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屠杀令（三） “你本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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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来不必死的。”
“我留着你，本是大有用处的。”
“只要你愿意，我甚至愿意答应你和言之的婚事。”
“可现在。”
天帝是真的动怒了。他本来是想留着孟依依的。只要孟依依在，玄衣就还有一线死机。可现在，玄衣死不死都可以是后话。孟依依绝不能留。陆炀掌心向上，祭出那卷屠杀令，那卷从刻了天规的柱子上剥下来的屠杀令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这么一份，除了杀不了玄衣之外，它几乎是万能的屠杀命令。陆炀起笔，勾起笑意。
孟依依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是实在被天帝那话惹怒了，才气急把一直憋在心里的话脱口而出。可当下把陆炀惹急了着实不是什么好事情。她看着那卷屠杀令，冷眼道：“你没有理由杀我。屠杀令不会准许没有缘由的屠杀。”“是啊。”陆炀笑着感慨，“我的确没有理由屠杀你。但我有理由，屠杀陆言之。”笔尖随着话音落下，在孟依依震颤的眼神中，屠杀令成。
那一卷陈旧的屠杀令在被写上名字的那一刻慢慢漂浮、然后自焚于空中。最后一丝灰烬落在地上的那一刻，屠杀令消失的地方出现一道黑色的人影。那是道浑身上下为黑色所包裹的影子，连面上都有一层若有所无的黑纱，只露出一双黯淡的眼睛。他带着厚重的压迫感浮在半空之中。孟依依忍不住屏息以消释那人所带来的压力。陆炀则一脸贪婪痴望着那道影子，似乎片刻之间就从天帝的位置上跌落，重新变回了那个受尽疾苦的凡人。
孟依依觉得那双眼睛无比眼熟，她几乎无法移开看向那双眼睛的目光。
就好像在做什么天人交战的思想工作，过了很久，那个人才开口说话。“吾乃秩序、法度，吾乃规则、真理，吾乃惩戒、审判。吾乃神的创造，时间般隽永。授予尔等最公正的判决。”他的声色沙哑，语调迟缓。木讷地如同扯线的木偶人一般。陆炀似乎也是第一次看到那屠杀令生成的东西，愣了愣，猖狂地扯起了嘴角，只是笑声还未发出，他只觉得胸口一滞，黑影探出的爪几乎贯穿了他的胸口。“贪、痴、恨、爱、恶、欲。”那黑影低着头，似乎对自己背后伸出的、洞穿陆炀的黑爪毫不在意，他只是轻描淡写念出几个词，通告了那位“至高无上”的天帝最后的罪责。
陆炀在霎那震惊之后快速决断作出反应，他伸手斩断那黑爪，快速捂着伤口撤到相对安全的位置：“你疯了！朕是天帝！是天帝！”那影子的目光本已经迟缓地转到了孟依依身上，被陆炀那么一吆喝，黑影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孟依依暗道不妙，陆炀那脑袋不清楚的，恐怕连那一卷屠杀令究竟有些什么用处都不是真的知晓。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屠杀令，现在明显已经不是只针对什么对象而来的，分明就是无差别的杀害。只是，现在看起来还没那么强大罢了。孟依依看了眼将将倒下却还有力气骂骂咧咧的陆炀，在心里补充。
可既然如此，陆炀写下的那个名字又意味着什么呢？
不等孟依依仔细思考，那黑影再次向陆炀发动袭击。哪怕是无可奈何之举，孟依依知道自己此刻也不得不那么做。“就算是为了陆言之。”她暗自说服，然后唤出轻虹，朝黑影发起攻击。可黑影全然不顾孟依依这么拔剑朝他而来，连半点心神都没打算分给孟依依似的，只顾朝着陆炀再度伸出利爪。孟依依的剑在刺向黑影后背的那一刻戛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像是丧失了进攻的企图一般，可她来不及再做其他反应，唯有先收剑，陆炀还在歇斯底里地喊：“救我！快救我！我命令你快救我！”
孟依依只身挡在陆炀身前，张开了双臂，只是那黑色的利爪分明没有要止住的预兆，却偏偏在直达孟依依心口位置只差半寸时生生遏止。可出击了哪有不见血的道理，那利爪戛然之后便瞬间转换了方向刺入自己的心口。黑色的外衣像是盔甲，又像是什么野兽皮肉外的硬壳，却在这一刻生生被撬开。爪入之处，鲜血横流，露出惨白的皮肉。孟依依复而对上那影子的眼，这一次，近在咫尺，她无比清晰地认出了这双眼睛。刹那之间，恍同大梦初醒，心悸之后，是忍不住的泪流满面：“陆言之？”
那道屠杀令，大概是真的第一时间就发挥了他最本初的作用。眼前这个影子，只徒留冰冷的躯壳，藏在躯壳里的，是她深爱的陆言之。
“言之？”躲在孟依依身后的陆炀似乎在这一刻才清醒了他所谓父亲的觉悟。他在瞬间白了脸色，不知道是原来想借屠杀令的力量率先杀掉孟依依然后再想办法保全儿子的意图被打破了的缘故，还是因为突然意识到这么一来，恐哪怕他获得了最后的胜利，天后一族也绝对不会再让他安安然然坐在天帝的位置上。总之，陆炀的慌乱过于显而易见，他狼狈地往后撤，而昔日他疼爱的小儿子，那双没有一点颜色和情绪的眼睛像隼一样，牢牢锁在他的身上。
孟依依颤抖着手，揭开了蒙在陆言之脸上的面纱。那孤冷的影子没有拒绝的表现，只是蹙眉把目光打在了孟依依脸上，似是不悦的。若是旁人，恐怕这一刻没有再动手的勇气了，可孟依依摒着一口气，固执地伸手，动作绝没有半分迟疑。
那张完整落在眼前的脸再清楚不过了。除了陆言之不会再是其他人。几乎是当下立刻做出的决定，孟依依把面纱重新覆到陆言之脸上。会有办法的，她安慰自己，总会有办法的，再找到帮助陆言之恢复到过去面貌的办法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知道这个影子的真实身份。只要没有人知道，陆言之就还有机会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
“来人！来人啊！天兵天将！朕的仙官呢！”陆炀这边开始呼救。孟依依转过身猛一道噤声令贴到陆炀嘴上：“我警告，绝不能有人知道陆言之变成了这副模样，您是他的父亲！您不是真的希望陆言之被整个仙界围堵绞杀吧。”
陆炀说不出话，只能点了点头。孟依依觉得奇怪，陆炀的反应实在过于平静了一些，直到看到陆炀那还渗血的嘴角勾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孟依依才意识到不对。她转过身，却早就看不见陆言之的身影。她正要起身，彼时陆炀传唤的所谓天兵和仙官这才如潮水般涌入大殿。她戒备地后退了半步。听见身后陆炀虚弱的号令：“孟依依，刺杀天帝，把她给朕，抓起来。”一万句脏话堵在嗓子眼里，逼得孟依依喉头干痛。看样子，天帝算是打定主意，哪怕就此断送了陆言之这个儿子，也要拿捏住她了。
孟依依低眼看向陆炀，咬着牙问：“你不怕天后一脉寻你上门？陆言之要是出了事情，你觉得你那个位置可还保得住？且放长远了说，若玄衣回到仙界......”“你还有余力担心我吗？”陆炀冷笑，“只要动手杀死陆言之的不是我......”
率先冲上来扶起天帝的是鹤发仙君，他看起来气喘吁吁地不大好：“陛下，出事了。火凤一族击冤鼓，冥界鬼界凤族的未忘怨灵纷纷响应，一时之间竟全往仙界方向涌过来了。您受伤了！您怎么受伤了！这可不妙啊，那该如何应对火凤一族啊！”
这次笑出声的变成了孟依依。孟依依哪里能不高兴，她觉得陆炀真真可怜极了，看看他手下的仙君，竟不曾有一个是发自内心关心他的，而唯一一个关心他的，一直以来还试图维护他的儿子，却几乎算是被他亲手杀死了。当真不愧是她认得的仙界啊。
“先把孟依依给我拿下！”
“谁敢拿她！”厉声一下，是芜渊冲破阴影而来，他高而大的身影穿过人群，逼退了涌入的天兵仙官，他面上染着怒色：“刺杀天帝？好大的罪名，那我们又该如何清算你陆炀作为天帝暗害我的过责呢？冥界孟婆不过是为了救我而来，若是要清算，那仙界便与我鬼界清算清算这场帐！”
鹤发蹙眉：对于仙界眼下已不是能和其他五界多生仇怨的时候了。冥界而来的火凤尚且不能安定，神界玄衣无疑又是站在孟依依一边的。妖界那为主儿本就因此前的仙妖大战与仙界结怨已久。若是现在再算上鬼界，那仙界岂不是随时都会处于群起而攻之的状态。
他难得瑟缩，没有说话。天帝怒极，他吃了这样大的亏，怎么至于到这个地步就甘心放手。突然，天地震颤。芜渊脸色一变，拉着孟依依就要走。四面退了数米远的天兵和仙官还要上前，芜渊眼神狠栗，周身鬼火四起：“我看谁敢拦我！”陆炀踉跄了两步，虚扶着粗壮的石柱，勉强站稳，若非仙力和那尚未完全消化完的穷奇的妖力顶着，他恐怕此刻已经一命呜呼了去。芜渊暂且松了松握着孟依依的手，两步走到陆飏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孟依依听不到的声音警告：“我原以为你那屠杀令只是寻常东西，倒不曾想你居然敢从玄衣那疯子做的东西里扣出那么一道要了命的，我看你是嫌自己的位置坐得太稳了，仙界过于安定了。”
“什么意思。”陆炀肉眼可见有些惊慌。大概是此刻仙界依旧断续的震颤终于叫陆炀意识到了不对，又或者是他终于感知到了自己的能力持续不断地在被虚耗。
芜渊冷笑：“玄衣那人，别说能为了白泽去死，为了白泽，哪怕是叫整个仙界去死他都无所谓。他再怎么不肯承认，可事实就是，他要维持的秩序，本身就是为了白泽而设立的秩序。你居然想要依靠那样的秩序来进行绞杀。我倒想看看，若是没了仙界，你还怎么做你的天帝。”
他话说得不清不楚，便丢下无法淡定的陆炀，拉着孟依依就转身离去。这一次，没人再敢拦他们。
孟依依竭力抗拒着，直到出了大殿才成功甩开芜渊的手：“你知道些什么？你得告诉我啊芜渊，我不能走，我不能丢下陆言之就离开仙界。你知不知道陆言之怎么了！”
芜渊还没有回答，孟依依就被眼前的火光吸引了目光。她极目而去，目光所及的半个仙界俱是混乱。被赋予了生命的、镌刻了漫天规则的柱子终于有机会肃清仙界，这个它诞生起始便被赋予守护命令的地方，被规则填充，却不被束缚，积攒了太多应该被废弃的、不必要的情感。它终于能够依托这具难得的躯壳行使它光荣的使命。
孟依依茫然。
“孟依依。”她听到芜渊说，“我不在乎我的性命、我的地位、我的法力、我一切的一切。我只在乎你。只有你。”鬼界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满是祈求，站在她的面前，“你现在必须离开仙界。仙界即将成为一片烈狱。”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屠杀令（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