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一碗孟婆汤》玛丽有只小绵羊

106、屠杀令（四） 说实在的，

　　说实在的，孟依依觉得芜渊说的话根本一点都不靠谱。什么烈狱？陆言之不论变成了什么样，他都是陆言之。没有人比陆言之更珍视这个世界。陆言之绝不会毁了仙界。她抿了抿唇，只是看着芜渊，没有说话。芜渊便知道了孟依依的答案。只是他不能给孟依依做决定和选择的机会。他见过当年玄衣刀割斧凿一笔一笔写下仙规时候留下的血泪，看过给白泽离开之后，玄衣在那块本无生机的石头上附注的心血和希望。让那种东西有了生命力，只会遵从着当年无比偏执的那个玄衣的心思，去锻造一个空白的仙界。
　　没有任何生命力的、完全空白的仙界。
　　所以孟依依必须跟着他离开。可如若孟依依不愿意呢？芜渊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只能为自己的担忧辩白：“你现在甚至都找不到他！你甚至无法知道他此刻在哪里作恶！眼前的一切难道不是最好的答案吗！”孟依依想到了什么：“如果我能找得到他呢？”
　　“什么？”
　　“我说，如果我能找得到他。”孟依依说，“芜渊你实话告诉我，一切有没有回旋的余地，有没有重来的机会？”孟依依无比殷切地看着芜渊，这叫芜渊想起了几炷香之前，在无极之渊。
　　他是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没有生死的怪物，生于极暗也被困于极暗，他耗费了多少力气才从无极之渊出来，就有多厌恶那个地方。可事实上，那也是唯一能够困住他的地方。算得上是他唯一或者说唯二的弱点。那个地方关押着世界上所有没有办法超生的生灵，也关押着黑暗囹圄。可芜渊有时候觉得，那个地方倒还比陆炀的心肠要干净些。他不意外陆炀会找到打开这个地方的方法，刚刚好他也有些东西需要验证，于是进入无极之渊，算是他和陆炀的赌注，也算是他的私心。他现如今贵为鬼君，哪怕进入了无极之渊，也能够自由在世界阴影处穿梭，寻找突破口出来只是时间问题。只是他万没想到，陆炀居然把自己的小儿子陆言之也推了进来。
　　芜渊站在阴影里，看着狼狈跌落的陆言之觉得好笑。他道理不喜欢陆言之。倒不是因为别的。陆言之实在是个太优柔寡断的人。尤其是面对自己的血亲，总有一种割不开也放不下的犹豫。这样的人，注定没有办法坐到高位上。而这种优柔寡断迟早有一天也会害了他。正如芜渊所料，他看着陆言之就好像很久以前的那个小男孩，回到了过去苦苦期待父亲的认可却最终被父亲辜负之后的状态，他无神地仰望着深渊。抬起头是黑暗，低下头也是黑暗。
　　但某一刻，又好像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陆言之突然又暴起而动。朝着暗色出手，哪怕知道那一下下无异于伸手打在棉花上，他还是一下又一下，直到满头大汗。芜渊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是有什么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大病吗？已经撞了陆炀这堵南墙，头破血流了，现如今还和影子较劲？”
　　“你别笑他。”回应芜渊的声音温和，但语气语调里也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陆言之认出了芜渊的声音，一时之间却不知第二个声音从何而来：“谁！”“年轻人可经不住吓昂尘垣。”芜渊无心和陆言之纠缠，却高兴于因为陆言之，他总算从暗处把这个早已烟消云散却留恋于阴影的司命星君揪了出来。
　　陆言之转过头看向芜渊方向，先芜渊一步抓住了尘垣：“我认得您！您是司命！”陆言之探过去的手与其说是抓住了，不如说其实还是抓了一片空。尘垣融在阴影里，有一种随时都会飘散去的预兆。尘垣笑：“你们俩奇怪得很，一个两个的，好像都不着急从这里离开。芜渊是为了找我。那你呢？小家伙，你是为什么才对这个鬼地方恋恋不舍？”
　　芜渊看着和颜悦色对着陆言之说话的尘垣，气不打一处来。感情他找了这么久，尘垣这个当事人一清二楚，可偏偏就是躲在暗处。“尘垣。”芜渊打断，“我有话问你。”“诶。”尘垣抬手堵住了芜渊的嘴，倒不至于叫芜渊真的无法说话，只是他这样兴致勃勃看着陆言之的样子叫芜渊想起了一个人，于是他突然就沉默了下来。
　　陆言之退了半步，拱了拱手。
　　“你在期待孟依依的答案？”尘垣问。
　　陆言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则屠杀令，让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仙界哪里有过这般戾气深重的东西。我于昆仑墟读书的时候曾经听到过关于屠杀令的传言。世界上再怎么穷凶极恶的东西，也总会被无极之渊困住。我想我大概能在这里找到什么，以防止出现变故的东西。”
　　“你找东西的办法，就是往黑黢黢的地方使拳头？”尘垣还是笑。
　　陆言之这会儿也看出了什么，眼前这个人，恐怕不是真的尘垣。可是能待在这种地方，只剩下一缕残存般意识的人，又会是谁呢？陆言之说：“向前辈请教。”
　　尘垣退了两步，示意芜渊上前：“世上还有什么人比鬼君芜渊更清楚这个地方呢？你应当向他求教。”
　　“孟依依说不定会选择婚书。”芜渊冷冰冰地抬眼，“不是吗？”芜渊的敌意是没由来的。陆言之冷静地摇了摇头：“不会的。她不会选择婚书的。以她的性子，唯有我跟着她走。你也不会舍得折断漂亮的鸟儿的翅膀的不是吗？况且，你是这样爱着那只鸟。她若是决心要嫁我，也绝不缺那么一卷婚书。”
　　“而她也不喜欢仙界。”芜渊笃定，就好像这样一来，他在孟依依那儿的砝码就比陆言之重上一分了一般。“而她也不喜欢仙界。”可陆言之丝毫没有因为芜渊的话而有半分退意和不高兴，他只是带着淡淡的惋惜。尘垣语气里可惜的味道明显更浓重了一些：“她不喜欢仙界？”
　　“和你一样。好了行了，别玩儿了白泽，尘垣呢？”芜渊面向“尘垣”，语气里夹杂着半分不耐。那个“尘垣”没有选择再继续隐藏，而是缓慢扯下了自己的面目，变回芜渊和陆言之无比熟悉的那张脸。震惊的似乎只有陆言之。他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好像处处存在白泽的分身。眼前这道大约也是某个虚影。有这么大的本事创造了这么多分身的人，真的会轻而易举就死去了吗？看出了陆言之的疑问，白泽浅笑开口：“这个世界是我的造物。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个世界诞生之后出现了太多出乎我意料的部分，玄衣设下通天柱来稳定秩序，却无形之中创造了更多秩序。每一条他为我创造的秩序里，都会存留我半分意识。大约到了现在，我已然是这个世界最后一个白泽。而等我彻底消失了以后，玄衣的命运齿轮才会重新开始轮转。”
　　陆言之听不明白。芜渊没打算明白，他只是问：“那么本来我想找尘垣解答的问题，你也能给我答案咯？”
　　“说不定可以。”白泽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屠杀令真的是屠杀令吗？尘垣千年之前曾为我断言，我绝无生死，是真的没有生死吗？”芜渊问。白泽纳罕道：“你不是这样在意生死的人。这么说，你便是要为什么人去死吗？甚至是会因此背弃什么规则，导致你可能真的彻底死去？如果你真的会死去，你还会为了那个人舍弃生命？”芜渊没有回答。
　　陆言之可不管芜渊死不死的问题，他只是紧紧盯着白泽：“屠杀令到底是什么？没有可解之法吗？”
　　白泽笑眯眯地看着芜渊，对着陆言之说：“他还没有给我答案。”
　　“您分明知道的。”芜渊在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答案。他原本分明是有机会让孟依依避开那个选择的，让孟依依没有半分暴露在屠杀令底下的危险。可是渺小的私心在那一刻无比庞大。他要孟依依主动确认自己最后的决定。可被放逐到这里之后，他又开始后悔，后悔自己这么做万一真的为孟依依招致了杀机，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可怎么办。很多年前，尘垣看破他的根骨，告诉他这一辈子无生无死，看似处于六界之外，却彻底被六界困住。于是，芜渊想，如果真的到了那样的地步，不如就让他代替孟依依死去吧。哪怕这一次是彻底死去，会不会也算是能够脱离六界既存的苦难了呢。他的答案在白泽的意料之内。于是白泽给出了她的答案。
　　“本没有。那是超出这个世界的东西。不过，幸好我也是超出这个世界的部分。所以可以有。”白泽话音落下那一刻陆言之突然跪倒在地，白泽被惊得抖了抖，下意识要去拉：“倒也不至于行这么大礼……”可伸手的那一刻她便察觉到了不对。
　　她拉住芜渊带他快速退后退回至阴影：“该死，要了命了。不过这样也好，就让我现在就解决了。” 只是眼前的状况完完全全超出了白泽的预料。前一秒还半跪在那里的少年还不等她完全靠近就突然暴起，在漂浮至半空中的那一刻，自虚空出现的长剑于眨眼之间就贯穿了他的胸口。罪罚在降临的那一刻注意到了这片空间超乎它预料的存在，于是它无比机敏地选择了在了结少年之前抢夺了他的身体。
　　黑色包裹着陆言之，像是什么古怪的虫子的茧。白泽暗骂了一声，正要冲上前却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她怒极：“芜渊！你在做什么！”“如果是陆言之。”芜渊的眼色晦暗不明，“如果是陆言之的话，不救也无所谓吧。”他抬起头，看着那只黑色的茧，满脸事不关己的漠色：“这是他那好父亲的选择。他父亲选择屠杀自己的儿子。这是他不肯果断对陆炀动手的下场。明明陆炀那厮都做了些什么他清楚得不行，可却还是扭扭捏捏的。”
　　“芜渊！你发什么疯！”白泽撕扯不开脚下的束缚，对她来说，残留在这快地方的灵力本来就没有多旺盛，只不过是已经知道了最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留下来做以防万一的打算。结果芜渊还跟这儿跟她捣乱。白泽厉声：“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看起来那屠杀的东西根本就不打算彻底杀死陆言之，他根本就是嗅到了什么极其感兴趣的东西，想到仙界去。我们不在这儿了结了他，难不成等他了结了仙界吗！”
　　“关我什么事儿。”芜渊还是没什么大反应，“饶是整个仙界都覆灭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待在仙界，也不像玄衣那家伙对仙界有这么深的感情。况且，陆炀做着天帝，仙界覆灭也只是时间问题。”
　　巨大的茧在背光处无声地撕开几道裂痕。
　　“那依依呢？”白泽问，“你也不在乎她对仙界的感情吗？她或许是没有那么喜欢仙界，可就像我们在真正离开家之前都没有那么喜欢那个家一样，你连一点让她回家的可能都不保留吗？”
　　芜渊或许动摇了，可他抿着嘴，没有动作。
　　“那东西的祸患一旦是我们都无法解决的，那么彼时鬼界、冥界难道能够幸免吗！清醒一点，芜渊！”白泽话落，就觉察脚下一松，只是这个时候她跃身朝着那个黑色的茧冲过去已经来不及了。白泽被那炸裂开来的力道击倒在地。茧丝炸裂开来之后，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半空，居高临下俯视着底下的两个人。
　　或许芜渊和白泽某种意义上说都是已经不复存在的人，又或者是因为此时的黑色陆言之还因为处于刚刚“出生”的阶段，尚且还不清醒，他转头撕破了黑色朝着光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