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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屠杀令(二) 自陆言之被 ...

  •   自陆言之被他父帝叫走了之后,孟依依一直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他们约好了先回冥界,等到玄衣正式出关能够自由来回神仙两界了再考虑要不要时不时回仙界的事情。她觉得不安,便总来换回走动。薛瞳撸着狐狸,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嫌弃和不耐:“陆炀那厮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不至于对自己的儿子下手。况且哪怕天后不在仙界,天后那一脉零零狗狗的东西也在仙界各处藏得好着呢。涉及到天后一族,陆言之也断然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你且放宽了心吧。”
      道理孟依依也都明白,只是明白归明白,放心不下总归也是放心不下的。薛瞳有些想为芜渊抱不平:“说起来,鬼君呢?你们之前去神界,鬼君可是帮了好大的忙,不至于事情结束了,你半点都没想起他来?”
      孟依依想了想:“芜渊?苍离呢?好像也不见他。不过,好像不只是芜渊和苍离,连这两日陆子荆我都没有看见,仙界好像安静了不少似的。”
      “大殿下的安危您不必担心。”孟依依嘟囔完便有人接话。轮椅声传来,孟依依转头,看见了江淹。大概是察觉到孟依依看向他的轮椅眼神里的担心和奇怪,江淹解释:“劳姨奶奶挂怀,江淹没事,只是怀念过去的事情,好像只有这样才叫人安心一些。大殿下最近再与我一起着手调查当年火凤一族的事情。已经有了些眉目,这段时间忙着整理案籍,所以才没有出面。况且,此前仙界混战,大殿下他……”
      “我明白。你说火凤一族的事情有眉目了?”倒不是孟依依要往坏处想,只是现在有什么坏事她都不自觉要联想到陆言之那个倒霉父亲,“和天帝有关?”
      江淹点头的动作明显有些沉重。他总觉得整个仙界清醒的人只剩下了难得几个,以至于他们这批清醒的人反倒才像是混沌要睡过去的人。孟依依很难想象这对于陆子荆而言是多大的打击,她只能问:“陆子荆怎么看?”
      “这便是我此次前来的目的之一。大殿下想知道,二殿下怎么想。大殿下若是决心站在天帝的对立面,那么是会多一个敌人还是多一个盟友。大殿下无意伤害自己的父亲,但既然已经到了情非得已的地步,他哪怕是为了不叫此前仙界那场混战再出现一次,也得做些什么了。”江淹说。
      孟依依本无意参与接下来的战局,只不过怕若是真的开始了,冥界也难逃一劫。“目的之二呢?”薛瞳瞥见了一直躲在门后面没有进来的某片梨白色的裙裾。听见她的声音,那白色裙裾的主人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般抖了抖。
      孟依依也看见了那片裙摆,突然想起“陈年”来。江落梨,是江淹的女儿吧。“我带小女江落梨,来致歉。”“江落梨。”孟依依的声音落在江淹“致歉”二字之上,打断:“她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她是个很好的小姑娘。”大约是被喊姨奶奶久了,孟依依不自觉就说出了“小姑娘”这种,长辈才有的说法。
      那片裙裾就好像终于安静的云,短暂的沉默之后,江落梨自己从门后面走了出来,她拽着自己的裙摆:“我不是故意想推你下通天镜的,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生出非要嫁给陆言之不可的念头,甚至想要让你彻底消失在仙界。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以为,我大概是很喜欢他的。”孟依依以为像江落梨这样安安静静的小姑娘,是不擅长袒露自己的心迹的。可此刻她站在这里,一点也不羞恬地表明自己的感情。
      “要叫太姨奶奶。”江淹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他道理是不喜欢这个女儿的。特别是在人间那场历练之后。和九天玄女撇清关系也只是时间的关系。但要是真的要把这个孩子放在九天玄女那儿,江淹也有些于心不忍。
      “对了!”小姑娘撇了撇嘴,想起什么来,“你要提醒陆言之要当心一点,他偷盗使用禁术这个事儿,天帝大约是已经知道了。”那道只要孟依依呼唤就能够指引陆言之来到她面前的禁术。孟依依不解:“你又是如何知道的?”似乎是害怕孟依依怀疑自己的真心,小姑娘连忙摆手:“那道禁术实在厉害了些,仙界恐怕有所察觉的人不是一个两个的。自玄衣仙君竖起镌刻满了仙规的那根柱子之后,仙界秩序井然,处处都是那根柱子的耳目。旁的也就算了,这件事情,若天帝有心做文章……”
      “仙子!仙子!”门外的呼声打断了江落梨的话。孟依依和薛瞳对视一眼,有一丝不安的预料。还是那位鹤发仙君,此刻笑眯眯地叩门,也不见他进来,只是站在门外,遥遥朝着孟依依的方向拱了拱手。江淹敏锐地拉着江落梨往暗处躲了躲。鹤发笑曰:“天帝有请仙子。”
      江落梨道出那根柱子的耳目之时,孟依依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如果那根柱子真如江落梨说的,已经生出了什么意识,那么已然不是玄衣可控的范围之内的事物了。它不为玄衣的意识所流转,只是严苛地运行既有的规则,哪怕那些规则存在之初可能就已经有了错误之处。这样以来,即便是玄衣从神界出来了,局面恐怕也不会站在他们一边。再加之陆言之使用禁术,这么一来,理儿便彻底站在了天帝那边。
      孟依依没有回答。鹤发笑了又笑:“仙子?”
      薛瞳迟疑地朝着孟依依摇了摇头,她不觉得在玄衣回来之前,和天帝对上是什么好主意。对方不管怎么样现在都是天帝,都不是他们几个随随便便可以拿捏的对象。“仙子,您可得快些,二皇子殿下和鬼君大人可等了许久了。”
      孟依依徒然一惊。她讶异地朝鹤发看去。那位鹤发仙君偏偏这个时候往后退去:“那么小仙便先退下了。天帝恭候仙子大驾。”薛瞳站起身:“如此你就更不能去见天帝了,现在你若是去了,只有被拿捏的可能。摆在明面上的威胁最不值得注意,孟依依你冷静一些。”“我也认同。”江淹应上,“现如今有关过去的种种已经到了收尾阶段,我和大殿下那边只待着玄衣仙君回到仙界主持道义,您若是现在去了,安危就难以保证了。”
      “呵。”孟依依突然就笑了,“天帝既然敢这么和我说,就不怕我不出现。”
      “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薛瞳怀里的那只小狐狸发出了奇怪的声音。说是奇怪,不过是因为那声音不像是殷茸的声音,倒像是某个熟悉的男声。薛瞳蹙眉,把小狐狸往外一丢。知道自己露馅的“小狐狸”啧了一声,恢复了原型。黑色雾气消散之后,站在那里的是一身黑衣的妖主苍离。他右手虚握拳放在嘴下干咳了声:“芜渊不至于到无法脱困的地步,倒不至于这样担心。至于陆言之,他现在不论如何都是冥界之主,在冥界易主之前,玄衣仙君那根镌刻仙规的柱子都会保护他,所以他也不至于真的出事。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你现在贸然去见天帝,都不是什么好主意。”
      “苍离。”薛瞳表情冷淡,轻轻叹了口气。苍离眼神闪了闪,无措地向后退了半步。这一刻,孟依依甚至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苍离是妖界的主人。他只是卑微祈求被爱的、再平凡不过的男人。孟依依打破两人之间略略有些尴尬的氛围:“总归是要去见一见天帝的。我们不能总是想着依靠玄衣,老头他有时候自己也过得很困难。而且我想…..如果非要有什么人去打破他设下的规则,那么我大概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我去见天帝。”孟依依说,“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我自己。江淹,要辛苦你和陆子荆那边提前做好准备了。让我们,把一切,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孟依依走进那座空荡荡的大殿,她在心底无声地呼唤轻虹,可没有得到半分回应。孟依依知道,天帝做足了准备,连武器这些都考虑得妥帖了。高高坐在大殿之上的那位天帝陛下正低着头翻阅着什么,好像是听到动静似的,他抬起头,看到孟依依,笑:“孩子,你来啦?”
      孟依依没有回答。天帝接着又说:“何必如此拘束。今日我不是以天帝的身份和你说话。孩子,我以陆言之父亲的身份与你交谈,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瞧瞧,这才多久,一转眼,你已经是这样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往事如云烟过眼,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哦是了,那个时候我还在和你爹一起除魔卫道呢。你爹、孟纠,着实有些可惜了,仙妖大战那一役,我也为此难过伤怀了很久。”天帝笑着说着,眼神却再孟依依的脸上扫了又扫,就好像想要窥探出什么裂痕一般。
      孟依依听到孟纠的名字,适才有了反应:“您知道吗,我过去误饮了孟婆汤,在冥界逗留了很久,孟婆汤药效尽失之后,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包括我当年从云头跌落。当年不是我自己摔下去的,有人推我。”
      “哦?有人推你?”天帝一副极为关心和注意的模样。
      “于是后来我一直在想,什么人会推我,为什么要推我。我原以为是我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且这件事情十有八九与先妖主有关,因此对方根本没打算叫我爹孟纠活着从战场上回来。”孟依依每说一句,就见天帝的笑意僵硬一分,她笑着接着说:“后来我想,这大概可能只是一层,直到我知道玄衣是我的生父,我就彻底想明白了,对方的目标,其实不是孟纠,或者说,不只是孟纠,对方的目标是玄衣。”
      天帝不知觉生出一身冷汗,却听得孟依依突然转了方向,小姑娘笑眯眯地抬起头,看向他,用那双和玄衣如出一辙的眼睛,满是好奇地问:“对了天帝大人,您今天唤我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我与我冥界阎君叨扰仙界颇久了些,本打算择日就返回冥界的。”
      小姑娘的表情何其无辜可爱,就好像真是什么老实的后辈在等待长辈的答案。陆炀攥紧了藏在袖子底下的手,压抑住杀意,和蔼对答:“瞧瞧,我们说闲话实在尽兴,都叫我要忘了把你唤来的目的了。”
      “若是您忘了,便能证明那只是再无足轻重不过的事情,不值得再说了。”孟依依突然转了态度和意味,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她一直呼唤不动的轻虹突然产生了动静,在她的灵墟里轻微震颤。
      找到了。
      这便是孟依依最开始选择独自对上天帝的目的。只是和天帝对上,她目前都绝对不会有任何胜算,可即便如此,天帝却还要依靠着陆言之和芜渊才觉得能够稳住她,那必定是因为她身上还有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砝码。她此行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依靠着这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砝码,找到陆言之和芜渊的具体位置。她有意提高自己的威胁,吸引天帝的注意,从而让轻虹有办法找到陆言之和芜渊的位置。轻虹的力量在最开始被削减甚至屏蔽是好事情,这意味着当天帝的心绪起伏的时候,轻虹才能够找到机会趁虚而入。此刻,外面得到轻虹指引的薛瞳他们指不定已经有了动作。
      只要找到了陆言之和芜渊的位置,剩下的事情就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了。孟依依不打算和天帝多做纠缠。孟依依笑着拱了拱手:“我突然想起来,玄衣安排我要做的事情有些忙,您也知道以他的性子指不定明日就回来了,若是没做好事情,受了苛责就不是小事了。既然您的事情只是小事,我们改日再聊。”
      孟依依才转过身,只听到身后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帝吐出一句:“我可以允了你和言之的婚事。只要你留在仙界。只要,你留着仙界。永生永世,都留在仙界。”
      很久之前,玄衣问孟依依,以后想做个什么样的神仙?好像全天下的长辈都喜欢问自己的小辈这样的问题。你以后想做什么样的人呀?以后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呀?孟依依的答案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自由。就像是对仙界那些笑得如同复刻一般的仙人从来都没有太多好感一样,孟依依同样没有那么喜欢仙界。层层叠叠如同蛛网一般密布的要求和规束,关于礼法,甚至关乎感情。
      限制。皆是限制。连爱恨都被放在既定的规则里。就好像感情也能找到发展的轨迹。可控表示安全。可情感和情绪上的可控却代表了自由的丧失。
      特别是到仙界之后。孟依依无比想要再回到冥界去。山川湖海,风景秀丽,她什么都可以舍弃,唯独不舍得的,是那颗向往自由的心。她不想变成下一个孟纠,也不想变成下一个玄衣。心里最深处对待仙界的抵触从来都没有消失。她不喜欢天帝天后,也不喜欢那个对她冷言冷语的九天玄女,不喜欢那一个个道貌岸然的神仙。仙界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分明把她当作异己排除在外。
      可是天帝说过的言犹在耳。那个高坐在帝位上的人脸上噙着笑,像是胜券在握一般看着孟依依的背影。他说,只要你愿意留在仙界,朕就允了陆言之和你的婚事。
      脚步止住之后,就再没有抬起来的力气了。天帝说:“你不是一直很喜欢言之吗?依依,只要你愿意留在仙界。”天帝的声音低而沉,如蛊惑一般充满了吸引力,又像是循循善诱的长辈。只要孟依依肯点头,只要她点头……
      孟依依突然就笑出了声,她微微转过身,看向坐在高位上的那个人:“您看,多好笑。您开口的时候,我差一点点,就心动了。心动的那一刻,我分不清您那是威逼还是利诱,可是您凭什么肯定,我就会因此而留下来做您的人质呢?是,我爱他,但这份爱却不是能够被他人利用而绑架我的武器。换句话说,怎么,您觉得如果言之不爱我,我留下来了,他也会高高兴兴娶我吗?我们能够厮守一生吗?不如,换我来威胁您?利诱您?只要您老老实实坐在现在的位置上,不要再有其他的动作,我就勉勉强强闭上嘴,不让别人知道您究竟做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孟依依!”天帝厉声。
      孟依依彻底转过身,对上天帝的眼睛:“您也会害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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