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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风雪载途 ...

  •   安陵落前脚踏进结界,便感到身体一阵眩晕,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扑面而来的是清新的空气,却隐隐约约夹杂着几丝血腥味,充斥着灵魂的味道。由此可见,在这恒山脚下已经埋葬着多少条人命了。
      安陵落抖了抖身上的行囊,迈开步子向眼前稍稍向上倾斜的平原走去。然而猛然刮来一阵风,凄然诡异,使安陵落浑身上下一个激灵,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眼前看似不大的原野似乎永远没有头,而且回头看看还会有种晕眩感。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鬼打墙吧?
      风越刮越猛烈,渐渐吹起了风沙,安陵落才发现脚下的草地已经变成了沙漠,路旁的绿荫也早已消失不见。风沙迷进了安陵落的双眼,根本看不见眼前的路。即使是尝试着背着风走,那灵异的风却像是有生命似的又转到面前,依然朝着脸上吹。
      “呸呸呸!”安陵落吐掉了嘴里的沙子,却一个趔趄,身上的蛇皮外衣随风飞走了。
      “哎哎哎,不行不行!”安陵落一边叫着一边追着蛇皮外衣跑,但是因为风沙的缘故,自己顶多是眯着双眼在追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罢了。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安陵落好不容易追上了蛇皮外衣,却一道刺目的光传来,晃人心神。再次看清楚时,发现风已经渐渐消失了,天空开始缓缓飘雪。
      “呃……”安陵落重新系上了外衣的绳子,无语地想道,“我这算是过了一层结界吗?”
      安陵落一边感叹着自己运气好,一边开始在茫茫白色积雪中前行,殊不知脚下的积雪正在变厚,雪也下得越来越大。

      与此同时,恒山之上,幽兰殿内,灯火通明。殿外走廊上匆匆一袭素净的人影,身后跟着个小丫鬟,手里提着一盏明晃晃的琉璃灯照明。
      “吱呀——”一声,沉香木门被一双芊芊素手推开,不注意的人到会以为这是双女子的手。不加点缀的长袍拂过门槛,最为随性的月泩长老也已赶到,加上掌尊和掌尊的徒弟,一共是六个人。殿内气氛肃穆,像是有什么大事。
      月泩挥了挥手,那丫鬟便带上门退了出去。
      “掌尊,结界里的事您也注意到了吧?”净御风苍劲有力的声音响起,那声音的穿透力极强,普通人听了恐怕都会产生耳鸣。
      “嗯……”大殿中央的悬龙座上的男子轻轻应了一声,也不知道算是什么回应。
      那人,便是六界赫赫有名的恒山掌门——恒千寞。
      “月长老,你怎么看?”净御风问道。
      月泩是除掌门之外恒山实力最强的人,人看似很随和,却比任何人都难接触。此人惜字如金,凡事喜欢置身事外,便只是微微睁开眯着的眼,欣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又合上了,微微摇了摇头,没说一句话。
      “我认为,恒山重地,是容不得凡人胡闹的。”净御风的意思很明确,要安陵落自生自灭。
      “风长老当真以为她是个凡人?”一个轻柔的女声,发自一个长着一张姣好面容的女子,“这孩子已经破解了第一道结界,怎么可能是运气好这么简单?除非风长老甘愿承认是自己法术欠佳,亲自布下的结界竟拦不住一个小丫头。”
      任或清听了这话,轻笑了一声,用一种像水一般迷离的声音道:“我想啊,还是把这孩子接上山来吧。这孩子只是个凡人的模样,却能撑到这时,想必也是资质极高的。再不然,就是身上有着什么宝贝,能助她一臂之力。不论是哪种,放任她在结界里自生自灭,都不是个明智之举。”
      “掌尊,您看……”净御风显然是早习惯了众人肆无忌惮的言语,只是征求了掌门的意见。这偌大的恒山虽说是高手如云,但真正在处理事务的不过只是风长老一人,其余的人不过都是提提意见罢了,自是做不了什么主。净御风是个比较古板的人,凡事总喜欢过问掌门,但就是这份稳重倒也保了恒山许久的安宁。
      “嗯……把她带上来吧。”
      恒千寞说罢,轻轻一挥手,便招呼众人散了。与此同时,还对身旁的徒儿密语传了几句话,只见那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留下一袭残影消失不见了。

      六月飞雪本是《窦娥冤》里才有的情节,如今却真的出现在了安陵落的眼前。奇异的雪花飞舞,晶莹剔透,如同冰凌,棱角折射出月色的万丈光芒,将整座恒山照得通亮,没有一点夜的感觉。
      安陵落在大雪中苦苦撑了一个时辰,已经唇色苍白,发上勾着几点碎冰,步履维艰了。炎火玲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安陵落体内输送热气,但终究只是九牛一毛,起不了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好……好冷……”安陵落说话的声音是颤抖着的,嘴里呵出一大团白气。
      突然间,天边又一颗流星划过,但因为速度比刚才的要慢,安陵落才算是看清了真相。根本不是什么流星,分明是一个人在天上飞!
      安陵落像是看见了希望一般,追着那颗“流星”跑,刚跑出几步,就摔在了雪地上,冻得失去了知觉。
      安陵落再次睁开眼时,广袤无垠的雪地已经消失不见,自己正躺在一间屋子里,身旁生着火,床沿坐着一个带面具的男子,正帮自己烤衣服。
      安陵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头一看,残月玦和炎火玲都还在,只是身上穿的早不是自己原来的衣服,而是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轻薄的长裙。安陵落的脸“噌”地红了起来,这屋子里怎么看也只有自己和眼前的男子两人,莫非……
      “醒了?”男子温润如玉的声音传来,是比岑予墨的轻浮、岑恭澈的凛冽、宇文偭的俏皮都要动人的声音,迷得人出神。
      安陵落机械地点了点头。她现在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眼前男子的一头墨色云发垂在床沿边,清清的发香扑面而来。安陵落微微眯上双眼,感觉那阵阵清香使人意醉神迷,若是海棠有香,大概就是这般的清纯淡雅,美得令人有些窒息吧。
      “此处已是恒山之上,是师父让我把你接上来的。”男子继续道,“说说吧,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安陵落,从……从华斓城来。”安陵落张了口才感觉到口渴,发出的声音极其沙哑。
      “嗯。”男子微微点了点头,往安陵落的唇边抹了几滴清水,让她的喉咙稍微湿润一下,然后道,“我叫夏生缘,是这恒山上的弟子,从今以后,你也是恒山的一员了。”
      安陵落感觉一切发生的有些突然,怎么自己这么轻而易举地就上了恒山呢?到底是自己运气太好还是命中注定啊……
      “那个,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安陵落的脸又蒙上了一层红晕,道。
      “说。”
      “我的衣服……是……是……”安陵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尴尬极了。
      男子的眼底里闪过一丝笑意,只可惜看不清脸,不然安陵落一定会感叹这天下还有如此惊为天人的笑:“不用担心,是我叫水怜妹妹替你换的。”
      安陵落瞬间松了一口气。
      “水怜是和你一期的弟子,你们俩以后就一起住在这间屋子。明白吗?”男子说着,又往安陵落的唇边抹了几滴水。
      安陵落虚弱地点点头。
      “烤好了。”男子说罢,举起了手里的衣裳,轻轻挥了两下,像是变戏法一般,那簇火焰就这样熄灭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安陵落不禁在心里暗暗感叹,原来仙人都这么厉害啊!
      “你的衣服和随身物品我都放在这边,你先好好休息。水怜她去山下了,明早就回来,她会教你之后要怎么做的。”男子说罢,便推门离去了。
      安陵落目送着男子离去,心里浮现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现在很恨,恨自己为什么要失忆。一路上恒山来,勾起了太多太多次熟悉感,却总是在茫茫脑海中找不到回音,那些熟悉的人也总是找不到自己在他们脑海中留下的身影。一切就像从没发生过,迷茫,却不得已重新开始。
      安陵落明白着,这一次又一次的熟悉感都不是错觉,不过是时机未到,还不是自己能够明白的时候。
      安陵落在床上翻来覆去,刚才的眩晕感却是无影无踪,此时睡意全无,清醒得很,只得从榻上爬起。
      环视了一下四周,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里摆着两张红木床,朴素平实,用的却又都是上好的材料。安陵落又摸了摸身上衣物的料子,轻薄柔滑,想必是用上好的丝绸织成的。刚才的那名男子在木桌上留下了一碗稀粥,撒着几瓣不知是什么花的花瓣,那香味让安陵落几乎是垂涎三尺,一下就扑上去喝个精光。热粥下肚,竟感觉虚弱感减少了几分,那花瓣绝不是来自普通的花。
      填饱了肚子,安陵落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从那堆自己的东西里找出了岑予墨给的锦扇,揣在了怀里,便匆匆出了屋门,没在了一片夜色中。

      夜晚的恒山幽静得很,除了大殿——幽兰殿之外,全都已熄了灯火安歇了。走到料峭悬崖边,便能望尽整座紫元城,城中灯火阑珊,和恒山一样的,像是了无人烟。城中的平民百姓只谓这恒山是座道山,不可轻易靠近,却不知山上住着真神仙,有着这番风景。
      安陵落漫无目的地在恒山上走着,因为人生地不熟,又不敢走得太远,手里把玩着那面锦扇,嘴里哼起了母亲教的小曲:
      “青青山上松,徐徐廊间风。不知昔人何处去,徒留人伤悲。我欲举杯望月,却叹风华不留。叶落花又红,白了少年头……”
      “情系几世中——”一声清亮的歌喉接着安陵落的曲调唱了下去,安陵落一个激灵,迅速把锦扇藏进了怀里。一回头,见到一穿着一身白衣的女子。那歌声苍凉悲壮,女子的眼里却不泛有一丝情感波动。
      “这曲歌谣,已经好久没听人唱起过了……”女子喃喃自语道。
      安陵落出神地看着眼前人。
      墨色的长发绾成一个髻,一支精致的银钗插在发上,钗子上是用玛瑙制成的夜来香,鲜嫩欲滴;然而身上穿的却是一袭白衣,在外披着一件轻薄的白纱衣,纱衣上用蚕丝刺绣出无数朵小花,每一朵都精致的很。一对媚丝眼泛着漠然的柔情,高挺的鼻梁,薄唇几乎没有血色,身姿娉婷。
      她所走过之处,都久久倚留着一阵香气,摄人心魂。
      徐徐清风,簌叶沙沙作响,婉转地飘落下几片到她的衣间,顷刻便化作清水,却打不湿那身素净的白衣。
      凄美决绝,衣袂飘然。仿佛从刺绣里走出来的人儿,却还要精致几分。
      但,她的身上有一种沧桑,一种凄婉的沧桑。星辰仿佛都在悲泣,落叶仿佛也在落泪,如歌如诉,渲染着白衣后的故事。
      她抿嘴一笑,天地间仿佛静止了。因为她笑得空灵,笑得萧瑟,笑得悲凉,却美到窒息。
      面对着她的脸,没有人敢出一声大气。身上被一种恬静包裹着,然而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孤独感,想要忍不住大哭一场。
      这般柔美,这般凄凉。
      她大概是安陵落这一生见过最美的女子了。就算是在此之后,也都没有找到谁能比这眼前人更美。
      “孩子,你就是今日在结界中昏倒的那人吧?”女子的歌喉好听,说话的声音更是温婉动人。
      “嗯。”安陵落点点头,道,“姐姐你怎么会听到我的歌声?我明明唱得很小声了。”
      “成神之后没什么好处,连这五识都不自主地变得灵敏,曾经的神秘感再也找不到了……”那女子说话扑朔迷离,修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安陵落微微一愣神:神仙么?
      突然,十娘给她的那本书里的内容变得历历在目:
      ——“花铃惜,主修花道,唯一一位女长老,目前唯一成神的女性。”
      “弟子拜见花长老。”安陵落迅速跪到地上,学着以前从茶楼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道,“先前不知是花长老,有所冒犯,还请……”
      “扑哧——”安陵落的话还没说完,花铃惜便笑出声来了,“孩子,快起来,我可不比净御风那个家伙,没那么多规矩!”
      安陵落脸上一红,恨不得地上有个缝就钻下去。
      花铃惜扶起了安陵落,那面锦扇却从安陵落的怀里滑落出来,掉到了花铃惜的脚边。花铃惜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弯下身捡起了那面锦扇,那双眼中泛起了一阵波澜,却是转瞬即逝。
      “你……这东西哪里来的?”花铃惜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问道。
      “是墨哥哥给我的。他说有了这东西,我便能上这恒山。”安陵落回答道。
      “墨……墨……岑予墨?!”花铃惜的神情有些不对劲,“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他手里?不应该是在恭澈那儿吗……”
      安陵落听着花铃惜自言自语,然后不禁开口道:“他们俩是双胞胎,花长老会不会是认错人了?”
      “双胞胎?!”花铃惜的脑子瞬间炸开了,之后安陵落说的任何话都像是蚊子叫一样“嗡嗡嗡”的,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花长老?花长老?”安陵落看着这月下美人,心里闪过一丝疼痛感。她像是什么都明白一样,这面锦扇绝不是这么简单,一定是藏着什么悲凉的故事。
      月光照在花铃惜的身上,“啪嗒”一声,那面锦扇便从她的手中脱落,径直滚下了悬崖,没了踪影……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花铃惜近乎是崩溃地低吼着,吓得安陵落浑身哆嗦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花长老……你……你怎么了?”
      花铃惜好一会儿才晃过神来,然后道:“孩子,你放心,既然是他们的意思我会为你在恒山上安排的。你先入住东厢,上山前的测试就免了吧。”
      安陵落愣愣地点点头,不明白刚才花铃惜到底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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