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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门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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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十七分,夜已经深了。老小区沉寂下来,偶尔从楼下传来一两声狗吠。
501的大门被打开,钥匙放在隔断上的冷响声清晰跳跃进顾钱的耳朵里。两人站在大门口换鞋,都默不作声的。几秒钟后,那拖鞋趿拉的声音来到了顾钱的房门口。顾钱回头,那空了两块的没锁的房门被轻易推开,庞清萍灰尘扑扑的脸出现在门口。
“你怎么看我那么及时?是不是又没专心写作业?”庞清萍走进来,坐在她的床边。顾钱看了眼她沾着汽油与灰尘的裤子。
“我又不是聋子,这怎么能听不见?”
“你作业都做完了?”
“还有数学。”
“哦。都会做吗?”
“不会。”
她们俩人的一问一答很沉缓、寂静,等聊到了这里,庞清萍的声音才陡然提了上去,“怎么会不会?”
顾钱看了眼面前大多写了一半的数学题,她问庞清萍:“你会吗?”
庞清萍皱起眉头:“你上学我上学?”
她沿着床边狭窄的过道,挤来顾钱身边,看着顾钱稚嫩却又冷漠的侧脸,她说:“你究竟有没有好好听课?”
顾钱还没回答,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笑嘻嘻的横插进来:“她怎么会好好听课?她当然是去玩的啊。”
顾盛也走进了房间,现在他和庞清萍一后一前,占据了狭窄的过道。
顾钱微微抬头,能从面前玻璃窗的倒影里看见她、庞清萍、顾盛三人形成一道吊诡直线的场景。
“去学校里吃喝玩乐,回来再做做样子写作业,一天到晚什么事也不做,一到早上就装模作样起不来。是不是啊?”
玻璃窗里直线的最高点,顾盛,嘴巴一张一合,伴随着他不知从何而来的愉悦。
这就是顾盛的另一种形态。在顾钱的心中,压根没有什么伟岸的父亲,只有暴怒的父亲,嘲讽的父亲和沉默的父亲,分别对应了他生气、高兴和平静的三种心情。
“你就给我十块钱,你说我吃喝玩乐那就是吧。”
“你自己不老是去我们抽屉里拿坎多子(硬币)?当我们都不知道吗?”顾盛笑着问她。
“是啊,拿那一块两块的我就能过上吃喝玩乐的日子了呗。”
顾钱有时候嘴馋想吃零食,可她又没有零花钱,而顾盛有时候会把找零的硬币都丢进床头抽屉里,顾钱有时候会去里头搜刮几块零钱。
“我那里头又不是没有五块十块。”顾盛说。
“不想拿你的。”毕竟没有经过同意,顾钱总觉得拿一两块钱买个年糕或是烤肠,跟拿五块十块之间有着天壤之别。何况,一块两块都要挨说,五块十块还不知道顾盛能念叨多久。
“顾盛,你别岔开话。”庞清萍紧紧皱着眉头,她看着顾钱的后脑勺,“顾钱啊,你这样不行的。你不能拿着你爸的血汗钱去学校里混日子,你不是对不起你自己,你是对不起你爸每天要死要活,也对不起我们这个家。”
她说:“你看何丽丽每天来我们家指点这个指点那个,不气人吗?可那又有什么办法?我们能说搬走就搬走吗?只能弯腰讨生活。你要是不好好学,以后也只有这种日子过。”
顾钱神色恹恹,她的指尖勾着自动黑笔上那块橡皮,说:“何丽丽说什么你就应什么,从来不反驳,也没有底线,你这么乐意捧她的场子,她又怎么能不兴高采烈地找你来指点?”
“那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要是哪天考上清华了我拿碗掀她脸上呢!你就这个样子,我们这辈子就这个样子,那你说怎么办!”庞清萍积压的怒气终于爆发,她冲着顾钱的后脑勺嘶吼。
顾钱捏着那只水笔,这会儿用笔尖扎进自己的左手拇指里。她说:“W中从来没出过清华,别说清华,连个211也没有。”
庞清萍听不懂,她说:“什么211?211是什么?”
顾钱被气笑,她说:“W中多少年没考出过名牌大学了。你要是指望我上清华,当时就该答应我转学吧?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在一所全员考本科都岌岌可危的学校里能一飞冲天,独占清华?”
庞清萍说:“你别瞎说,别自己不想学就污蔑W中,我们西江这么多年多少大学生是W中考出来的!你大舅舅,他的那些同学,都是好好本科啊!”
“我舅舅。”顾钱觉得好笑,“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舅舅之前说W中每年高考都要在校门口吹锣打鼓放榜呢,这些年怎么就偃旗息鼓没动静了?”
庞清萍摇摇头:“我不信你瞎说。”
“你比较过W中和一中和省中的这几年苏锡常联考的分数吗?你打听过本科率吗?”
顾盛听不下去,出言打断:“好了好了,你这就是自己不努力还给自己找借口。反正都是别人不行,学校不行,除了你哪儿都不行呗。”
“我觉得一中就挺好的。”顾钱默默说。
庞清萍悔悟过来,她说:“顾钱,你爸说得对,你不能总是抱怨环境。那那些山区里的小孩还有考清华的呢,人家条件比你苦多了吧?还有那什么,在菜市场写作业考年纪第一的。你现在已经很好啦,还有安静的房间给你写作业,难道你自己就不能努努力?W中这几年没出过清华,那你就是第一个啊。你可以为你们学校争光啊。”
顾钱把笔尖提出来,拇指中间留下来一个黑色的小点,她换了块肉,又把笔尖扎下去。
“我是谁啊。我这么天降奇才呢?”顾钱嘲讽自己。她侧过身子,看着庞清萍,她说:“你记得你当时问贵州女人,为什么要生那么多小孩吗?她说:生这么多个,总有一个有出息的。只要有一个有出息的,就能带全家人了。”
“可是真的会有吗?你也知道吧——除非奇迹发生,不然她生再多个小孩,都是说着蹩脚普通话,没有文凭,更不知道这世界是如何运作着的小破孩。他们可能要过好多年,才为时已晚的思索到这点。也许他们终生不会思索,只是遵循陈旧而安全的传统,继续生下去。”
庞清萍听得云里雾里,于是觉得不耐烦,她皱着眉头,说:“我跟你讲学习,你跟我讲贵州人什么事?”
“就瞎讲呗,说得天花乱坠,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马上就把你绕晕了。”顾盛笑着问顾钱,“对吧,这就是你的目的吧?”
那种明明在说话,可声音却被黑洞吞没,明明在努力表达,却永远被曲解与误解的绝望感扑灭了顾钱的精力。
她说:“我只想说,贫瘠的土地是开不出花团锦簇的。贵州人是,W中也是。”
“哟,还文绉绉的。”顾盛笑出了声,顾钱的绝望就在他的笑声中愈演愈烈。
庞清萍叹气,她的不耐烦也已经到达了巅峰,她忙碌了一天,筋疲力尽,现在只想洗个热水澡,看会儿电视,电视也不想看多久,得早点睡觉。于是她说:“你不要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只知道你就一项任务——把你的学习搞好。你要是搞不好也不要混日子,早点辍学回来找个工作帮我们分担,实在不行就嫁人,贵州人说她家小孩十四岁就结婚了,你已经比人家大了两岁了。”
顾钱把笔尖提出来,现在大拇指泛着白。她寻了一处还有血色的地方,再扎了进去。
“那是违法。”她冷漠道。
庞清萍被这句话踩痛,她发了脾气:“管天管地管不着人结婚!人活着就要对社会有贡献,混日子的都是社会渣滓!”
“社会需要精英。也不是你那三瓜俩枣就叫贡献。14岁结婚,终生达不到纳税标准的人可能也就向社会贡献了反面教材吧。”
“你最反面!只有你最反面!”庞清萍说不过她,怒火攻心,一巴掌重重拍在顾钱的脑袋上。
顾钱呼出一口长气,神情阴冷的摘下皮筋,让被拍乱的头发全都落在肩头。
“算了算了。”顾盛今晚莫名的心情好,于是竟然难得的充当了那个中间调和的角色。他拉住庞清萍的胳膊,“你跟她有什么好说的?她要是能懂点事明天太阳都该从西边出来了。”
他带着庞清萍往屋外走,过道狭窄,他们退出去得也慢。
庞清萍说:“我有什么?我随她去。反正她以后是好是坏是她自己的事,也不是我们不尽心尽力。”
他们已经退出过道,来到了走廊,正要去开主卧门,顾钱忽然问了句:“你们要送我回家吗?”
“什么?”庞清萍没理解。
顾钱看着玻璃窗上的倒影,没有回头:“今天回家路上有两个开摩托的男人冲我撸管。”
“……”庞清萍和顾盛长久的愣住,顾钱看见顾盛不忍卒听的摇了摇头。
他说:“你是女孩子家,说话不要那么粗鲁。”
顾钱没有应声。
庞清萍更是重量级:“那两个男人,你认识?”
顾钱不想说话。
庞清萍见她不说话,想了想:“也不会天天都碰到的,我们要是清闲早就送你了。”
顾钱:“哦。”
她看了眼顾钱,又说:“你别总那么打扮自己,花枝招展的。天天早上都要迟到了还在那理头发。人家看你爱打扮,那多少都觉得不是正经丫头,不然怎么就招惹你不招惹其他人呢?”
她说完,等着顾钱回应。可顾钱没说话。玻璃窗的反光里,两人僵持着。
最后顾钱笑出声,她说:“学到了。”
那讽刺意味浓重,庞清萍只好又添了句:“你不要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这个社会不在乎对错的。只能你去适应社会,没有社会会来适应你。”
她说完,不再管顾钱的反应,推着顾盛的肩膀进了主卧,关上了门。
那“咔哒”一声听得顾钱蠢蠢欲动。她走到门前,看着自己房门上的两个属于门把手和门锁的空洞,还有朝外那面裂开的缝。
那是她初中时,顾盛与庞清萍总觉得她会早恋,于是时时突击闯进她房间,于是某回她锁了门,又把备用钥匙也藏起来后顾盛气急败坏踹出来的,当天门锁也被卸了。
顾盛和庞清萍的房间里已经传出电视剧的声音。
顾钱看着那门,总想要把那锁也对称的卸掉。
凭什么我不可以有隐私,但你们要有?
“这是我家,顾钱。我的房子,不是你的房子。你锁的是我的门不是你的门。你哪天有本事了赚到钱了你搬出去住,别在我的房子里喊隐私。”顾盛的声音遥遥的从记忆里飘过来。
行吧。她肯定会搬出去。只要她活到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