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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鬼娘(四) 前厅传来咳 ...

  •   前厅传来咳嗽声,陆言之连忙跑过去。芜渊扶着孟依依,小陆子荆躲在孟依依身后,扯着孟依依的衣摆。这是陆言之在经过这么漫长的时间之后,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孟依依注视着他。在孟依依作为青渊病倒的那一天天里,他以魂魄的形态陪伴在孟依依身边,看着她日复一日地衰弱下去却束手无策。度日如年怕也不过如此了。他日日焦灼,却有心无力。他就全然是被整场戏排除在外的看客。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他有些无措地开口:“你看见我了?”
      孟依依觉得好笑:“你什么时候对我看见你这一点产生过怀疑吗?”说完,她又是几声低咳。小陆子荆看起来有些不安,他扯了扯孟依依的袖子,小心翼翼唤:“娘亲……”陆言之脸色渐有不虞。孟依依开口解释:“我进入三清镇以来一贯的印象便是……”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孟依依还是颤颤巍巍蹲下身子,捂住了小陆子荆的耳朵:“独自抚养孩子的孤母。直到芜渊出现,三清镇赋予他在这里的身份,于是他成了陆子荆的爹。你大约也看到那药了。药有问题。因为那是我……不对,那是青渊自己做的。她联合了那个叫子序的大夫,给自己下了慢性的毒药。”陆言之听到不是陆炀给发妻下药心头一宽,可他疑惑:“可是为什么呢?”孟依依看了看芜渊,道出自己的猜测:“她或许是太爱自己的丈夫,不愿让丈夫再生孽障。她听到了丈夫的杀心。所以想满足丈夫的愿望?”
      孟依依的话打在陆言之心上。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父帝是这样的人。孟依依说:“此刻我们来不及多做解释和细想了。陆言之,我能醒过来是因为我察觉到压迫在身上的力量在消散。可是芜渊探查过,镇子上附着的东西,它的力量却在聚集。他原本的目的或者是重现当年的事实,可是现在他找到新的目标了。”
      “恶鬼青渊?”陆言之问。
      芜渊摇了摇头:“不。孟依依有了自主意识之后我查过她的情况。和我一样,我们都只是木偶。恶鬼不是青渊。”
      “那谁是恶鬼?”陆言之问,他的眼中甚至冒出了些许凶光,他指着芜渊,“陆炀才真正是恶鬼!”已经不用再去找答案了,在陆言之伸出手的那一刻,他自己已然明白。为什么自始至终他都好像无法加入这场戏剧却又分明在戏剧里,为什么会叫他偶然看见在陆炀起杀意的时候青渊自门后一闪而过的裙裾,又是为什么直觉之下,他会知道药是有问题的。他才是恶鬼的附身者,才是躲在背后操纵一些的人。那么他是谁呢?这场故事里出现过的最后一个人。陆言之唯一能够想到的人。孟依依看出了陆言之的想法,也意识到了那一刻陆言之突然产生转变的缘由,她开口:“恶鬼,是子序。”
      生死簿被撕去的那一页没有人知道到底是什么。于是他们皆先入为主地把恶鬼想成青渊,把故事描绘成眷恋儿子、憎恶丈夫的鬼母。可事实上呢?若青渊是恶鬼,她大约最不希望儿子知道的就是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当初会为了让丈夫心满意足而主动给自己下药的女人怎么会舍得儿子和丈夫反目?而迫切地从一开始就将陆炀的恶名坐实,希望青渊甚至于陆子荆能够主动意识到一切的人,唯有眼见着所有事情发生的大夫子序。而恶鬼撤去戏台,要报复的对象也很明显了。在陆言之身上待了这么久,他大概也或多或少察觉到了陆言之和陆炀的关系。
      孟依依暗道不妙,只见“陆言之”果断出手,抓了陆子荆就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去。守在三清镇之外的牛头马面眼看着笼罩在三清镇之上的屏障突然碎裂。一直好好站在他们面前呈元神出窍状态的陆言之颓然倒下。
      偌大的三清镇在这一刻恢复了它本来的面目。人迹萧条,蛛网遍布。孟依依和芜渊所处的地方一下子变成了一处荒宅。芜渊手疾眼快扶住孟依依,孟依依成为青渊的这段时间□□凡身,仙魂归位需要时间,她眼前一黑,连喘气都废力了些。她缓了缓神,喃喃:“这下,可麻烦了。”
      “麻烦什么?”芜渊大概是唯一一个这种时候还不在状态的人。
      脱离了青渊的身份,孟依依才像孟依依了些,她大力打开芜渊扶着她的那只手,自己站稳了,然后说:“我们一下弄丢了仙界两个皇子!你说麻不麻烦!”芜渊挑了挑眉:“倒也没有那么麻烦。既然已经知道了恶鬼的名字,那就说明……”
      “那就说明!他从属鬼道,在你的司掌范围内,而你作为鬼君,他可不得听你的嘛!你招招手,他就出来了?”孟依依喜上眉梢。
      芜渊没打算说自己进三清镇之前也算是自戕了一次,招手就能唤恶鬼这样的本事暂且失了效果,为了不打击小姑娘的积极性,他欲盖弥彰道“恶鬼为欲念妄念所控,不为我控制。但有个法子。既然知道那个大夫叫子序,他的欲念纠葛在于青渊。就不是全无办法的事情。”芜渊手掌向下,自地底抽出一缕幽魂。继而虚空向前一推,幽魂一分二,二分三,转眼之间,数十名鬼将半跪在地,聆听号令。芜渊翻手抬起手掌。华灯起,人群现,三清镇重新出现生气。芜渊笑:“借用一下老朋友的办法。且重新布置了戏台。这一次,我们让青渊自己登台唱戏。”
      “这样,我们就能引出子序了吗?”孟依依还是有点担心。既然子序把目标放到了陆言之身上,那么陆言之会不会有危险。
      芜渊点头:“不仅如此。通过残留在这里的鬼魂的力量,我们还能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场景变换,孟依依和芜渊彻底成为此间看客。令他们皆出乎意料的是,眼前大概才是当年陆炀和青渊生活过的真实状况。子序眼中青渊阴暗的生活不过是参杂了个人记忆的假象。拔地而起的宅院和楼阁,高门院落,红墙青瓦。青渊生在一个极为富庶的人家。
      他们站在某座院落里,看着院门被打开,举着纸鸢的小男孩蹦蹦跳跳穿过院落而来,他朝着身后喊着:“青渊姐姐,青渊姐姐你快来啊!”孟依依看向芜渊,看到对方胜券在握的表情,亦高兴地向来人处看去。青色的裙裾扫过门槛石阶,玉手柔荑扶着拱门,腕间那双玉镯子铃铛作响,可再往上,两人对上青渊那张脸却是无端的虚无和空白。
      不等孟依依大惊,眼前幻境骤然失去了颜色,有随时崩溃的预兆。她不解:“芜渊!怎么回事!”芜渊一手掌控着幻境,一手掐指演算,然后回答:“青渊被抹杀掉了。”“被抹杀掉了?”孟依依有些着急。眼前幻境还在持续瓦解和消散。稚童手上的纸鸢脱落在地,瞬间和地上的青砖纠结在一起。孟依依问:“被抹杀掉了是什么意思?那我们该怎么办?!”芜渊没有回答。孟依依有种莫名的直觉,她下意识冲上前去要跑到青渊的位置重新成为戏台上的人。芜渊没有多余的空隙拉她。子序撑起的戏台只有小宅一方,可他在造景的是整个三清镇,他厉声警告:“抹杀了,就是彻底的烟消云散,哪怕作为鬼魂都全然没有半分痕迹。下手的人是用了心思的,以至于此前子序为了重塑也需要真人来代替。”
      “戏台不能终止。芜渊!继续!”孟依依害怕芜渊收手,这是能搞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子序又要对陆言之做什么的唯一方法,她伸手抚上青渊搭在拱门上的那只手,然后毅然决然闭上眼睛。
      场景重塑而归位。犹如具象而现的时间在转瞬之间回到了自己既定的频率,所有被抽离剥裂的颜色在这一瞬间恢复到自己的既定位置,空间剧颤,连天上再轻不过的云彩都徒然抖动。青渊回神,似乎对发生了什么不是很理解。“阿姊!”前面的小男孩还在可怜巴巴地喊着她。青渊快步上前,揉了揉小男孩的头:“怎么了子序?”子序瘪了瘪嘴,指着地上的纸鸢:“掉到地上了。”“掉到地上了捡起来不就是了,哪里这样娇……”娇气二字尚且来不及说完整,青渊看到了地上的纸鸢,奇怪地捡起,纸鸢上染着砖色,甚至于隐隐有些砖块吞没过的痕迹。她看向纸鸢掉落的那处青砖,上面镶嵌这半截纸鸢的骨架,就像是叶脉一般。场景过分诡异了些。她拉紧了弟弟的手:“子序啊,我们今天不放纸鸢了。走吧,回去温书。”
      听到温书两个字,小男孩的嘴巴都可以钓油瓶了。但他虽是不高兴,但依旧老老实实牵着姐姐的手,跟着姐姐走。子序想起了什么问:“阿姊你真的会嫁给那个帝京来的少爷吗?”青渊想了想,反问:“我们子序,不喜欢他吗?”子序默默点了点头,权当这样就是自己的回答。
      “嗯……”青渊抿了抿嘴,“陆炀不是送了你很多小礼物吗?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的可是我都没见过的呢。”子序闻言不仅没有高兴起来,反而来了脾气。他挣开青渊的手,丢下一句:“那就都给你好了!”然后就独自跑开了。青渊没察觉小家伙儿的小心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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