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家小卖部》易珞谷

8、第八章

　　解沛恩拉着李秀雨走在雨幕之中。

　　她奇怪地看了一眼李秀雨，伞是往她这边偏的。

　　“我穿着雨衣。”解沛恩握着李秀雨的手腕，强迫他把伞抬正。

　　李秀雨似乎有些不安，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解沛恩突然停住脚步，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小题大做？”

　　李秀雨垂眼，声音在稀稀落落的雨声中也带着一丝潮意。

　　“是有一点。”

　　这只是一件小事，值得她专门来学校一趟吗？

　　解沛恩却说：“但这是一件必须做的事情，今天你受了一次冤枉，往后退了一步；明天你受了一次委屈，又往后退了一步，越退你就会发现，你离你越想成为的那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所以这很有必要。”

　　她抬起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雨衣上的水珠哗啦啦从上面滚了下来，留下一丝又一丝的水痕。

　　面前的人比她高一个头，面容清俊，秀气乖巧，看着就像一个大男孩一样。解沛恩看他，就像在看另一种可能的自己，忍不住想拉他一把。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这次也算是你因为我才被老师冤枉，为了我良心不被谴责，我也得和你们老师澄清。”

　　李秀雨却在想，他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呢？

　　他以前只想过，要离开这个让他觉得屈辱的地方，站在那个男人面前，让他后悔抛弃自己和妈妈。可是却从未想过他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他只是想想，却没有深思下去。全靠心里面那口怨气活着的他，现在还没能力去选择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只是……

　　“老板娘，很较真。”李秀雨弯了弯眼睛。

　　解沛恩耸耸肩膀，随着她的动作，雨衣上的水珠又噼里啪啦地向下掉。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解沛恩找到了李秀雨的数学老师，以一种很温和的方式和她阐明了关于那道题的事情。

　　数学老师一开始还不太相信，以怀疑的眼神看着她。解沛恩打开了手机，翻起图片，很快，一张八年前的截图被搜到，她将手机推在老师面前。

　　她有把重大事件记录下来的习惯，放着云盘里面随时带着走，时不时地会翻看一下。

　　数学老师则是看着她的省排名，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解沛恩在八年前，高考省排36。在这个教育资源匮乏的小县城里面，从来就没有出现过省排前一百名的人。

　　面对一个优秀的学生，哪怕是曾经优秀的学生，老师都会不由自主的变的很好说话。

　　解沛恩和数学老师坐在一起和她侃大山，从历年的命题说到竞赛。老师叹息道：“我们也想培养竞赛生，但是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解沛恩没说话，她当年参加竞赛的时候，他们学校有一个专门的竞赛班，专门从某top1数学系找老师来帮忙培训。

　　而在家里面，她曾经十分忐忑的问过小阿姨：“要是我竞赛失败还耽误高考怎么办？”

　　小阿姨随口就说：“大不了复读，或者送你出国。”

　　这给解沛恩留了一条退路，让她更能全身心的投入竞赛，一个不小心捧了金奖回来。

　　这样的待遇，放在小县城是绝无可能的，他们的家长没有能力再供孩子复读或者是出国。高考是唯一一条通向更高阶层的路，他们绝不允许孩子因为一条未知且不稳定的路，放弃另外一条普罗大众尝试过成功率更高的路。

　　她和老师谈了许久，这个老师告诉解沛恩，她一个人教着四个班，两百多号人，可能没办法每一个人都顾及到。

　　解沛恩笑着说：“没事，只不过孩子今天伤心了。”说着，她伸手摸了摸一直一言不发、乖乖坐在旁边的李秀雨。

　　数学老师看向李秀雨，嘴巴嗫嚅了一下，半饷才说出：“不好意思了，今早老师也没想这么多。”

　　孩子低着头，看着就像个发呆的木偶一样。解沛恩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他才如梦初醒，连忙说：“没、没事。”

　　解沛恩说：“老师中午还没吃饭呢，去食堂给老师打点吃的来。”

　　解沛恩拎着李秀雨，又朝他们学校的食堂走去。走到门口，解沛恩掏了掏包，拿出张一百递给他，“给老师打菜打好一点，顺便给我买两个鸡腿。”

　　李秀雨看着面前的钱，伸手推了回去。“我、请你，吃鸡腿。”

　　解沛恩的手顿了顿，从善如流的收进包里面，说：“那来个卤蛋就可以了，我觉得我再吃肉要胖死了。”

　　李秀雨朝她笑，眼睛湿漉漉的，看上去又乖又可爱，解沛恩没忍住，揉了揉他的头。

　　李秀雨面上飘过一层薄红。

　　解沛恩嫌食堂挤，一点也不想进去，全权交给李秀雨。

　　他出来的时候，递给解沛恩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一个鸡腿和卤鸡蛋。

　　这是什么绝世小可爱！

　　解沛恩又忍不住想要上手，摸摸他的脑袋。

　　这次李秀雨却微微偏头，解沛恩的手勾过他的耳廓，他哆嗦了一下，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摸头，长不高。”

　　解沛恩笑嘻嘻地说：“不摸头，那要摸哪？”

　　李秀雨：“…… ”

　　瞬间脸变得红通通的，被逗的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解沛恩突然想到，阿秀弟弟不是她那群狐朋狗友，不能这么开玩笑。

　　“好了，去给你们老师送饭吧，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等你。”

　　李秀雨点点头，一溜烟的跑了。

　　解沛恩慢慢朝外走，突然听到有学生在讨论李秀雨。

　　“哇，结巴什么时候发达了？今天居然来食堂吃饭。”

　　“我记得他平时中午就啃个小面包，今天竟然还买了鸡腿。”

　　解沛恩忽然想到少年每天早上买的那个小面包，垂下眼，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穿着雨衣走到学校门口，门卫老大爷正警惕地看着蹲在路边的一群鲜艳的红黄蓝绿毛。

　　解沛恩摸了摸自己的染成墨蓝色的头发，觉得还是得上美团把人家的差评给撤了。

　　毕竟人家只是把颜色给她染的有点暗沉，但也没失败成这些鬼样子。她无法相信自己顶着一头天空蓝的头发出门。

　　李秀雨是跑着过来的，一路上不知道踩了多少水坑，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要搬什么？”他气喘吁吁的问道。

　　解沛恩说：“带我去你们县里面最大的超市。”

　　贡县最大的超市在同乐广场，是一个本地的连锁超市，县里面一共开了三家。

　　解沛恩进去无目的转悠着，视线时不时地落在货架上，然后又去看了一圈打折区。

　　李秀雨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时不时的抬头看她两眼。

　　最后，解沛恩站在米粮面前，选了一袋子价格最贵的拍了拍，帅气地说：“搬走！”

　　李秀雨只用一只手，就把一袋十斤的米拎了起来。

　　解沛恩又走到电器区，拎起一个小电饭锅和电磁炉。

　　李秀雨主动从她手里面接过较重的一件，排队买单的时候，他好奇地问道：“你要，自己做饭？”

　　解沛恩叹了一口气，“我顶多就会熬个粥，但天天点外卖也不是个事啊。”

　　李秀雨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我还记得有次，我小阿姨有事没在家，我自己做饭。”解沛恩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我弟在写作业，报了119。”

　　“啊？”李秀雨流露出好奇的神色，“发生、什么了？”

　　“他说他写着作业，闻见一股烟味，打开房门就看见外面浓烟滚滚，还以为起火了。”解沛恩耸了耸肩膀，无奈道：“消防员同志来了，肯定了他超前的意识，并建议我家人不要再让我进厨房了。”

　　李秀雨低下头，抿了抿嘴，花了十二分勇气，才憋出一句话，“我会做饭。”

　　解沛恩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李秀雨不与她对视，一直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板砖。

　　“我、我会做饭，刘老师说、说让我、多多问你题。”

　　他越紧张，说话就越磕巴，让一般人难以忍受。他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如何向她请教。他没有多余的钱来聘请她当家教，关系似乎也好不到那种可以让她免费教他数学的那种，所以他一直在想，自己可以用什么来交换。

　　好在，她不会做饭，恰巧他会。

　　李秀雨心里面忐忑不安，因为解沛恩一直没有回答他。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指轻轻抬起了他的下巴，凉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你在看哪呢？”

　　李秀雨紧张的抬头看她，白皙的面庞落入他的眼中，两人的距离拉的极近。解沛恩的神色看不出喜怒，他如同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一样。

　　解沛恩说：“我比较喜欢别人看着我说话，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很不在意我。如果你这是在面试，你已经被刷了。”

　　“对、对不起。”李秀雨憋红了脸。

　　解沛恩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细语地说：“你是在凭本事找做交换，没有低人一等，所以不需要摆出这个姿态。”

　　下一句依旧柔和的话却让李秀雨如坠冰窟。

　　“抱歉，我觉得我的经验可能不太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