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青砚

2、第 2 章

　　走到聚会的居酒屋，进门就被突然响起来的拉炮吓了一跳。定睛看时，原来人都差不多到齐了，十几张笑吟吟的脸对着他，依稀都是当年熟悉的脸孔——羞涩又坚强的阿卡，笨拙但可爱的小强，阴郁而有些神经质的方连……江一树不自觉地也跟着微笑了起来，身上的西服忽然变回了那件浅蓝色的校服，令他回到了怀念不已的学生时代。
　　还有阿觉。
　　江一树寻找了片刻，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正和佳美猜拳喝酒的阿觉。他的面前已经空了好几个杯子，素来苍白的皮肤上也浮现起不正常的红晕。佳美正凑在他的耳边说些什么，引得阿觉不断点头，间或哈哈大笑，尖削的下巴高高扬起，露出衬衫领子下面晃动的银链，全没了早晨那分忧郁的味道。
　　江一树低头扶了下眼镜框，快步走过去，在文的身边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身为主角的文此时正捧了杯兑水梅酒，小口小口地啜着，转眼见江一树来了，也不放下酒杯，只是抬脸笑笑，微醺的脸被细碎的黑发盖着，看起来像只乖巧的猫。
　　“来了？”
　　“嗯。”
　　江一树点了杯啤酒，随即从包里把方才匆匆去买的礼物拿出来，塞给文，“礼物。”
　　“谢谢。”文镇重地接过去，却就放到了一边，点点头，代表自己收下了。
　　“不打开么？”话脱口而出，才觉得有些孩子气。
　　文扑哧一声笑出来，手里的筷子戳戳江一树的额头。
　　“小票掉出来了，买了什么，一清二楚。”
　　江一树忙低头检视，刚才卖完东西胡乱塞进包里去的小票果然正静静躺在地板上，大约是掏礼物时候一起带出来的。他大窘，说话也随即不利索起来，“对，对不起。”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文依旧笑，“倒是习惯一点也没变，一紧张就结巴。”
　　江一树也笑了起来，举起酒杯，与文轻轻碰了下杯沿，“实现梦想了，美国留学，恭喜。”

　　和文说话是无比轻松的。即便是不说话，文身边的空气也和温水一样，一漾一漾的，整个人浸在里面，不醉也有些迷糊了。
　　江一树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他远远地看着阿觉，那个从来不缺乏精力的家伙在这种时候就更收不住势头，已经跳上桌子表演起来了。五彩斑斓的衬衣，也只有他这样的人穿着会合适。忽然，江一树看到了一样跳跃的黑色物体，那是他送的手环，在阿觉纤细的手腕上环绕着，不怎么协调的颜色，却让他有了些微的感动。
　　正在分神的时候，文忽然点了点他的胳膊。他转过头去，看见文正对着他，脸与他的距离已经缩小到了他会紧张的地步。微翘的眼梢被火锅的热气熏得有些湿润，唇微翘着，显出粉嫩的颜色，江一树对这样子的文不太适应，霎那间脸就红了。文仿佛也一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两人便僵在那里，对望着，一直到周遭开始起哄。
　　“喂喂，那边的部长和副部长，你们在干嘛呢！？”最先叫起来的反倒是以前不太爱说话的阿卡，看来当老师的几年，也把她锻炼得活泼了许多。接着佳美就扑了上来，一把搂住了文了肩膀，快乐地尖叫。
　　“再续前缘！！再续前缘！！”
　　被众人推挤着，江一树有些尴尬。他和文是交往过的，虽然只是短短几个月，那个时候，他几乎为了自己对阿觉的心意而要崩溃的时候，是文救了他。
　　但他们到底还是不能在一起的。他喜欢的不是文，不是女性。
　　但他转校以后，除了阿觉，和他联络最多的，依然是文。文仿佛不在意他的躲闪，只是执拗地给他写着信，就像日记一样，把自己的生活描述给他听。就好像那样，会令她与他离得不是那么远。到了后来，他几乎都感动了，甚至差一点就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就在那个时候，文的信消失了。
　　现在想想，应该是同样的时候，阿觉退出了社交舞社。
　　回过神来，文不觉间已经被推到他的怀里了，两只手慌乱地抓着他的西服，他只看得到一头柔顺的黑发，散落在她的背上。他连忙后退，一不留神就撞到了身后的人，回头一看，却是阿觉。
　　阿觉还是在笑的，挤在人群里面，对着他张大嘴巴叫嚷着，夸张地拍着手。但熟悉他如江一树，却能在他的眼里分辨出些陌生的情绪。再想到今天文对他说的话，江一树不免忐忑起来。
　　莫非……
　　只是莫非……

　　一丝期许，换来的是酩酊大醉。
　　一直到了第二天，江一树还是觉得与眼前的世界隔了一层毛玻璃。阿觉在世界的那头冲他说话，他却只看到两片略显单薄的嘴唇在上下开合。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于是，他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去，比如，那个细瘦的脖颈。过度的白皙，令它上面的一个红点看起来格外明显。
　　“那是什么？”大概是头痛让他的自制力减弱了，话一说出口，江一树就后悔了。但他确实已经问了，甚至，他的手指差一点戳到阿觉的脖子。
　　然而，接下去那一刻，他其实是期待着的。
　　他等待着阿觉低一下头，然后带着随意地表情，嘟囔说，「哦，大概是被佳美不小心留下来的」之类的话。然后，他就可以绝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想，不再苦恼于改变自己的生活，做回平凡的，熟悉的江一树。
　　就像他许多年前那样。
　　但阿觉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楞了一下，接着，脸就红了。
　　没有比这更出乎江一树意料的答复了——厚颜无耻到可以在朝会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大喊我爱兰兰的阿觉，居然就为了这么一句话，脸红了。
　　甚至，还不止脸红。阿觉渐渐把头埋进了环抱着的大熊怀里，死死的抵着，只露出一点被蓬乱刘海所覆盖的前额。整个人在睡衣里缩成了一团，看上去愈发小了起来。

　　江一树胡思乱想着注视了一会阿觉耸起的脊背，忽然醒转过来，咳嗽了一声，“今天还要去送文吧。”
　　“哦，对！”阿觉猛地抬头，脸上的红晕已经分不清是因为憋气，还是因为江一树的问话。紧接着，他刷地掀开被子跳了起来，冲进了洗手间开始对付他那头桀骜不驯的头发。
　　江一树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了几步，忽然才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的举动，急忙回转过来，在阿觉的床沿上坐下，开始习惯性地搓动他的手指。
　　“发生了什么事。”他喃喃自语，有太多种可能，但他只想到一种，最可能的一种。

　　只是想到这样的可能性，他已经抑制不住自己地傻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