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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预言 ...

  •   顾钱走进院子里,穿过扑面而来的飞蚊。角落里摆着一张四方桌。他们一家是租在这里,只租了一个院子和门口的空地当做店面,他们家在距这儿一点五公里的某个老小区。

      院子再向里,一楼的大门里灯火通明,传来高谈阔论的说笑声。那是这家的主人,姓何。祖上富过,传下来三代,就靠着老底过活。现任家主只有一个独生女,何丽丽,早早休学,一路玩到了21岁。21岁时,何家给她招了个上门女婿,梁远,是个高高壮壮的小伙子。高利贷被国家明令禁止前,一直靠放高利贷生活。也放,也借。说不清是放出去的多,还是借回来的多。何丽丽跟梁远生了一个女儿,却是跟梁远姓,叫梁锚锚。如今已六岁上,刚上一年级。

      大门从里面打开,走出来一个腿细得活像筷子成精的女人,在二十度刮风的阴天里穿着热裤,脚上蹬一双毛茸茸的拖鞋。

      她看见顾钱,眼神一亮,几乎是扭过来,把一包拆了一半的快递“啪”一声扔在四方桌上。

      “顾钱,你怎么又买这些地摊货啊,都说了别网购,那些都是C级面料压根不能贴身穿的。你都这么大的姑娘了,庞清萍你们也真是,都不舍得给她买件正经能穿的衣服吗?”

      她说得义愤填膺,一副帮顾钱出谋划策的模样。

      实际上她只是为了掩盖自己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偷拆了顾钱的快递。

      庞清萍站直了身子,缓一缓已经发麻的双腿。她苦笑,说:“小丫头穿穿,也不要紧的。”

      “十六岁还算小丫头呀?我十六岁穿得最差也是优衣库以纯那些衣服。”何丽丽插着胳膊,那模样看得顾钱不爽。

      顾钱看着庞清萍,问:“不是说不会让她再拆我快递吗?”

      庞清萍“诶”了一声:“左右你也不是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给你拆开,你还省了力呢。”

      照这么说,还得谢谢她了?

      顾钱以前讽刺过何丽丽,讽刺的结果是,何丽丽说来年不想再租院子给顾盛一家了。她爸妈和顾盛庞清萍相处得不错,从中调和,顾盛又买了些礼品,只说是别人送的吃喝不完的。其实压根就没人给他送什么礼。何家爸妈也清楚这点。

      院子还是继续租给顾家。只是庞清萍千叮咛万嘱咐,这年头店面不好找,也不好总是换地方,客人都会跑掉。何丽丽是说话难听,可哪个娇生惯养出来的说话不难听?看人脸色过日子,能忍则忍了。

      于是顾钱明明有一箩筐能把何丽丽气哭的话,又生生吞回肚子里,一言不发地打开饭锅,给自己盛粥喝。

      何丽丽却并没有因为她的忍让而偃旗息鼓。这回她又盯上了顾钱的鞋子,陡然笑出声:“你那鞋子怎么还穿啊?那扣眼都掉了你不知道吗?”

      “哪儿有啊?”庞清萍终于走过来,跟着何丽丽的视线看向顾钱的鞋子。

      那是顾钱网购买的,19.9。价格与质量成正比,穿了第一个月就开始掉扣眼。

      庞清萍说:“学生嘛,就喜欢网购些乱七八糟的。到时候周末,马上不就国庆了嘛,顾钱,到时候我们去实体店买两双鞋。”

      顾钱“嗯”了一声,闷头喝粥。

      她只夹了几筷子藕片在碗里,那盆干瘪的茨菇烧肉则留在了蒸锅里,拿也没拿出来。

      庞清萍察觉到这点,看了眼远处发呆的贵州女人,走近顾钱,压低了嗓子说:“你把肉吃了啊!”

      那声音也许传不到贵州女人的耳朵里,但却能传到何丽丽的耳朵里。何丽丽说着“什么肉啊,不会还是一礼拜前那盆吧?”就去掀锅。等看到了蒸锅里的肉果然是一星期前的那盆,笑得眼泪水都要流下来。她拍着手,发自内心感叹:“你们家真有本事。先是红烧肉,再是百叶结烧肉,最后是茨菰烧肉,三十块钱的肉你们能烧出这么多种做法,吃这么多天,佩服!”

      庞清萍觉得丢脸,耳根子也开始发热。

      “我吃饭去了,我今天吃炖猪蹄,改天请你来给我们家烧红烧肉。”何丽丽巡视一圈结束,一身轻松的回屋啃猪蹄。

      庞清萍眼见着那门又关上,嘀咕了声:“没出息的东西。”

      她看向顾钱,顾钱已经喝完了半碗粥,那盆肉还在蒸锅里,被何丽丽掀开,却又纹丝不动。

      “你不吃肉了?”庞清萍惊呼。

      “不吃。”顾钱提起书包要走,被庞清萍拦下,“你好日子过多了?有肉都不吃了?”

      顾钱厌倦地看着地面,她推开庞清萍的手,“不吃。”

      她往院子外走,听到庞清萍嘀咕的第二声:“一个两个都是忽必烈。”

      外面已经天黑了,贵州人那几个小孩还在场上嬉笑着乱跑。顾钱往前走,其中一个小孩正好跑到他面前。他们四目相对,小孩流着稠黄色的鼻涕,用力一吸,那鼻涕又回到他的鼻腔里。

      顾钱撇了撇嘴,她看着那脏兮兮的小破孩,忽然感觉怜悯,是一种对自己如出一辙的怜悯。她说:“你的人生就是这样了。在你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了之前,你的人生已经、只能是这样了。”

      那小男孩听不懂,皱着眉头看着顾钱。他的兄弟在呼喊他,于是他又笑着跑过去。

      那几个小男生都有浓重的口音。顾钱听到有人问:“她跟你说什么?”

      “不知道。”那小男孩傻笑着摇头,几个人又追逐打闹起来。

      “是预言。”顾钱说。

      声音却不大,很快散在空气里。

      晚上七点半,天已昏沉,没有晚霞。县城的常住人口不多,这段路也不是什么人群聚集地,于是一路走过去,车辆与行人都疏廖。

      道路两旁的香樟树开始落叶,人行道上泛红的树叶积了半厘米那么厚,踩上去滑软,是一种古怪的感觉。

      再往前,马上就要经过垃圾处理站。一对骑摩托的男人风驰电掣从顾钱身旁经过。顾钱看见后座的男人回头,打量两眼她,又拍了拍骑车的男人。

      等她走到垃圾处理站,那原本已开出去不见人影的摩托不知走了哪条小路,这会儿又绕到顾钱的身后开过来。

      顾钱那时就有不妙的预感,下一秒,那不妙的感觉应验。摩托车从她身边第二次经过时,坐在后座的男人忽然捏了把她的肩膀,顾钱抬头瞪他时,那两个男人正哈哈大笑着,后座的那个更是做出撸管的动作,又问她:“你是学生吗?初中还是高中?”

      顾钱抬腿就要踹他们的摩托,骑车的那人反应迅速,一加油门,俩人窜出去十多米远。停在远处,又不甘心,扯着嗓子骂顾钱:“傻逼女的!”

      顾钱厌倦得说不出话。眼看着那两人骂骂咧咧的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她厌倦这生活。厌得筋疲力竭,脑袋空空。

      她冷漠到有些麻木,沿着景观河继续向前走,马上穿过一道水泥桥,再过一道门,就到了她家的小区。

      可她在桥上停下来。看着肮脏的水流。

      她盯着那不见底的水面,落叶与生活垃圾与油污,漂浮在那上面。

      算了。脏死了。

      顾钱把那古怪的想法抛到脑后,这回慢吞吞走到了家。

      老小区的电压低,房间里的灯光也就气若游丝,并不明亮。顾钱的书桌上另有一盏小台灯,打开,那直径半米的明黄色照得书页微微反光。

      F(x)、子集、真子集……如嘲讽般在顾钱的眼前跳跃。

      她对生活的厌恶波及到了学习,实际上这二十天来,她并没有哪时哪刻是死心塌地在学习的。思绪一旦投入到缥缈的虚空,过去、未来、爱与死亡……那些以假设开头,任君想象的东西,人就容易把当下的生活过得一团糟。

      她拿了一支自动黑笔,这会儿正间断按着笔尾,让笔芯弹出来又缩回去,“啪嗒”、“啪嗒”的弹簧声回荡在小小的房间里。

      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响了。顾钱打开一看,是闻名发来一条□□讯息:吃肯德基吗?

      顾钱:你不用回家的吗?

      闻名:我是男孩子,家里不急

      顾钱:……

      闻名:吃吗?给你打包了汉堡可乐原味鸡

      顾钱:不爱吃汉堡

      闻名:说,爱吃什么?给你打包

      顾钱:华夫饼土豆泥还有吗?

      过了会儿,闻名回复:有,发个定位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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