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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阴阳洗礼 安陵落根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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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落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屋子里的了。花铃惜漠然空洞的眼神瞪得她失了心智,那种发自心底的悲凉和愤懑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从花铃惜喃喃的只言片语中她只听出个结果:如今回不去了,心系天下,便就是回不去了……
成神了,便不能爱了。
成神了,便是永世孤独了。
这足以让安陵落心底里“咯噔”了一下。她不明白,为什么天界要有这样无情的规定,难道神仙真的可以断七情六欲吗?明明都是从人过来的,这份被逼迫的无奈与孤独,天帝他体会得到吗?
自己上恒山,踏入修仙这条不归路时,根本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后果。自己不过是个脆弱的女子,不过是想要平平安安地长大,找位好夫君嫁了,过一辈子罢了。娘为什么要让自己到恒山上来呢?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去和他们说,不修仙了,请送我下山?会这么简单吗?
不可能了。从自己得知修仙这一回事开始,一切便都无法回头,必须逼着自己孤独一辈子,甚至是永生永世!岑予墨本就问过自己:“如果你真想听,我便说给你听,但是听了之后的后果你可得自付。”现在的自己,才能算是明白这后果的可怕了。
从十娘给的那本书上可以看到,修炼者欲成神,必定要经历一场天劫。挺过去了,便成神,长生不老;挺不过去,便是坠仙。坠仙是什么呢?就是成为妖、魔、鬼三者之一,都没有好下场。其实无论是成神还是坠仙,在安陵落的眼里,结局都是凄凉的。
安陵落什么都不敢去想了,一头栽倒在了丝绸棉絮中,脑子一片空白。但是很多事情却又浮现到自己眼前:十娘的豁达、宇文偭的开朗、就算是花铃惜的痛苦,他们一个个都比自己勇敢,都用自己的肉骨凡胎扛住了这孤独。
那她又该怎样去面对呢?
想着想着,沉重的眼皮不自觉地合上,很快安陵落便进入了梦乡。
待她睁开眼醒来后,已经是又一个夜幕降临,一个陌生的女孩坐在木桌前读书。
那人看过去和十娘差不多大,身着一袭缥碧色长袍,乌黑浓发上插着一支青色的步摇,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册。
“你是……?”安陵落坐起身,才发现不知是谁将自己身上的被子盖好了。
那女子放下书籍,转过身来,虽不是什么美到极致的面容,却也是张清秀的脸。她对着安陵落笑了笑,道:“我叫水怜,也刚来这恒山不久。你就是安陵落吧?夏师兄都和我说了。”
安陵落点了点头。
“你说的那个夏师兄昨夜来过这里,他说你会教我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安陵落穿了鞋履,道。
“嗯,你跟我来。”水怜起身,拎起一盏灯笼便领着安陵落往外头走。
两人一前一后地快步走在长廊上,清风徐来,人间还是六月天,这山上却像是四季如春一般没有丝毫的燥热。漆黑的夜洒下银色的月光,加上高山四周的云海,那种意境清新缥缈。
水怜一边走,一边道:“这厢房位于大殿幽兰殿东侧,都是我们这些还未拜师的外门弟子在居住。等到一年之后的门内试炼过后,掌尊、四长老、七庭主以及他们的弟子都会收一些资质较高的徒弟,剩余的人要么留在山上打杂,要么被发配举荐到一些小门派去,自然都不比那些拜入师门的内门弟子风光。那时,这东厢就空了。
“恒山西角还有一处西苑,西苑分四阁,‘墨香阁’、‘器羽阁’、‘凝味阁’和‘勤岚阁’,四阁分别管理着藏书、武器、吃食和学习。等过些日子,一切安排好了,你便要和我去勤岚阁上课,学习修仙之道。
“除开商议大事的幽兰殿,恒山上还坐落着五座大殿:掌尊掌管的泠缘殿,风长老掌管的飞禅殿,花长老掌管的绒香殿,雪长老掌管的冰凌殿和月长老掌管的绯竹殿。若是有幸被收入他们的门下,便会搬到他们的殿宇居住,那儿或清新脱俗、或雍容华贵、或别具一格,是这恒山上最辉煌的建筑。”
水怜说着说着,脸上流露出了向往之情。
“水怜,那你的目标是什么呢?”安陵落问道。
“我?”水怜不假思索道,“我当然是希望能拜雪长老任或清为师!我五行属水,天生和雪道比较有缘。再者,我听说这掌门与长老们个个都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只是掌门太孤僻、风长老太严厉、花长老是个女的、月长老太漠然,这雪长老便是很多女弟子都爱慕着的人呀!”
安陵落惊讶道:“修仙者不是不能……再说这可是师父啊,怎么能……”
“嘘——”水怜嘘声道,“我们当然只是私底下说着玩玩啦!不能成为一生伴侣,能够每天看上几眼也是很不错的。”
安陵落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心底里却不是很理解。
只是每天看着就够了吗?
正在安陵落思索之时,水怜突然道:“喏,到了。”
安陵落这才发现,自己跟着水怜已经穿过一丛小树林,踏着云梯,来到了一座池子旁。池水冒着热气,微微泛着粉、青两种颜色,云雾缭绕的,宛如仙境。
“这池子唤作‘阴阳池’,每位上恒山来的弟子都要在此沐浴进行洗礼。待下水后,这池子会根据此人的本性变换颜色,恋情者池水会变粉,贪利者池水会变青,而真正六根清净的人下水,池水便会变得清澈见底。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情欲或是贪念,所以下水后基本都会有微微的不适,但不会伤身的。”水怜解释道。
“为什么没有执念?”安陵落不解。不是说修仙者要断情、断利、断执念吗?
水怜道:“因为执念这东西啊,是最琢磨不透的,看来是这天上水也无法理解的东西。究竟断不断的了那玩意儿,恐怕只能看自己的造化咯!”
安陵落点了点头,道:“那我是不是现在要在这里沐浴?”
“嗯。”水怜道,“我已让花长老在不远处看着,这池子有什么变化,外头有人要来,她都会知晓。你在这里沐浴,我去外头等你。”
“好。”
安陵落说罢,水怜便放下更换的衣物,离开了。
安陵落解了衣带,便一只脚放到水里想试试水温。然而在脚尖触碰到池子的那一瞬间,整座池子便渲染开了浓郁的粉色,并且一阵刺痛传到安陵落的脚尖。
“恋情么……”安陵落喃喃自语,忍着痛泡到了池水里。
然而那粉色突然变得越来越浓,逐渐转为赤色,又渐渐变成褐色。安陵落身上的刺痛越发强烈,甚至两眼发昏,胸口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不是说微微的不适吗?为什么这么难受?”
安陵落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现在很想爬到岸上,却四肢乏力动也动不了。胸口闷闷的感觉异常强烈,甚至有一种窒息感。她感觉得到眼皮越来越沉重,自己正在缓缓往池底沉去。虽说这阴阳池边缘还算是很浅,但若是昏倒在池子里往池水中央滑去,那可就是深不见底了!
然而正在安陵落快要昏过去的时候,一个白衣女子及时地将自己抱出水中,擦干了她的身子披上衣服,往外头飞去。与此同时,阴阳池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微波粼粼。
水怜看到安陵落这副模样的时候明显震惊了,问道:“花长老,怎么会这样?”
原来那白衣女子是花铃惜啊。
花铃惜摇了摇头,道:“这孩子情欲太重,不该来触碰修仙之道。”
怎么会这样……
安陵落躺在花铃惜怀里,眼前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身影,胸口还是很闷。
“那现在怎么办?”水怜着急地问道。
“你跟我回绒香殿,你先在那里照顾她,我会召集长老与掌尊协商这件事。”花铃惜说罢,用内力帮水怜托到空中,往绒香殿飞去。
幽兰殿内,长老与掌尊已经汇集在这里。
花铃惜对悬龙座上的恒千寞开口道:“安陵落那孩子……在阴阳池内昏倒了。”
殿内肃静了好几秒,几乎是连呼吸声都没了。月泩更是反常地面露难色,神情不大好看,因为这样的事情,是恒山上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我就说不该把她接上山来!”净御风气呼呼地道。
恒千寞沉默了许久,开口道:“要不,把她记忆抹掉,再送她下山吧。”
“是啊,留在山上,她迟早会为情而坠仙的!”任或清赞同道。
花铃惜摇了摇头,道:“抹不掉。”
“为什么?”任或清很惊讶。
“我刚刚试过探测她的三魂七魄是否损伤,却意外发现她的记忆已经被人用法术抹去过,已经无法再更改了。”花铃惜的话语惊四座,幽兰殿内久久没人出声,却可以看见月泩明显皱了皱眉头,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漠然。
月泩眯了眯眼,破天荒地提了个建议:“那就留下她吧。与其放到那些小门派去无人管束,不如留在恒山上来的好些。”
净御风想要说什么:“可是……”
“风长老,”花铃惜打断了他的话,道,“这孩子虽是恋情之人,却也是资质不凡。若是教得好的话,恐怕会是仙界又一奇才。”
“资质不凡?”任或清表示疑惑,“明明是个看上去就很平凡的人啊!”
“那只是假象。”花铃惜道,“这孩子体内被法术封印着,才会显得资质平平。一旦开始修炼,这种力量便会逐渐显现出来。这资质……恐怕是可以与掌尊的嫡传弟子抗衡的。”
众人听了,不禁又倒吸一口凉气。不仅是为安陵落拥有极高的资质,还因为这一个小小丫头身上竟存在着两道法术的封印,可想而知她背后显赫的身世。只是,这身世怕是连安陵落自己都不知道。
“既然如此,月泩想拜托诸位一件事。”月泩开口道。
“说吧。”恒千寞道。
月泩睁开了双眼,那双静若死水的眼深不可测,很容易让人迷失在里头。他轻启薄唇,用一种孤冷的声音道:“我想收她为徒。”
恒千寞微微愣了一下,嘴角微扬,道:“你终于也想着收徒了。”
“……”
“只是本尊好奇,你为何偏偏看上这丫头?”恒千寞问道。
“因为她的资质,和天生特有的体质。”月泩解释道,“这两日的观察可以看出,她很怕光,这种特质大概最适合修炼月道了。”
“嗯,有道理。”恒千寞点了点头,道,“那便让给你好了。”
“多谢掌门。”月泩微微颔首行礼,便又重新眯上了眼睛。
“好了,散了吧。”恒千寞话音刚落,幽兰殿内便没了五人的踪影。
月下琼楼玉宇,山中一味绒香。
安陵落意识清醒的时候,自己正躺在绒香殿的偏殿中,外头已经是三更天了。水怜正不停地往自己的脸上擦着凉水,安陵落的额上还敷着一块冰凉的毛巾。
她发烧了。
虽说阴阳池带来的不适感已经完全消失,但从那夜过后安陵落整整烧了三天三夜。花铃惜每隔两个时辰便会来为她输送一次内力,而且将她的被褥换成了冰蚕被,还好让她没有烧坏脑袋。
三天过后,安陵落的烧总算是退了,水怜终于撑不住昏睡了过去。就是这么一场大病,加深了安陵落与水怜的友谊。
“水怜,我们结拜为姐妹吧。”那天安陵落当着花铃惜的面,很正式地问水怜。
水怜微微一愣神,很快便开心地点了点头。
“我这外头种有些夜来香,你们今日义结金兰,便在那之前结拜吧。”花铃惜说罢,便领着安陵落与水怜到了殿外的花园,里头竟是种满了夜来香。
这花,与夜来苑里的花一定是有些羁绊的。
“苍天作证,”
“我,水怜。”
“我,安陵落。”
“在此结为姐妹。安陵落为姊,水怜为妹。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做一辈子的好姐妹,违背誓言者五雷轰顶!”
誓词语罢,安陵落与水怜相视一笑,脸上洋溢着幸福。
“安陵姐姐,从今天起我们一起努力吧!”水怜道,“一年后的试炼,我们一定都能通过!”
“嗯,一定!”安陵落用力地点了点头。
“今日你们在此结拜,我便送你们一样东西。”花铃惜说着,手腕一转,一块中间包裹着一朵夜来香的琥珀便出现在她的手掌心。
“这是什么?”水怜问道。
“这琥珀唤作双生珀,看似是完整的一块,其实中间有一道极其细密的纹缝,是由两块完全吻合的琥珀拼成的。”花铃惜说罢,手指一转,像是变戏法一般,那块琥珀便成了两半。
安陵落看着这神奇的东西出神。
“这双生珀是有灵性的,如今我给你们一人一半,以后你们姐妹俩在一起,无论在何地,只要将两块琥珀合二为一,我便会知道你们在哪里。今后以此为号,你们要是有事找我,就照此做,明白吗?”花铃惜从自己的衣物上抽出了两根白丝,系在了双生珀上,交给了水怜和安凌落。
“嗯!”两人应着,便把琥珀戴到了脖子上。
安陵落此时心里暖暖的,之前的对于修仙、断情的恐惧都已消失。是的,不能够有男女间的爱慕之情,但却没有人在阻止姐妹间的友谊。以后有了水怜,二人便是风雨同舟,再加上花长老的偏爱有加,天塌下来她也不怕!因为比起之前的生活来说,也已经是有进步了,自己不该那么贪心,不是么?明明自己上恒山来的目的,就只是平平安安地过一生啊。
花铃惜看着眼前小不伶仃的两个孩子,不禁有些失神。在这绒香殿住了不过短短几年,常常会见到眼前这般淳朴的孩子,自己却是丢了七情六欲,回不到从前了。已经如此,那便只能是如此。花铃惜看着自己身上的一袭白衣,苦苦一笑。这,是现在唯一可以刺痛自己、嘲笑自己的事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