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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六)心之安宁 ...

  •   张琢五六岁的时候,同别家小公子没有什么两样,胖嘟嘟圆滚滚裹着锦缎的衣裳,最爱干的事情是跟在丫头们后面跑来跑去。
      林佑与张家老爷子是老友,那时候颖川林氏已经是林太白当家,林佑也乐得闲云野鹤,四处游历,每到一处就寻访当地好友,一则叙旧,二则白吃白住。
      他看到张琢的时候,琢哥正在庭院里花下扑蚂蚱,一跳一跳,活似一只小肥猫。张老爷子看林佑看得出神,说:“这是我最年幼的一个孙儿。”
      于是第二天,张琢便入了林氏门下。林佑有儿有孙有徒,孙儿都已经当了家了,本来再也没有收徒的打算,可那孩子眉宇间一股清气,让林佑觉得,不把自己一身武艺传给他,便是跟老天过不去。权衡再三,林佑还是绕了个弯子,只说是代早年已逝的首徒收一个弟子,这才免得快三十的林太白管一个黄口小儿叫师叔。
      张家儿孙多,照说不必特别心疼哪一个,可饯行宴上张老爷子老泪纵横,比琢哥的亲娘哭得都凶。
      “林老哥,”他抽噎着说,“这孩子年纪虽小,我却是最看重的,独独挑了一个琢字给他做名字,便是‘玉不琢,不成器’的意头,只盼在你手里调教出个样子来。”
      林佑一口应下,带着小团子一样的张琢便走了。
      富贵乡里的小哥儿一下子成了浪迹天涯的江湖客,萍踪浪迹。虽然林佑手里银钱散漫,一老一少的旅途生活并不窘迫,但山高水阔,天长路远,此间辛苦,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林佑记得张家老友的话,旅途再劳顿,张琢每日早晚的功课是免不了的,幸而这孩子着实聪慧,根骨奇佳,武功进境,何止一日千里。只是他并不知,那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娃,在被子里悄悄哭了多少回,才成了那个以“玉不琢,不成器”勉励自己的清俊少年。
      林太白第一次见到张琢是在钟山。崔家的孙少爷满月,请了寥寥几位挚友。那时候崔家的名声还不那样可怖,崔家老家主还在,笑意盈盈的招呼客人。林太白并不知道祖父也来了,席间看到,连忙来拜见。林佑摆摆手,说不费这些虚套了,说完忽然想起来,喊出旁边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说:“琢哥,这是我孙儿太白,你喊他一声师兄。”
      张琢走出来恭恭敬敬的要拜,却被林佑止住,说:“你其实是我的徒弟,不过太年幼,名分上算作我徒孙罢了,却不用对太白行大礼,以后见到了,行个半礼就好了。张琢一愣,遂依言推手行了个半礼。林太白愕然,但也知道老爷子行事没有章法,不拘一格的,于是也见过礼。
      用过饭,崔家的少奶奶便抱了儿子出来给长辈们看,长辈们的贺礼便直接挂在孩子身上。张琢虽然年少,却也是叔辈的人了,想了又想,将一块随身带了多年的白玉摘下来挂在孩子身上。崔少爷跟在妻子身后,却是个一身书卷气的青年,他认得那块玉贵重,忙悄声提点妻子,崔少奶奶妙目弯弯,笑道:“冯笑语替钟儿谢过张少侠了!”
      林太白那时已近不惑,却还有些许少年心性,半夜约了那个险些成为自己师叔的少年出来切磋,胜负无人得知。
      后来没多久,林佑仙逝,过不多久,张老太爷也病危,十七岁的张琢急着赶回去,却终没有见上最后一面。父亲在灵堂上递与他一张纸条,却是老太爷临终手书,上头是“之宁”两个字。
      “你再有几年就要加冠了,”父亲说,“这是爷爷为你拟的字。”
      张琢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爷爷,却还记得幼时那个时常把自己抱在怀里的慈爱老人。于是也不管还未正式加冠,人前便用这个字自称。
      只是他那时还不明白爷爷的用意,虽口称吾乃张之宁,心里头还是念着爷爷十年前那一句“玉不琢,不成器。”
      他盼着成器,虽然并不知道自己要成什么器。
      后来的日子就日渐窘迫。别的游侠儿仗剑天下,不论川资,还是仗义疏财所用的花费,都是有家里人给出的,张之宁不愿靠家里,更不会伸手跟师兄去要钱,渐渐困顿起来,再也撑不起鲜衣怒马的场面。少年心性,那个年纪的人脾气总是倔的,在外头听说张家的女儿选了妃,一家子都发达起来,他看看自己衣裳上头的补丁,越发不肯回家去。
      直到一日,他连饭都没得吃,叫一个比他年纪还幼些的华服少年收留,少年终日戴着面具,他不知那人身份,那人也不提及,只好吃好喝的供养着他。府里的仆从们总有些闲谈,他渐渐得知这少年有收死士之意。
      他却不愿成为那样的器。
      于是辞行。
      少年并不阻拦,只说:“你随便留下个物件吧,我以后若有求于你,总是个凭证,叫你记得我们相识过一场。”
      他警惕,怕签下什么买身契。
      那少年笑,说:“我不占你便宜,你在我这里住了二十日,将来,为我出二十剑如何?”
      他应允,留下一支母亲给的点翠发簪,说:“这是家传的古物,什么时候我给你出满了二十剑,什么时候你把它还我好了。”
      拿着簪子来找他的是二十余岁的青年,自称林天赐,要他兑现那二十剑,此时他已遇到扬名立万的机会,江湖上都知道有位白衣少年,剑术超群,无人能敌,封了他“剑神”的名号。
      于是,年近二十的他硬着头皮去了崖山,无人知道,那日是他生辰。如果林佑在世,如果张老太爷未亡,那一天,应该为他郑重地办一个加冠礼,从此之后,正式的开始用“之宁”这个字行走。
      可是这一天,叫他心底永无宁日。
      崖山的血模糊了他的眼,他的心,一生之中从未那样慌乱过。
      待到被那林天赐迫着上了孤峰,他的困惑几乎到了极点。
      孤峰顶上,有个一身是血的少女,和一个面色惨白,孱弱的幼童。张之宁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举起的剑,他想,最后一剑了,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那女孩子面色平静,张之宁不知道世上为什么会有那样安宁平静的人,他居然不敢正眼看她。
      待到她脸上的血噗的闪出来,张之宁心里有种情绪忽然爆发了。
      我受够了!受够了!
      他猛地收回剑,回身就走。
      林天赐在后面追赶,吆喝着些什么,张之宁心里烦闷,回手隔空就是一剑,林天赐飞了出去,立时开始呕血。张之宁忽然想起一事,走回去,自林天赐怀里取回点翠发簪。
      “我应了你们二十剑,最后这第二十一剑,是附送的。”他说,然后逃也似地走了。
      林太白找到张之宁的时候,张之宁已经在江湖上游荡了一个月,神色恍惚,像失了魂一样。
      “你虽未入宗谱,总算是我门中人。”林太白说,“出了这样的事,照例该去前尘洞悔过的。我自知没有能耐绑你回去,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之宁二话不说,跟着林太白回了豹岳垒谷,在前尘洞里一住就是十年。
      出谷的时候,他已不是那个翩翩少年,虽面容依旧清俊,眉宇间已有一股颓气。
      林太白看他的眼神多是悲悯,往他包袱里塞足了银钱,说:“出去逛逛吧。”
      云崖血案过了十年仍旧是江湖里的谈资,前因后果扑朔迷离,颇给说书的可演绎之处。其中又以幼女独拒剑神一节流传最广,谈及的人也最多,茶馆酒肆,到处都有人编成词儿传唱。
      张之宁这才知道,原来那女孩子还活着。
      于是他的游荡有了目的,曲曲折折,终于来到崖山脚下。
      那孤峰还杵在那里,月夜里每每让他心惊。
      只是他不愿离去,说不清为什么。
      于是就在崖山脚下的村落里做了个教书先生,时常趁了夜色,在崖山上游荡。
      过了两年,他在孤峰上看到一个戴着面巾,倒地不起,气息紊乱的女子。掀了面巾,看到那疤痕,张之宁竟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知道这女子的毛病是被自己剑气伤到落下的根,总想着要补偿些,只是不知该如何补偿,想来想去,那女子已经要下山了。他灵机一动,星夜赶回豹岳垒谷,央师兄出面。
      林太白叹口气,说:“我倒是知道这女子的资质,倒也入得我门下。”
      有了这句话,张之宁又急急赶回,在半道上截住那一行人,厚了脸皮与之同行,一路上插科打诨,只盼她能欢喜。
      路上,居然遇到与着女子定过亲的人,虽然瞧那男人不上,但张之宁总还觉得,虽非良配,总好过孤老一生,于是越发愧疚。
      那夜,他想着那女子披头散发的样子,摸出自己的点翠发簪,想:既是我毁了她的姻缘,若她不弃,我便娶了她吧。
      后来转道去洛阳,他发了讯息,林太白果然及时赶到,张之宁这十多年里总算感到些许的开心。
      只是没料到被那孩子识破了。
      张之宁想不通自己是哪里露了馅,他却不知,当年那孩子虽蜷在大石头后面,却是牢牢盯着他的,只怕他化了灰,这孩子也能一眼认得出来。
      不过张之宁还是开心的,那女孩子,兴许并不是嫁不出去的。
      师兄收了那女孩子为徒,张之宁的心定下一半,另一半心里,还存着些补偿的心。脸面的事自己是没办法了,内伤却还有救。那女孩子的病三年一犯,一次重似一次,惟有用她自身的内力调理方能化解。于是张之宁又回到崖山脚下,每日教完书,都到山坡上坐着琢磨,每每要街坊黎家的大姑娘来唤吃晚饭才回去。
      黎家的大姑娘,闺名唤作西西,生得不算甚美也不算甚丑,做的饭来来回回就是那几样面条,张之宁这些年在她家搭伙,居然没有吃厌烦,反倒几日不吃就会想得慌。
      过了两年,张之宁琢磨出点门道来,算算日子,那女子的毛病还有快一年就要犯了,便往豹岳垒谷赶。
      走到风陵渡口,遇上天气不好,黄河里卷起滔天的浪,他只得歇在渡口边的客栈里等天气好起来。有个少年,日日赶天黑悄悄坐在客栈屋檐下,蜷着将就一晚,天一亮就不知去哪里了。张之宁见了那少年,没来由想起当年的自己,便动了恻隐之心,待上前攀谈,赫然发现那少年挂了一快白玉在胸口,他脱口而出:“你是钟儿?”
      于是此行去豹岳垒谷的人变成了两个。
      张之宁有时候真的感激林太白,这个师兄总是乐呵呵的替自己解决一切事情。
      按说张之宁面壁的时间早就满了,此番回来,大可不必住在前尘洞,他却觉得住在那里最心安。这一住就是大半年,虽然豹岳垒谷膳□□美,但张之宁总觉得嘴里淡淡的。
      等到那姑娘的毛病犯过,张之宁知道自己的法子奏了效,再有几年就可痊愈的。于是心内一块大石放下,心思早就飞出了豹岳垒谷。
      张之宁四十岁以后,迷上了习字,每天都要写上一段,这一日正在树荫下的石桌上挥毫,黎西西系了围裙,举了手臂粗的一只擀面杖自厨下出来,问道:“相公,你在写什么?”
      张之宁随口答道:“东坡先生的词,此心安处是吾乡。”
      “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文人随口乱诌罢了。今日吃炸酱面还是打卤面?”
      “豆角焖面。”
      “好呀,我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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