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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莽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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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顾钱迎着秋日灰扑扑的晨雾如鬼魅般穿行。道路旁的海桐被修剪成横平竖直的绿墙,有半人高,此刻涌动着湿漉漉的草木香。校园里还有多处没亮灯,学生从走廊经过时的细碎脚步声都清晰可闻。
顾钱推开教室,空荡荡的班级里只坐了一个人,这会儿已经打开了古文书在默默早读。顾钱朝着她走过去,教室中的暖意把她裹起来,她打了个抖,撒娇意味浓厚的说:“外面好冷。”
王洁伸出手,把自己缩在校服里瑟瑟发抖的顾钱便贴服的埋进她怀里。王洁摸了摸她的耳朵,果然也是冷冰冰的。“可不嘛,你多备一件外套给自己,早上这会儿最冷了!”
顾钱看着近在咫尺肉嘟嘟的脸颊,凑上去亲了一口,柔软回弹,分外好亲。她笑眯眯的看着王洁,又撒娇说:“好王洁,把你的数学作业给我抄吧~”
王洁那高兴的“诶哟诶哟”还没有结束,这下戛然而止。她撅起嘴巴、眯起眼睛看着顾钱,痛心疾首道:“你竟然为了这个亲我?”
“不。我是因为喜欢你才亲你~”顾钱继续撒娇。
王洁怀疑的看向她,对面那人则人畜无害的眨了眨眼。
王洁败下阵来。她叹气,说:“我真是色令智昏!”一边从桌角的作业堆里找出数学习题,放到了顾钱的桌面上,
顾钱笑嘻嘻说:“不,不是色令智昏,这叫拔刀相助。”
王洁看着她,摇了摇头,她说:“你有什么题目不会的问我,抄作业不是好习惯。”
提到这茬,顾钱叹了口气。她说:“有你这么好的老师我怎么舍得放过?这不是我俩思维逻辑差太多,你讲的我都听不懂嘛。不然我每天跟着你回家,教不会我不许你睡觉。”
王洁被她描述的场面给逗笑了,她说:“怎么会听不懂呢?我已经讲得很细很清楚了呀。”
“这就是学霸和学渣的差距。小羊,我认命了。”顾钱从书包里拿出了数学习题,这会儿正奋笔疾书,飞快把王洁的解题过程都搬上自己的作业。
正专心致志当人形复印机呢,忽然教室大门“砰”地一声被推开,顾钱的手指迅猛把两本作业叠成一本,眼神余光瞥见那个风风火火跑进来的人影是刘莹莹时,默默翻了个白眼,说:“莽夫。”
莽夫下一秒就冲到了王洁的桌前:“老王,给我看看你数学作业,你倒数第二道大题做出来了没有?”
“做出来了。你等下。小顾在抄。”王洁言简意赅。
刘莹莹立马就看了过来,顾钱就在她的目光中把藏在一本习题下的另一本习题给推了出来,继续奋笔疾书。
刘莹莹皱起眉头,一脸的不耐烦。她说:“顾钱,你怎么自己不做作业又抄王洁的啊?”
顾钱抄得头也不抬:“是啊,王洁愿意给我抄。”
这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惹得刘莹莹不快。她义正辞严说:“那你就不好自己做?你这样不是盗窃他人努力的成果吗?”
顾钱纠正她:“未经他人允许叫盗窃,我和王洁,叫互通有无。”
说完,她又轻飘飘撂了一句:“你这么用功又这么正义,干嘛要看王洁的后两道题?你就不好自己做?”
刘莹莹被她轻慢的语调气得胸膛起伏,可她反驳不上来,瞪着顾钱咬牙切齿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脸皮也太厚了吧?!”
原本吵到此处,已经是顾钱占了上风。可她从来就不是个见好就收的主。这下干脆抬起了头,看着刘莹莹,用她气死人不偿命的语调幽幽问:“气着你啦?”
王洁夹在两人中间,徒劳无功的伸出手,一会儿试图安抚这个,一会儿试图制止那个。结果两边都没听她的。这会儿刘莹莹已经气得脸色涨红,王洁苦笑着给她顺气,还不忘打圆场说:“没事没事,小顾逗你玩儿呢,她还有一点就写完了,马上给你。”
顾钱张了张嘴,刚想说话,碰上王洁那个横眉吊竖的神情,又默默把话收了回去。
算了。看在小羊的份上,不跟莽夫计较。
就剩最后两道大题了,顾钱在每处空白都写下一个解字,把习题还给了王洁。王洁又把它递给埋头在座位上生闷气的刘莹莹。
教室里的学生逐渐多起来,或聊天或交换作业,沸反盈天。顾钱把后座的课桌当做靠背,懒洋洋靠了一会儿,对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出神。
“想什么呢?”王洁视线余光里的她一动不动,于是她中止了读书,伸手在顾钱眼前晃了晃。
“就是发呆。”顾钱说。
趁着回过神,她把古文书从书包里拿出来,各科作业扔到小组长的桌上。
刚坐回位置上,教室陡然安静。
下一秒,读书声爆裂如雷。
那声音一听就混杂着无数滥竽充数之辈,读什么v=v0+at的人都有。顾钱听着好笑,悄摸看了眼教室门口眉头紧皱的班主任。
“都读的什么?”
穿着黑色风衣、鬓发已花白的男人敲了敲门框,教室里的读书声弱下去一阵,滥竽充数的同学悉悉索索换上要读的古文书,没两秒又把音量抬了上去。
这算起W中硕果仅存的一批老教师了。一中七八年前申报四星学校,陆陆续续从W中挖走许多优秀教师。一中无论是从背靠繁华街区的地理位置,还是崭新明亮的校园环境,或是更聪明优秀的生源,方方面面都能把W中这风雨飘摇的老学校吊打碾压。
这些没能去到一中的老教师便终日抱怨着,说,凭什么W中不能比一中考得好?以前W中人才辈出的时候还没有一中什么事儿呢。一边又说,一中不行啦,西江也就省中能看。摆出十足的得不到,就毁掉的姿态。
在这些像箱底的旧夹克一般默默发毛的老教师里,班主任要比数学老师好些。还有一点精神气,虽然不多。他终日穿着中长款的各色风衣,手指抵在鼻子上,眼神就从手指上方一言不发的把人打量过去。他的习惯是上课先讲十分钟大道理,等教室里呵欠连天,他才将将止住,开始正题。讲课也温吞,常常一个词两个词的往外蹦,急得顾钱抓心挠肺连连叹气。
班主任就站在门口,某个大块头姗姗来迟,手里拎着书包,眼睛打量着班主任,在班主任与他来回交错的目光中,他尬笑着从班主任面前经过,挤进教室。
他快步走上讲台,正要冲刺回座位上,忽然班主任喊住他:“熊浩云。”
他不得不停下来,背对着班主任挤眉弄眼,惹得教室里响起一阵偷笑声。
班主任皱起的眉头更深,他说:“你知道自己迟到了吗?”
熊浩云回过身子,手在身体两侧尴尬的抓抓,“嗯。”
“看到老师也不打招呼?”
熊浩云便讷讷道:“……忘了。”
班主任停顿几秒,等着熊浩云在提醒下喊声报告,或是老师好。可是一秒,两秒,三秒……
一片寂静。
他不得不感觉无奈:“怪不得学得不如别人。”
熊浩云低着头,至今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又干笑了两声。
班主任手一挥:“你去教室后面站着读书吧。”
“哦。”他便走到了教室最后,书包扔在地上,拿出了古文书,背靠着黑板报在读。
班主任更加无语。他说:“熊浩云,你把身子站直。你看看黑板报都给你蹭成什么样了?”
熊浩云这才猛然弹起来,回头看了眼被蹭花的字,再度尬笑了两声。
班主任:“……”
王洁笑得抽抽,她靠近顾钱,说:“熊浩云也太傻了!”
顾钱摇摇头。她讨厌熊浩云。熊浩云仗着自己身材高大雄壮,经常一有人与他意见不和,他就喊打喊杀,平日里没少茬架。偏偏智商又不高,从高三老大那里求来了“等我毕业,高二老大给你当”的承诺,天天下课了就跑去高三,鞍前马后的给人当狗腿子,勒索了不少高一新生的保护费。
老实说,顾钱在笨好人与聪明反派中,都会倾向于选择聪明反派。可以反派,但不能笨。像熊浩云这种又笨又反派的人,顾钱就只有白眼相送,劝他好自为之。
“好,大家静一静,我有事要和大家说。”见同学都来齐了,班主任走上讲台敲了敲桌面。
读书声安静下来。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他说:“马上就是月考了,这是我们进入W中,第一次正式考试。你们坐在这个班,应该入学成绩都是亮眼的,但也包含运气的成分。接下来这次月考则是抛弃你们以前的成绩,光对这一个月来的学习做一个检测。我们用实力说话。入学没考好的同学借此机会可以证明自己,浑水摸鱼的同学自己心里也有个数。等月考完我们就重新排位置。成绩好的,向前来,成绩不好的,后面去。到时也不要让家长来找我,说什么我家小孩个子矮,坐后面看不到。那是你自己不努力。希望各位同学都能重视起来,考个好成绩。”
他说完,环顾着教室。
后排某个男生在寂静中猛的喊了声:“好!”
顿时教室里笑作一团。
班主任也笑,他说:“好!希望大家都有这样的热情和信心!”
“继续读书!”
受了这同学的带动,班主任疲态尽显的声音也多了许多起伏。
教室重回震天的读书声中去。
顾钱则在读书声中轻轻叹了口气。
王洁敏锐的察觉到,眼神看着课本,声音却是在问:“怎么啦小顾?”
顾钱这才有种死到临头感。她说:“怎么办?别的学科还好,数学化学我除了能写个解,什么都不会。”
“那我教你。”
王洁刚说完,突然想起来顾钱说的,她讲的题顾钱都听不懂。
“你真好,王洁。”顾钱说,“要是我也能再聪明点就好了。”
王洁安慰她:“不要妄自菲薄啦,你的文科都很厉害的。理科,可能是你这个月没好好学而已。”
“我不想文科厉害。文科不赚钱。”顾钱皱着眉头思索,她说:“就近在眼前来说吧,数学一道大题就能拉开二三十分了,语文英语想要拉开这么多分多难啊。”
“嗯……那确实。”
顾钱又叹气。
王洁说:“小顾,你再努努力,离月考还有一天呢,我们再想想办法。”
顾钱苦笑:“一天?你知道什么是女娲补天吗?”
王洁明明知道,却为了逗她开心,故意说:“就是女娲用五彩石把天上的窟窿补起来了。”
顾钱这下笑出声,她说:“小羊,你是懂得幽默的。”
“所以你也可以补天,不要放弃。”王洁再接再厉。
她那么好心,顾钱也没法放任自己唉声叹气了。她说:“好,那我再垂死挣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