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一碗孟婆汤》玛丽有只小绵羊

102、残魂（五） 那些随着旧

　　那些随着旧事徐徐展开在眼前的画卷里，镌刻着这千余年来独属于玄衣一个人的孤寂和落寞。他把自己的全世界都藏在画里，老老实实地按照自己爱人的想法，不敢去承认自己的孩子，他在仙界空等了这么多年，却最终还是落入他既定的宿命。那些流窜在仙界疑似白泽的身影出现的原因已经很清楚了，那是无比孤独的上神在崩溃的最后一刻依着自己的私心做出的最后的事情，他还在妄想在这个世界留下无数他造物的痕迹以支撑他苟活下去。
　　画卷落在地上，孟依依满眼不可置信。按照玄衣的视线看来，她娘亲恐怕还不只是个凡人那么简单，那是另一个世界。而让陆言之白了脸色的，是他在过往画卷中所看到的他父亲的面孔。那个后来站在这么高位置上的天帝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已经很清楚了。而他作为儿子能够做的，却只是远远站在时态之外的地方。他甚至不动声色地企图拉远自己和孟依依的距离。他默默在心中自我谴责，却不敢给予自己一点被原谅的可能性。身边的温度在远离，孟依依一下抓住陆言之的手，低着头，没敢看他的眼睛，却还是固执又坚定地警告：“你不准跑。”
　　“我们那俩不靠谱的爹丢下来的烂摊子，你不能指望我一个人解决吧。”小姑娘捏了捏他的手心，算是无声的安慰。
　　陆言之扯了扯嘴角，勾起笑意。笑意才起，眼前便一黑，摔倒在地。孟依依来不及扶住陆言之，只能跟着摔在地上。这时她才注意到陆言之的伤口在扩大，玄衣的那一击虽然不至于重到伤人性命的程度，但现如今的神界已不是那个能轻易疗养好伤口的好地方了。地名突然震颤，碎石落下，孟依依连忙挡在陆言之身前。
　　薛瞳的声音随着碎石落下而入耳，她说：“你们不会真的在神界吧？外面闹得厉害，若是真的被仙界那群无赖找到了强行攻破神界的方法，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我们当然在神界，”孟依依理所当然立马回答，却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她一边查看碎石再次震落的可能，一边扶着陆言之挪到相对安全的地方，“等等，你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就传声入耳，我在神界，可你分明应该在仙界不是吗？”
　　“哦。”薛瞳的声音更轻描淡写，只是明显手边还在做打架的活儿，叮咚乓当的没有半刻消停的，“我猜你能够带陆言之到神界，是靠着你的真身扶桑吧。”
　　孟依依蹙眉。“有人在当初关过你的地方捡到了你那真身的一小部分，借花献佛地递送到了陆言之他爹面前。我们的天帝陛下虽没有光明正大做出什么指示，但毕竟是能让整个仙界都躁动的东西。现如今外头乱的很，你们最好尽快找到师父，带师父一起出来。现在，唯有玄衣站在仙界，才是最好能打消众仙进攻神界的因素。”
　　陆言之强撑起身体：“看来，神界的动乱不仅是因为师父本身出现了问题，连外界都有了变动。事情有些棘手了。”
　　洞口处传来巨大的声响，发了狂了白泽兽冲入洞中，孟依依看了看陆言之，只有站起身，提起轻虹与玄衣僵持。事情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她不能真的伤到玄衣的一分一毫，作为玄衣的骨肉至亲，玄衣在她面前，再不是什么无坚不摧的村子，她能够轻而易举地就把轻虹刺入玄衣的心窝。可是若是她一味防御，什么也不做，恐怕还没等仙界的人冲进来，她和陆言之就已经被玄衣弄死了。
　　握着轻虹剑柄的手手心出汗，孟依依只能一味躲闪玄衣的攻击，然后趁势把那一幅幅白泽画卷丢到玄衣脸上，希望能叫玄衣再次获得短暂清醒。只是这次，玄衣再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红着眼睛朝着孟依依发动攻击。力量被不断地消耗和克扣，孟依依想不出任何办法，唯有驱动最后的法诀，叫那余下的画卷漂浮于空中，将玄衣团团围绕其中，形成短暂能够困住玄衣的牢笼。她撑着轻虹喘着粗气，事情到了死路，似乎再难有回旋之机。
　　这时，轻虹震颤。孟依依握住剑柄，蹙眉。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抬眼看向陆言之，发现陆言之没有什么反应。她敛下神色，凝神去听那声音。
　　“你是谁？”那个声音孟依依实在觉得熟悉了些。只是语调过于清冷竟叫她一时之间没有认出来。她在心里回复：“是……玧姬前辈？”“你知道我？你为什么会拿着我的轻虹？”
　　“……”孟依依怔愣，甚至不知如何回答。这个声音确实是玧姬，而她的提问也足以证明她的身份，可是，且不说玧姬早就烟消云散了，哪怕没有，怎么会认不出她？大概是猜到了孟依依的疑惑不解，那个声音叹了口气：“不要试图欺瞒时间。”孟依依恍然，大概是在他们当初偷渡的那个时间点里，她拿出轻虹的时候，就叫那个时间点里轻虹真正的主人有所察觉了。那个时间点的玧姬根本还没有把轻虹赠予他人，于是在轻虹于身边消失的第一刻，就发现了那个时间的外来者。甚至于想法设法追踪到了时间的另一端。
　　可眼下的环境明显是不适合多做解释的时候，孟依依眼前一闪，便觉得什么人夺去了她的视线，陆言之担忧的声音还在耳边，只是过眼那么一瞬间，孟依依听得耳边一声沉重的叹息：“玄衣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这句话出口，孟依依便明白，玧姬大概什么都知道了。当初能司掌整个冥界，作为和玄衣一样说一不二的神话存在于世的人物，原来彻底抛弃了自己的弱点之后，会有这样厉害的本事。
　　“过去我就总是想，为什么白泽总是这么担心玄衣有朝一日会堕入深渊。现在想想，她担心的恐怕是总有一个时间点，自己会无法长久地待在玄衣身边。看来，我手上这本生死簿也终究是保不住的。”玧姬的声音带着一些许无奈的笑意。那个时间里，她看着眼前一脸悦色的白泽，有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怎么什么都叫你说准了呢？你说保不住的，就真的没有能保住，你说该割舍的，却最终还是割舍了才能得到好结果。”
　　白泽看着玧姬手中流动着烨烨光彩的生死簿，笑得不会比玧姬更难看，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嘴唇：“倒也不算是我说准的。是在当初玄衣会阴差阳错看到我的那一刻就算是定下来的结果了。”生死簿神力流转，汇入轻虹，玧姬问：“那个时间，做了那样的选择的玧姬，真的没有得到幸福快乐的结局吗？”
　　孟依依只听得最后这一句叹息，却没来得及告诉对方最终的结果。她虽是不知道玧姬高不高兴的，却也明白，哪怕是这个时间的玧姬，也是从未后悔的。
　　自轻虹而来的神力，是孟依依从未感受过的，亦是这个世界现在残存的那本生死簿所不具有的。这是真正具载神力的神物。无数酸涩和隐晦的情绪随着这本承载了太多苦恨和怨气的神器传送到她的手上，不甘、痛楚、心酸，以及眼泪之后的欢喜和愉悦，太多感情形成的汹涌澎湃的浪潮，最后汇聚成一本再寻常不过的书落在她的面前。
　　围绕在玄衣周身的画卷掉落在地，不等其中的玄衣反应过来，生死簿中越出一道温和的虚影朝着玄衣而去。
　　腐化的血肉重新愈合，浑身的煞气开始脱落，如果孟依依他们站在山洞之外能看见，会发现天际已然被敲出一丝缝隙的地方再次被虚无却严密的云层填满，冰川消融，一切在归于原点。玄衣感受到了落在眼睑上的泪水，然后睁开了血色的眼，浓重的色彩从他的眼中褪去之后，他能看见的唯有白泽的脸和当初那双让他生出创造秩序井然的世界的念头的眼泪。白泽看着玄衣，深情一如从前，就好像此前两人从未生出过半点嫌隙和矛盾一般，就好像白泽从未离开。
　　“再等等。”玄衣来不及说话，只听到这样的嘱托。他的爱人用无比温柔的神色看着他，用残存的力量一点一点修复他的伤口和真身。他突然无比后悔，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要是他不曾变成这样，是不是白泽就可以再留久一点，哪怕只有一点时间。
　　白泽说：“你等等，你再等等。”然后在玄衣恢复原状站在地上的那一刻，彻底消散在玄衣的怀中。玄衣不敢问要等多久，他害怕又是漫长的余生，又是漫长的余生之后也没能等到心爱的归人，他只要知道白泽会回来的，这是必然结果，他们的命运最终必然交合，仅靠着这一点，他便愿意再次给自己无数期待的时间。他合了合眼，再次睁眼的时候，看向躺在地上的陆言之，轻轻啧了一声，一挥手，便是叫整个世界都归了位，连带着拉起了陆言之，修复了陆言之身上的伤口。
　　明明是无比自然和理所应当的见面，玄衣这一刻莫名觉得有些无所适从，他一边捡起地上的画卷，一边躲闪着孟依依的眼神。
　　陆言之无端觉得有些好笑，他站到孟依依身边，轻轻推了推孟依依。孟依依亦难得与玄衣默契地觉得有些尴尬。还有什么比回顾了自己父母的爱恨情仇然后发现老父亲就是自己相处多年的师父更让人觉得古怪的事情呢。
　　“那什么。”孟依依收回轻虹，“对了，仙界......”话至一半而戛然，她不知道怎么当着陆言之的面指控天帝做的种种好事。陆言之握紧了孟依依的手，安抚地挠了挠她的手心，然后跪倒在地：“师父，我爹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现如今仙界对神界的欲望日益高涨，仙界，还需要您来主持大局。”
　　“我都知道了。”玄衣点了点头，陆炀当初对白泽有恩，哪怕只是收留之恩，都叫玄衣记了这么多年，他不敢再轻易教训任何和白泽有过牵连的人，玧姬一死，时间流逝，世界上有过白泽痕迹的部分在日益消散。他放任了陆炀这么久，无非是陆炀在到仙界之后没有再做什么侵犯仙界利益的事情。玄衣说：“我会叫我的一丝元神跟着你们回仙界。我留在神界，等到神界修复完毕，就会回来。”他说完，手指一掐，撵划出元神一个，白色的小光球落在孟依依眼前，转了转，然后自觉朝外飞去，像是引路一般。
　　孟依依干咳了两声，拉了陆言之便要走，想到什么，却终还是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恰好撞进玄衣的眼里：“怪不得，其实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你没那么喜欢我。但看在你是喜欢我娘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原谅你。”她小步跑到玄衣眼前，变出从齐天手上拿到的最后一个桃子，塞到玄衣手心：“我不知道最后一个桃子有些什么用途，但这算是见面礼，我的那份你记得也得补给我。”
　　“爹。”
　　尾音落下那一刻，孟依依知道在她心底里，孟纠是父亲，玄衣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