唳，谈虎色变，再无人敢提所谓“铲奸除恶”的江湖道义。不想几日后有消息，那几个凶人被人追入大漠，再一个月后，陆无殇提了几人人头去官府领了赏银。
　　自此后陆无殇极少出手。他行踪成迷，就算有人寻他挑战也因找不到人而就此作罢。但他能杀得那几个凶人，可见心智武功都是极厉害的。江湖中将他认为是年轻一代第二高手倒也让人无话可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陆无殇动武。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还会使剑，而且使得还极厉害。他的剑法大开大合，又谨然有度，自有一种凌厉恢宏的气度。我看的目眩神迷，心神俱荡，赶忙转开眼去。
　　总是冷冷的剑客洛飞就有些狼狈了。背上有道极深的伤口，三尺多长，皮肉翻卷，鲜血淋漓，染红了大片衣襟。洛飞的剑法与陆无殇不同。阴诡狠毒，剑出偏锋，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总是从意外的角度发出致命的一剑。甚至以伤换伤，以命换命。迫的陆无殇不时收回递出的剑招，回身自救。二人相持不下，一时竟打了个平手。
　　打斗最激烈的是另外两人。一个二十多岁的灰衣青年对阵一个三十多岁的锦衣男子。二人没有使用兵器，都是拳脚对阵。滂湃的劲风带起地上的灰尘沙石向外激射，不远处几人或坐或躺在地上，落了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那个灰衣青年是我哥哥。我一眼就认了出来。五年不见，曾经锐气的少年已经变了付模样，脸上的稚气荡然无存，线条刚健，目光坚定锐厉。长卿说哥哥的武功是极厉害的。那时的我不明白厉害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如今二人交手让人有种高山仰止的感觉。如果说陆无殇与洛飞厉害的是剑法精湛，那哥哥与锦衣男子胜的是那种高手的底蕴气势；如果说陆无殇与洛飞是湖，那哥哥与锦衣男子就是海。他们是真正的高手。
　　哥哥与锦衣男子交手极迅速，拳脚相交，劲气相撞，发出“扑、扑、扑”的闷响。想是俱都恨到了极处，两人神色都有些狰狞。
　　我看的有些茫然，怎么也没有想到我回来眼前所见竟是这么一幅场景。心底微微发冷。我走到长卿身边。他伤的极重，无力的倚在墙上，嘴角溢血，脸上泛着诡异的蓝色。
　　眼中慢慢聚起水汽，我泪眼模糊的看着长卿，看着他带着无力的笑，无奈的望着我。
　　心头微酸、微涩、很悲伤、很委屈、很自怜、很无辜。我知道我又要被人丢下了。
　　长卿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惊怒。我下意识的转身、拔剑。挡下那没有力道的一剑，然后抬脚狠力踹了过去。我的剑法虽然不怎么样，但若连没有丝毫武功的唐仙歌都对付不了，这几年的功夫岂不是白练了。
　　长卿虚弱的笑道：“星落，你运气真好。唐仙歌心高气傲，不愿用毒，否则你还真对付不了她。”
　　我不管她不愿用毒是因为心高气傲，还是因为长卿的厌恨，我只知道她想杀我，我断然不能容她活着威胁到我。唐仙歌已经晕了过去，我只需轻轻划上一剑••••••胸中有股戾气催促着我握紧手中的剑••••••
　　“星落，扶我起来。”长卿突然说道。
　　我停住脚，有些不甘的握紧拳头。“星落！”长卿又叫。
　　我半扶半抱着他。他极瘦弱，伤重的使不出半分力气。我怜惜的看着他，泪眼朦胧。
　　“长卿哥哥，我为你报仇好不好？”我的声音极轻，仿佛刚出口就在风中散去了。
　　长卿骇笑，“星落，你傻了？那是你哥哥！他只是恨我欺骗了他。他都不敢问你的下落，显是极为关心你的。而且就算他不出手，你知道我也活不了多久的。”

　　墙角的地上躺着一个人。一身上好的丝绸锦缎裁做的衣服，极轻极薄。身材修长瘦弱。看到那人的脸，我愣住了。那是另一个“长卿”。一样的脸，一样的眉眼口鼻，一样的气质清贵高远。只是他比长卿更年轻稚气。泛蓝的脸上无一丝血色。双眸轻合，浓密的睫毛如两片扇子。轻抿的薄唇带着微微的弧度，透着一股顽皮娇憨的味道。嘴角微陷，两个酒窝若隐若现。是个爱笑的人。他仿佛只是睡着了，正在做一场甜美的梦，让人说话都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吵醒了他。
　　我突然心中酸疼，泪水如雨般落下。这是一个看着就能让人欢喜、心生怜爱的人。
　　长卿摸着那人的脉搏。眼中涌起浓浓的悲伤。他吃力的抚平那人身下的猩红大氅，然后坐了下来。
　　“他叫锦瑟，我的孪生哥哥。每次看到他，我总不忍自己就这么死去。”长卿靠在我的肩上，目光悲悯空远。
　　我环住他的腰，让他靠在我的怀里。这是我与长卿第一次亲密的肢体接触。心中没有半分旖旎。我心思飘远，对眼前的打斗没有丝毫兴趣，尽管那里有我的哥哥正在浴血奋战。
　　锦瑟无端五十玄，一玄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锦瑟，锦瑟！长卿最爱吟的锦瑟，挂在书房的锦瑟，总让长卿伤心绝望的锦瑟，锦瑟楼的锦瑟，睡着的锦瑟••••••
　　可恨的锦瑟，让人怜爱的锦瑟！
　　我从未想过世上还有这么一个词能让人那么爱，那么恨，那么无奈，那么悲伤，又那么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