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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屠杀令(一) 薛瞳皱着眉 ...

  •   薛瞳皱着眉,手持穸以留下来的那把“何事秋风悲画”扇轻轻松松避开一个两个朝着自己扑来的仙兽妖怪。恶心,实在是太恶心人了。那些神仙是觉得她瞎还是怎么着,只是背过身去,还实在算得上是光明正大,就把怀里的仙兽或者法器变作了恶徒凶鬼地往她的方向驱逐。那些被天帝利诱着,如闻到腐肉味道拔腿而来的豺狗一般的神仙,个个张牙舞爪地,企图在她面前敲打出一些神界的讯息来。
      再加之芜渊一进来捣乱,连带着顺着芜渊一起来鬼祟着变换了面孔,像是害怕被她发现又不自觉期待着被她发现的苍离一起蹲在这里搅局,虽是降低了孟依依和陆言之突然消失的显眼度,可鱼龙混杂的,薛瞳觉得头疼得厉害。
      “别打了!还在打什么!”瞧瞧,终于有一个眼明心亮的神仙站出来说话了,“交出孟依依!打开神界大门!拯救玄衣仙君!”
      嚯,也没有多清醒。薛瞳忍不住腹诽,一个没留神,倒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冲出来的小仙童划破了手背。小仙童手里拿着一把小匕首,看着实在没什么杀伤力,伤到了薛瞳他本人看起来倒还更惊慌失措一些。薛瞳叹了口气,无意与他纠缠,正打算转个向对付边上看起来稍厉害些的,一道黑色的影子掠过,薛瞳定神一看,认出那便是后来她回到仙界的原因——那只小狐狸。而把它投掷出来的“罪魁祸首”也很明显了,注意到自己过分张扬的苍离默默把手往回缩了缩,快速回到自己的“战场”。小狐狸龇牙咧嘴地咬着小仙童的衣摆,小仙童吓得哇哇直叫。薛瞳倒是突然不知道究竟救哪个比较好了。
      于混战中,她拉过小狐狸,塞进自己怀里:“你在这里做什么?陆子荆呢?他不管你?”殷茸摇头晃脑地从薛瞳怀里探出脑袋:“他不愿与那恶人站队,却也碍于父子情谊,尚且无法狠下心来与其彻底做个了解。既如此,唯有我替他来做些什么了!总归事情乱到这个地步了,总不能叫狐狸娘您吃了亏对吧!”
      “狐狸娘?”薛瞳灵活避开迎面而来的攻击,退开数步,把小狐狸往高处的云头塞了塞。殷茸点头:“穸以是我的狐狸爹爹。大皇子殿下说,那你就该是我的狐狸阿娘。”薛瞳才叫小狐狸在云头坐稳,却见不知哪里来的力道,凑巧把云头打散。她无奈只能重新把小狐狸揽到怀里。殷茸被那一下力道擦到了尾巴,有些不高兴,小声补充:“刚才那是什么人实在再清楚不过了对不对阿娘。您可别改嫁昂!”
      薛瞳没有多解释。若实在扯起改嫁什么来,她做这狐狸阿娘才算是改嫁了吧。
      正此时,三声钟响,连带着整个仙界微微震颤。眼尖者瞅见了天边裂开的光际,以为终于叫他们这么误打误撞拿着几片扶桑叶子、树枝就敲打开了神界的大门,耐不住片刻等待,就朝着那方向冲去。稍差些的,迫不及待也就要跟着冲上去,却看见为首那个生生在触碰到那层光时就被碎成光尘,凭空陨落。看样子,还是绝无再投胎转世之可能的那种。可偏偏那个人还是笑着的,笑声未散,唯有余音略显出几分痛苦的味道。要冲上前的人一时间僵在了原地。剩下的也停下了动作,聪明的仙人在见到这场景的那一刻就从中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结果,眼疾手快就想收回自己变出去演化成妖器的仙兽宝物,可他们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没能收回这些宝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对神界充满无限欲望而已然站在那座“大门”附近的仙人们不受控制地如飞蛾一般扑去,然后接二连三被倾泻而下的光碾碎,被佯装着若无其事偷放出来的那些妖器甚至连飞蛾扑火的机会都没有,只在原地,就被彻底打碎。
      真正清醒的人开始害怕。觉得自己是不是就是由于听信了天帝哪句话才落得这样的局面,战战兢兢地等待最后的宣判。
      然后,那位早就飞升上神的仙君,其身形自光际缓缓出现,他第一次面上不曾袒露半点笑意。威严地叫在场所有的人不约而同想起了这位上神的原身。他是造物起始就存在的仙君。是仙界众人的父辈。他在神界待了很久,却不是至于到了叫仙界的人窥伺的时候。那些侥幸留在原地的仙人颤颤巍巍地朝着天际行礼,丝毫不敢看那位仙君到底送了什么人回到仙界的云层。
      苍离亦然拱手作揖。芜渊站在原地,在看到这位老朋友的那一刻,露出难得真心的笑意。
      这一阵威压饶是一直躲在暗处的天帝也感觉到了。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在打算遁逃的那一刻,突然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自信。他是仙界之主,为什么需要畏畏缩缩的。况且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在这场混战中露面。再者说来,他对玄衣有那样大的恩情,他有什么好不敢面对玄衣的。这样想着,陆炀,仙界这个千百年里不知道第几任却是做到难得长久程度的天帝站到了那光际面前。他扛着威压,冒着说不定自己也会被那光弄碎的风险,摆足了架子和面子,耗费了半身仙力,才勉强站到和玄衣差不多的高度。虽然这个差不多只是在底下的人看起来罢了。但对陆炀来说,这也就足够了。
      那位仙君始终没有开口,他只是凝目看着陆炀。这反倒叫陆炀生出一些底气来:“玄衣仙君,我们都很担心您。您去了神界实在太久了。久久没有露面,倒叫我们觉得那是什么危险的地方了,您瞧,您的后辈们个个都希望……”
      “都希望能够拯救我?”那道影子终于开口了。只是单是这句话就把在座这么多人压到了地底下。陆炀扯着笑:“能够帮助您。我们何至于大言不惭说出想要拯救您这样的话。”他觉得自己这一刻简直卑微到骨子里了。他压低着声音,生怕叫底下哪个人听到了他话语里的虔诚。他压低了头颅,最后却也只得到那位上神轻描淡写的一句:“你的位置做得实在太久了。”
      陆炀藏在衣袖里的手紧紧捏成了拳。他不动声色。直到虚影消失,底下人群尽散,才直起了身子。他无比冷漠地看了看光际消失的地方,然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云层上和伙伴们高兴汇合的孟依依,勾出一丝冷笑。
      陆炀站在高处的云头上,突然想到了很久之前。很久之前,他是站在下面高高仰望着云头的那个人。他看着云头上若隐若现的衣摆和仙子的裙裾,无比艳羡。他曾经窥得那个仙子的容颜,知道对于玄衣仙君而言,她是玄衣哪怕抛弃整个仙界都不会放弃的人。陆炀觉得,玄衣太自私了。身处高位的人,怎么至于自私到这样的地步。而他才是真正胸怀大爱的人。只有他才能够带领整个仙界突破最后的关卡,打通前往神界的通道,只有他做出了这样大的牺牲,只是为了大同世界。
      他绝不能再次就放弃了。当初叫玄衣失去孟纠这一重要伙伴只是第一步,让孟依依短暂失明也只是为了探究其和玄衣到底有什么重要联系,事已至此,必须叫玄衣彻底离开神界。陆炀知道,玄衣既然到了这般危急关头才出现,且不是真身,只能说明他的身子还不大好,既如此,只要能在这个时候把玄衣引出神界,他便能杀玄衣,然后取而代之。
      虽然他没有杀掉玄衣的能力,但谁有那样的能力,已经很清楚了。
      陆言之得到他父帝的消息,站在了仙界专属于他父帝的那座宫殿里。这里是书房。是从前陆炀从不允许他进入的地方。摆在陆言之面前的是两卷纸张。一卷是红色的,而另一卷是怵人心头的煞白。
      陆言之有段时间没见到他的母后了。在知道父亲的真实面目之后,他也选择避开父亲。他一面不愿相信父亲真的这样残忍,说不定有什么情难得以的苦衷,可一面又不得不信,那桩桩件件摆在他面前的事实。陆炀笑眯眯地,万般和颜悦色地开口:“言之,我的好儿子,今天不是天帝对他的臣子在说话,今天是一个父亲在对他亲爱的儿子说话。”陆言之对陆炀这样的开场觉得不适,他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陆炀说:“在你面前放着的,一卷是婚书,而另一卷,是屠杀令。”
      陆言之紧紧盯住了陆炀,生怕他抬手就要去拿那卷屠杀令。察觉到了儿子的紧张,天帝笑了声:“别害怕。今日不是叫你来做选择的。这两卷册子,上面都写着孟依依的名字,这是她的选择。选择婚书就是选择你,选择屠杀令就是决定抛弃你。言之,我是以一个父亲的角度在关心你,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选择了不是吗?这样简单的选择放在孟依依面前,轻而易举就可以检测她对你的真心,只要她愿意接过婚书……”
      “那么代价呢?”陆言之不相信陆炀是这么简单就想成全他和孟依依。
      陆炀抬了抬眉,似是不解:“代价?”他自言自语般又自问自答:“一个深爱着自己孩子的父亲,会希望叫自己的儿子,或者儿子爱的人付出什么天理不容的代价吗?不会的,言之。我只是要求,要求作为回报那个愿意嫁给我儿子的孩子,能够永远留在仙界而已。”
      “永远留在仙界?”
      “永远留在仙界。永远、不要踏出九重天。”
      陆炀明明是温和在说的,可陆言之却觉得不寒而栗,什么叫做永远不要踏出九重天。陆炀就是要把孟依依永远绑在九重天上,叫玄衣的脚不得不再踏上仙界来。他想要牢牢握住玄衣在这个世界上近乎算是绝无仅有的弱点。他甚至不在乎这个弱点,也是他儿子的命根子。陆言之不理解:“您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一步步走到今天,您究竟是为了什么?”陆炀就是这样坐在那个高位上,俯视着儿子,说出了那两个再冰冷不过的字:“秩序。”
      独大,不是仙界的秩序。所以玄衣很危险。苟延,不是他的秩序,所以他必须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上来。其实已经很靠近他的目标了。他吃过的苦很快就可以彻底深埋在过去了。陆炀差点陷入过去的回忆,可就是常年来堆积出来的敏锐,叫他意识到儿子说的话有些不对的地方。他拧眉。
      陆言之苦笑:“依依没有选择婚书您又能怎么样呢?她现如今是冥界的孟婆,是自由的人,您的屠杀令毫无由头,您又能拿她怎么样呢?她可以不选择我,但这不影响我选择她,只要我想和她去冥界,总是有办法的,您说对吗?不要再执迷不悟了父亲。您和玄衣仙君过去所追求的秩序一样,都不是真正的秩序,是为了利己而创造出来的虚假的秩序。那层所谓的秩序,归根结底都不是为了大多数人,只是为了您自己。您用自己编造出来的原因蒙骗了自己这么多年,非要如此吗?”
      陆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故事一样,笑得差点直不起腰来:“我怎么会无缘无故向仙界、我的子民下屠杀令呢?不过这是后话,要说在前头的部分是……”
      陆炀身形一晃,自高位消失,然后闪现在陆言之面前,他压着儿子的肩膀,一双眼如鹰一般锁住了儿子:“你知道些什么!”他的声音低而沉。陆言之沉默不言,可这一次、这一个时间点,他却没能够像上次一样,因为什么都不记得,就骗过那位“天帝”。
      陆炀的第一反应,还是当初身为凡人的时候,残留在骨子里的为人父母的软弱,他看出了一切,然后下意识希望祈求儿子的谅解,想陈述甚至是编撰自己的苦衷,可下一秒长久以来堆积在身上的那些复杂的东西,却叫他一下子挺直了身板:“我的好孩子,言之,你不该来质询你的父亲的。”他压着陆言之的手上的力道没有松懈,只是稍稍站远了一步,然后狠狠一推。陆言之脚下的地砖轰然塌陷,他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便被无限重的力道拽入了深渊,华丽漂亮的地砖重新合起。
      陆炀站在原地,看着儿子掉落的地方,久久没有言语。
      事情不至于到那样的地步的。陆炀这样想。只要玄衣死了,只要仙界恢复到了过去的状态,只要一碗孟婆汤,他的儿子就还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不会有人明白他的苦衷,也不会有人知道他的过去。
      被“关押”在阴暗处的芜渊一声冷笑。他没有料想陆炀会本事高超到发现了抓住他的办法,也没有料想陆炀有这么大的胆子,真的堂而皇之把他囚禁在和整个世界截然不同,如同倒影一般的世界。他在那个世界看着陆炀作茧自缚,也知道陆炀绝不可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陆炀被这笑声吵得恼怒,却依旧强压着火气勾出笑意:“鬼君,我们可是做了君子协定的。您看戏管看戏,可万不能出声。不然,哪怕是孟依依没有选择婚书,我也是断然不会给您这个带走她的机会的。毕竟我们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才算是正式拉开战局,您说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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