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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鬼娘(五) 其实不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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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怪子序有这么大的反应。三清镇虽是小镇,可三清镇李家却是有名的大家。李家祖上是帝前的御医。因皇城内风云诡谲难以捉摸,故辞官回乡。李家在三清镇轮转了多代,到了李青渊和李子序的时候,家里虽还富庶,但到底比不上从前了。李家这一次嫁女,是奔着皇城去的,这一点从一开始就再清楚不过了。
李子序很清楚。作为这场“交易”里的物品的李青渊,亦然。可不一样的是,她还是很中意父母为她挑选的这个人的。陆炀是京城里的贵戚,虽说只是家中庶子,可仪表堂堂学富五车。他温和体贴、处事周全。青渊觉得,除了陆炀之外,或许她也碰不到更好的人了。
三清镇总是阴雨绵绵的。李青渊站在檐廊下看雨。她忽然听到什么声音铃铛作响,她抬起头,看到那个俊逸的青年撑着伞自雨幕那头走来。青年走到她身边,收了伞,把伞靠在檐廊边,然后朝着她伸出手。青年的手心放着一串红绳,红绳上系着三颗铃铛。李青渊不是被娇宠长大的姑娘,但见过的好东西也不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见那串铃铛的时候,心蓦然动了一下。就好像久违的平静湖泊终于有了半分涟漪。青渊没有伸手去拿,而是抬起头看向陆炀,满脸疑惑。陆炀笑了笑:“礼物。”陆炀总是这样。他什么都不说,可是却总能给人留下很多猜想的空间。李青渊知道自己终究还是会和这个人成亲,所以她没有推辞。她抬起手,陆炀握紧了手心反手一转,趁她没反应过来,已经把那串铃铛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小姑娘抬起手,把手放在耳边,然后摇了摇手腕。铃铛的声音清脆。她差点记不得自己在看雨的时候想了些什么。哦对了,她想的是,一眼看得到头的人生。她大概会这样自然地和陆炀成亲,然后顺着父母的意思带着李家离开三清镇,回到京都,她会为陆炀生儿育女。陆炀会不会爱上其他人会不会再有其他的妻妾,她不知道。如果她有了孩子,她会抚养着孩子长大。然后等着孩子成家、立业。李子序大概会继承了李家的家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夫。她就像是被雨水冲刷去的某一颗尘埃,在完成自己的动迹之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眼前,陆炀就这样温和地笑着看着她。就好像满眼都是她。李青渊莫名产生了一种期待。就好像她想的那种,一眼就看得到头的人生,会因为眼前这个人发生一点区别。她愿意为这一点点可能性,赌上她的一生。
一切变成了李青渊期待的样子。她感受到了生动的人间和没有半分杂念全然汇聚一身的爱。唯一或许有些不一样的是,李家一家搬到了皇城,可李子序在李青渊成亲那一日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
也许是成亲之后,李青渊的视角不同了,又或许是成为了别人的妻子有了不一样的身份,李青渊发现自己丈夫的日子并不好过。陆炀出生在达官之家,是贵族之后。他是了不起的贵胄,甚至如若硬盘算起来,陆炀甚至还有夺取皇权的资格。可是资格是资格。机会是机会。陆炀在家在皇城内的不受重视程度完全不在李青渊父母的计划之内。李家回到了皇城,却无法恢复家里在皇城过去的地位心中埋怨,于是连带着在李家,陆炀都逐渐失去了话语权。
青渊是从没有顶撞过父母的人。却也实在不忍,背地里和父母亲说过多次,不该给陆炀这样大的压力。可李家父母的态度自始至终如此,没有一点变化。
青渊日日看着陆炀疲惫不堪回家,看着他逐渐空下来,只能成日坐在家里。李青渊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好妻子的角色。陆炀虽然从不在她面前发脾气,可陆炀变得冷淡,然后趋近冷漠。
直到有一天,陆炀带回来一个伤痕累累的女人。李青渊不敢问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她知道陆炀不想说的,她哪怕问了陆炀也不会说出口。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年幼的小儿子才刚刚学会走路,抱着她的腿站在她的身后,小心看着忙进忙出的仆人,不安地拽了拽她的裙摆。
站在这一切背后的芜渊冷着脸看着这一切。那张属于孟依依的脸上满是青渊的七情六欲。芜渊隐隐想起很多年前的一桩旧事。彼时他身处鬼界,临近又一次的身魂陨灭,他浑身上下满是躁意,看谁都不爽,索性就长久地窝在他那鬼界闭门不出。彼时的妖界之主叶茯苓与他是旧交,偏生在这个时候被歹人害了,临时传了讯息来让他相助。芜渊青着一张脸埋头不理,但终究觉得天上人间的,难得有几个朋友,于是乎还是打算跑一趟。结果还没等他跨出鬼界大门,便看到叶茯苓红着一张脸火急火燎地来找他。他心下更是不爽,觉得叶茯苓根本就是在耍着他玩儿。叶茯苓丝毫没顾及他的脸色就开始倾吐自己的不幸遭遇,以及自己碰到的那个救了她一命的、叫陆炀的人。
很久以后,叶茯苓死于仙妖大战,而那一年,陆炀已经成了天帝。芜渊自以为身在六界之中,却脱离六界之外,他无意参加任何六界的战争。可在听闻叶茯苓的死讯之时,也是有些难过的。
陆炀就是有这样的好运气,救了天上地下顶顶厉害的一只妖怪。而他的人生自此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青渊此前还曾担心丈夫会移情,她忐忑不安地看着丈夫照顾那个美艳的女子,摸着手腕上的铃铛期以获得短暂而虚妄的安慰。她把幼小的儿子放在距离那个女人最远的院子里。那个女人离开的那一天开始,陆炀迎来了他的际遇。
可李青渊病倒了。
不知道是因为太长时间纠葛在心里的负面情绪在那女人离开之后终于崩溃忍不住倾巢而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青渊缠绵于病榻,从初春第一滴雨水落下开始到第二年春日都断断续续没有好起来的迹象。这一年青渊几乎只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唯有一位贵人登门时才被侍女搀扶着见了次客。那位贵人玄衣白发,不似人间的人。看见那人,李青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了不属于她自己的裂痕,她怔愣了很久,一时间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谁。就好像眼前的贵人曾是她朝夕相处的故人一般。只是那人多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叫李青渊觉得自己是不是只是魔怔了。
背景里的芜渊小心周转手上的术法,隐藏在周围的气息蠢蠢欲动。那个躲起来的恶鬼大概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有了跃跃欲试的痕迹。芜渊有些担心地看向孟依依,生怕因为突然出现的这张熟悉的面孔叫孟依依徒然清醒。又怕孟依依深陷李青渊的梦魇无法清醒。
随着身体每况愈下,青渊有时候觉得自己被陆炀放弃也就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可陆炀没有。不仅没有,这一年里陆炀无微不至照顾她,费尽心思四处求医,甚至于到了最后为了她辞去了官职,冒着和本家闹翻的风险,带着她回到了三清镇。
一家三口回到了李家原来的宅子,于青渊来说,这便是她再向往不过的生活了。直到有一天,有一醉醺醺的女人露过三清镇,陆炀不在家,青渊难得有下床的时候,她打开门便看到了那个醉倒在自己家门口的女人。
她于心不忍,煮了醒酒茶来,亦让年幼的陆子荆帮着照顾这个女人。女人辗转醒来,哭了很久,临走之前看向青渊,扔下一句,原来你也不过是个可怜人。青渊不明白。那个女人伸手凭空探入她的心口,掐出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珠子。珠子只是虚影,就像是那女人并不能完全拿出来,却能够用些法子也叫她看清楚这颗东西的样子。女人说,那是半颗妖丹。要借着人的躯体炼化,才能够渡出足够干净可供修仙者使用的修为。青渊双腿一软,差点倒了下去。此前种种已有预兆,她问:“这便是我身体断断续续都不好起来的原因吗?”那女人像是不忍,但还是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如果你想要解决的法子,我可以为你引荐个人,她叫玧姬,是……”
“不。”李青渊摇头推辞,她决定为自己下一个赌注,于是她只是问,“如若我死了?”那女人说:“你的身体细心调养的结果也只是堪堪能养着这半颗妖丹罢了。你争口气,等到妖丹被彻底炼化,说不定还能够保全性命。但如若操之过急,或身体受到了损伤,或许真会要了你的性命。”
因着这句话,李青渊走进了三清镇的药堂,见到了自己多年不见的弟弟李子序,从李子序手上拿到了一方难以让人察觉的慢性毒药。那药虽毒,却不至于完全致人性命。但身体里还藏着妖丹的李青渊就不一样了。李青渊在赌,赌自己将死的时候,陆炀选择的到底是她的性命,还是那颗妖丹。她不相信过去陆炀的甜言是假蜜语是假,不相信陆炀的不离不弃是假,抛弃富贵也是假。她用生命作为赌注,赌陆炀心中依旧放着一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