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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店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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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盛此刻靠在车窗边,手机亮度调到最高,屏幕上是规整而硕大的字体,那是他毕生的至爱——修真小说。
顾钱憎恨修真小说。讨厌每一本小说的男主都是从被人瞧不起的废柴逐渐变成日天日地的龙傲天。娶一串糖葫芦似的小老婆,瞧不起他的人都要去死。
明明每本内容翻来覆去都一个样,顾盛却坚持看了好多年,家里的修真小说甚至多到要专门买一个书柜。
小时候顾钱还跟着他一起看,可三年级的某回,顾钱学到“遁”字,当天的作业要用遁字造三个词。她只想出来“遁地”这一个词。那天她因为生病,没有去上补习班,于是等顾盛收工回来,她去问了顾盛。顾盛拿着她的试卷,顿时滔滔不绝:遁,阴阳五行,金木火土,道家常说……听得顾钱脑袋昏昏,三分钟过去,话茬已经一路飘到了唐家三少在某本小说里写的什么鬼阵法,顾钱不解其意,只是疑惑:“那遁到底能组什么词?”
顾盛生了好大的气,撕了顾钱的试卷。顾钱莫名遭殃,半夜里跟庞清萍出门,找到一个用铅笔写作业的同学,又终于找到一个家里有复印机的同学,点灯熬夜,千辛万难的交上了那次作业。
从此顾钱就憎恨修真小说,也憎恨看修真小说的男人。
她隐约明白,在顾盛的心里,他就是默默无闻的某个废柴,处在永无天日的生活里,等待着某天会有秘笈与仙人从天而降,指引他过上不可一世的人生。
但这其实很矛盾。首先顾盛清楚的知道,他现在的人生不好,贫穷庸碌,可即便他知道,也不妨碍他轻松的繁衍后代,把顾钱也带来这贫穷庸碌的生活里。他甚至还没有准备好做一个父亲,截至今日也没有。他只想享受为人父的威严与尊崇,却不想承担为人父的责任与义务。
没有得到过爱与尊重的小孩永远也不会真的长大。就像顾盛。顾钱知道,他这样对待她,是因为他小时候也没有被好好对待过。
于是,他的□□虽然成熟,年龄来到了四十出头,可实际上,他的灵魂依旧是一个张牙舞爪的熊孩子。
顾钱给他的备注就是中年熊孩子。如果不是备注字数有限,她其实想备注:缺爱缺德缺心眼的冷漠中年熊孩子。
顾钱拉开车门,刚要坐下,忽然什么东西从她旁边飞进来,“啪”一声,清脆的落在车厢里。
顾钱顿时叹气,又该来了——
“你有病啊?你乱撂什么东西?”中年熊孩子猛的回头,急头白脸的冲顾钱吼。他丝毫不在乎也不想在乎,刚刚发出那动静的究竟是不是顾钱。
顾钱没有说话,板着一张脸,把车门关上。这面包车已经老旧,用力轻,车门关不上,用力重,就像现在这样——
“你在发神经吗?我的车不要钱?不是你买的你不心疼是不是?车门坏了你是能出一分钱修还是怎么的?再这狗娘养的样别坐我车!”
顾钱平静的看着顾盛,其实无论她动作轻、动作重都会挨骂,只是挨不同的骂。顾盛从事服务业,平日里无论多么难缠吝啬的客人,都只能笑脸相待。长久的积压最后都只有一个发泄口:他的小孩。
毕竟骂自己的小孩是天经地义的事。
顾钱习以为常,也感觉厌烦。
她捡起地面上那纸块,刚才被人丢进来的东西。外面粗糙的裹了一圈胶带,打开,是一张裹了颗水果糖的便利贴。
顾盛不满于自己的怒火没有得到及时响应,他气急败坏,质问顾钱:“你听到了没有?!”
顾钱:“听到什么?不要再坐你的车吗?”
她心说,本就是你心血来潮为了监督我早恋才来的。
可这话没有杀伤力,说出去不扎人。于是顾钱学着庞清萍的阴阳怪气,她说:“我这辈子最荣幸的就是坐你车啦,这么好的车,整个西江谁不想坐?这要是下去了,下回我是排队坐呢还是网上预约呢?”
——我这辈子最了不起的就是生了你啦,考这么多分,西江市的状元哦,马上我们全家就都要靠你吃饭了,也不知道你是带我们吃西北风呢还是东南风呢?庞清萍原话。
一定要搭配抑扬顿挫的语调和似笑非笑的神情,这是灵魂。
果不其然,顾盛暴怒了。他的拳头砸在方向盘上,按到了喇叭,长而高昂的鸣笛声引来周边人的注意。伴随着顾盛紧跟而来的“你他娘的有毛病是吧?不好好说话把你的嘴撕花!”
顾钱向左看,她这排的窗户紧闭,又有防窥膜。只有顾盛身旁的窗户是大敞着的,于是主要的丢脸对象也就是顾盛。
顾钱无所谓了。她说:“哦,真害怕。”
一点儿也不害怕的语气。
倒不是说顾盛就真的不会打她。只是近几年越来越少了。一方面,因为顾钱长大了,另一方面,长大了的顾钱开始跟他对打了。
打不赢。
常年读书的未成年女孩,当然是打不过常年搬搬抗抗的成年男人的。
但也得打。初中某次爆发,顾盛拿鸡毛掸子抽她,一边抽一边问:你认不认错,你还敢不敢?顾钱明明疼得不得了,也怕得心如鼓擂,可她就是说:我没错!你要是打不死我我就打死你!
把庞清萍都给气得不轻,回屋就和顾盛商量生二胎。那商量的声音透过脆弱的墙壁,传到顾钱耳朵里。
当反抗成了习惯,害怕也就逐渐成了不害怕。打解决不了问题,顾盛也不是真的家暴狂,日久天长,就放弃了这一管教方式。只是嘴上仍然放狠话。
也没什么效果就是了。
顾钱看着顾盛捏方向盘的手,青筋根根暴烈,连他的太阳穴也都鼓胀着紫色的筋。他无计可施,于是不断骂:“畜生东西”“忽必烈”“渣滓”“养你真没吊意思”一类乏善可陈的老话。
原本面包车旁边还停了许多电瓶车,这会儿那些家长纷纷退避三舍,面包车周围空出一圈。有家长经过,说:“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回家再骂。”
却被顾盛瞪了一眼,骂了句:“关你屁事!”
于是那人无语走开。
顾钱分神看了眼便利贴,那上面有字,写的是:想认识你,可以加个□□吗?后面跟了一串数字。
都怪这个没眼色的家伙,惹得今天狂风暴雨。
顾钱想把便利贴扔掉,忽然顾盛注意到这便利贴,他说:“拿过来。”
顾钱说:“废纸你也要看?”
“你拿过来。”顾盛阴沉着脸。
顾钱无所谓,把那便利贴递了过去。顾盛看到便利贴上的字,脸色更是沉得能滴黑水。他说:“妈的,都是些什么垃圾,来学校不好好上学,造作父母的钱混日子。”
他把那便利贴撕碎,扔出窗外。顾钱不知道把它扔进车的人有没有停留到看见这幕。
顾盛不知道想些什么,不再骂人,只是发动了车,在上城的那条大路上把车开得飞快。
如果这会儿开着导航,必然全是超速提醒。
顾盛一旦心情不好就会飙车,所以庞清萍有时候不敢坐他的车,她惜命。可顾钱不是。如果发生车祸,大不了一块儿死。她不怕被动的死,只怕没死透,成了残疾或是瘫痪。
于是她放任顾盛,任由他把车开得生死时速。
四十分钟的车程今天只用了二十分钟出头。顾盛在某户人家前停下来,打开车门,一言不发的往屋里冲。庞清萍就蹲在门口的场上给车零件刷汽油。她有话要和顾盛说,却看见顾盛头也不回。
“又发什么脾气?怎么天天都要发脾气?”庞清萍也来气,恨不得把零件扔汽油里。
顾钱还在车上,没下来。但庞清萍知道她就在车上,抬高了声音问:“你又怎么惹你爸生气了?”
顾钱走下车。她看到橘黄色大瓦灯泡下,庞清萍围裙上和丝袜上的汽油污渍。有花腿大蚊子在咬她的腿,可她抽不开手,只好跺了跺脚。那蚊子依然还在。
“你看场上那么忙,还有活,现在天黑又早,你爸辛辛苦苦去接你一趟,你非惹他生气干嘛呢?”庞清萍看着顾钱,苦口婆心。
顾钱走过去,蹲下身,把咬在庞清萍腿上的那只蚊子拍死。夜幕一降临,飞虫出动,这个小院子里肉眼可见,乌央乌央的全是蚊子飞蛾。
“我没惹他生气。他自己气多。”顾钱平静说。
“那你也让让你爸啊。他每天忙得五心泛燥你又不是不知道、看不着。你应该更懂事些才对。”
“哪有让16岁的人让让40岁的人的道理。”
“哪有没赚钱的人不让让赚钱的人的道理。”庞清萍看着她,最终叹气,她说:“你吃了晚饭早点回去写作业。给你留了肉在蒸锅里,你自己先吃,别给贵州人他们看见了,一会儿就没你的份了。”
“嗯。”
小孩儿的追逐打闹声回荡在这空旷的场上。那几个小孩都差不多大,穿着脏兮兮的不合身的衣服,再小的孩子连外裤也没有,就穿着棉毛裤,腰间用绳子收紧,长长的裤腿拖到地上。
顾盛和庞清萍是开汽修店的。这几年从贵州山区出来许多小年轻夫妻,都在拉车跑货。院子里那个佝偻矮小的女人正掀开外衣,露出硕大的下垂的□□给怀里的小孩儿喂奶。她看起来比庞清萍都更大些,其实她才22岁。
顾钱看着她布满妊娠纹的肚子,感觉可怕。怎么能有人从16岁就不停生小孩,一连生了7个。
除了她怀里抱的,场上跑的,一共四个孩子。她老家还有三个女孩。留给爷爷奶奶带,也不上学,割割猪草做做家务,就等着十五六岁好把她们嫁人。
她看着院子里那个满面疲惫的女人。她觉得她活着,但其实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