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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残魂(四) 玄衣在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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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衣在这一刻短暂清醒。哪怕只有这么片刻,也足够这位昔日站在仙神两界最顶端的上神对眼前的情况快速做出判断和反应。他恢复人身,顺势后退至山洞之外,双手结印,封住山洞。他来不及堵住胸前那个还汩汩流血的洞,勉强撑住身子。这是孟依依长那么大第一次看到玄衣发火。
玄衣怒斥:“你们两个来这里做什么!是生怕我现在杀不了你们,特意摸着死路来的吗?”他没来得及等到孟依依的回复,眼神恍惚的那一刻,再一次心魔入袭。躯干再次发生变化。仓皇的神色褪去,墨色入侵。异化的白泽神兽重新出现在山洞前,好像对那块竖起在自己面前的保护屏障充满了疑惑。它鼻尖嗤着热气,后蹄抬了抬,毫不留情地往屏障冲去。
屏障震颤。连带着整个山洞都猛烈一抖。陆言之连忙拉着孟依依朝山洞深处去。玄衣此刻怕没有办法让他们离开,可事已至此,孟依依也绝不可能就这么走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他们得找到让玄衣发生异变的原因。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人匆匆才往山洞里走了十几步,孟依依突觉心口一紧,她愕然低头,一条红色的线自她的胸口而出,朝向山洞的深处。她与陆言之对视一眼,大步朝着红线指引的方向而去。红线的光泽慢慢消散,于尽头处淡去了颜色。山洞的尽头空旷,偌大的洞窟于眼前,一张冰石玉床在洞窟的正中间,床上地上铺陈着无数张大大小小的画卷,零散地就好像整个山洞都被那画卷填满了一般。孟依依捡起一幅画卷,展开,画卷上是一只白泽神兽,她奇怪地抬头看向陆言之,陆言之朝着画卷抬了抬下巴。孟依依再看过去,画卷上俨然改变了内容。白泽神兽消失之后,一个眉眼多情的女子出现在了画卷上。这个人的面容他们再熟悉不过。他们最初也是因为仙界频繁出现了有关这张面容的人才来到了神界。
孟依依抚摸上那张熟悉的脸,喃喃:“娘?”红线在这一刻再度出现,直击画卷的中心。还不等孟依依和陆言之反应过来,两个人便被拽进了画里。
天地初开的时候,混沌和虚无缠绕在六界之间,玄衣最初睁开眼睛的时候,鼻尖划过一股若有似无的墨香。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身体疲软,只能这么无力地倒在地上。然后一束光照了下来。那股浓重的墨香味混杂着些许苦味遍布了他的全身。那一刻他觉得浑身上下开始有了力量,于是他慢慢站了起来,看清了这个世界。
他总是隐约觉得赋予他这样力量的造物就在他的身边,可是他环顾四周,一片晦暗,他只有在原地等着,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又要再一次沉沉睡去的时候,他抬起头,隐约看到了那造物的脸。那是一张无比温和的面容,慵懒地好像压根儿没有注意到他一般。于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和想法,玄衣想要构建一个世界。一个能够吸引那个目光的时间。六界初分之后,他在原地待得实在太久了。他就像是一个突然一激灵开了窍的孩子一般,开始充当着那造物的角色,他为世界制定规则,几方谋划。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生命的来源,在那规划六界的千万年里,他始终没有忘记那双眼。
玄衣那段时间总是做梦,梦到另一个世界,他只能在一方纸上以极小的形态坐着,看着眼前的造物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兀自崩溃。她无比真实地站在玄衣面前,玄衣却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呢?无数个日夜看着他心爱的造物如此,玄衣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秩序与规则。只有塑造了一套完整的秩序与规则,才能够保证所有的生灵都是安定而和谐的。此后,他要做的就是不断巩固和完善这份规则。然后想办法把他的造物带到这个他的世界里来。
这个造物为他创造的世界。这个他为他的造物创造的世界。
玄衣终于成功地创造了最初的世界。他有了伙伴,有了如亲人一般的伙伴,他有了信徒,有了子民,有了跟随着他创造新世界的仙人。然后,玄衣做了在规则之外的最后一件事情。把他的造物带来这个世界。也是这一件事,让他的心底埋下了心魔。
他的造物出现了。只是玄衣需要时间才能找到他的造物。且即便如此,他的造物总是在这个世界转瞬消失。就好像人生须臾,这个世界的她只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她的一场梦境而已。玄衣希望能够永远地留下她。直到他在人界那个小国,看到了这一次他造物的身形。这一次,她是那个国家的公主。只可惜依旧是一个命格浅寿命短的公主,如果玄衣不做点什么,她将一如从前,于短瞬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玄衣插了手。他化回原形,将自己的生命分予那个公主。他教唆公主的父母来夺取自己的性命。为了彻底让他的造物留在这个世界,他将一切私心伪装成他规则下的必然结果,忽视他的造物彻底融入这个世界可能造成的结果,也不去料想事情到了最终关头到底会对他产生什么样的影响。玄衣只希望她能够留下来。那一刻,他的全部期待,全部奢望,只有她。只是她。
于是,公主的国度代替公主死去,古老的神明独自背负了全部的恶意。玧姬起初不明白为什么玄衣要为一个本就气数已尽的小国家背负这么多东西。她只是看着手中的生死簿,按照玄衣的要求做好了收尾工作。玧姬看着玄衣的眼睛,莫名觉得这厮日后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顺势把生死簿藏了起来。但正如她所担心的一样,这神器也没有因为她这一刻下意识的动作而得以完整地保留下来。
很多年后,那个饮下白泽血肉的公主走到了天梯之下,站到了玄衣面前。她的世界和玄衣的彻底相融。她看见了那根撑起整个仙界,刻满规则的柱子,也走进了通天阁,知道了当年其实并不完整的一切。她尝试过忘记前尘,可在再次记起之后,却只剩下了满腔的不解和懊悔。她不明白玄衣这么做的理由,她不懂玄衣甚至要以牺牲他们的孩子为前提也要让她真的成仙的原因。她不明白。却也再不想明白了。那一刻,她突然就抛下了一切,也不想与玄衣扯什么新仇旧恨,只想带着肚子里的孩子独自生活下去。只是人界一场围剿凶兽的大战打破了她的计划。白泽本想救下尘垣,就好像在那一刻她隐隐已经知道了尘垣会在这一关头丧命一般,可就像是什么牵绊住了她的手脚一样,结果不如她所料想。她反而踩着天规的界限,也没有能够救回好友尘垣。仙界也是在那个时候,失掉了唯一的司命星君。白泽因此受罚,她本坦荡对着玄衣,告诉他那样的规则不能永远奏效,她本期许着能够为仙界带去一些温度的。没过多久,玧姬从天牢中带走了白泽。白泽心里其实很清楚这是谁的意思,只是她没办法回到玄衣身边去了。她那个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一件她对任何人都无法开口的事情。
之后她在人界冥界逗留了很多年,挺着个大肚子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要把这个世界都看遍一样。孟依依出生的时候,白泽还来不及给她和玄衣这个女儿取个名字,她耗尽了力气才生下这个女儿,然后在浑浑噩噩之中把女儿托付给了孟纠。
那时孟纠已经是仙界一要员,他同样也是白泽和玄衣的挚友。孟纠不解:“不能把孩子交托给她的父亲吗?”白泽摇了摇头,她还没来得及叫玄衣抛弃那些条条框框,她却也不想叫她的女儿在那样的条条框框里长大。
玄衣原本就不想要那个孩子,他害怕继承走白泽血肉的孩子,会叫他隐晦藏在心里深爱的造物再次离开他的世界。可他也想得很明白,若是他的造物愿意爱她,那他也会毫无保留地爱这个孩子。只是正如他担心的那样,等到他找到孟纠的时候,白泽躺过那张床上除了血迹再无人影。就好像是被彻底擦除了痕迹一般。再一次,玄衣找不到了他深爱的造物了。
崩溃的仙君冲入冥界,焚烧了那本他老早就翻烂了的生死簿。六界大乱,却没有人敢铭记那盛怒之下的仙君到底做了什么。
生死簿是六界初始便有的神器,经此一遭,便在玄衣心上留下了烙印。自此之后,唯有血脉至亲能令他伤,深爱之人能让他死。玄衣再也没有等到他的造物。就好像她其实从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除了守好两个人唯一的孩子,保全这个秩序井然的世界,玄衣不知道该做什么。
可他早就该明白的。不该被他的造物彼时在另一个世界的眼泪糊住双眼的。他早就在无形之中无数次为爱触碰规则打破规则。用来限制六界的东西也应当为爱保留一丝余地和空间。很多很多年之后的现在,玄衣带着伤和画留在神界。溃烂的伤口从皮肉弥漫至心底,生死簿迟到的反噬在这一刻席卷而来。没有等到爱人的仙君,他堕落成最初的模样,在神界,画地为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