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叁 琴箫和鸣 安陵落走着 ...
-
安陵落走着,听着,浅浅的琴音越来越清晰,却有一种坠入幻境的迷糊感,觉得眼前的林子没有尽头。不知道是什么曲子,总之是安陵落从未听过的。不过安陵落在这世上总共也就听过两首曲子,一首是母亲从别人家借了把琴来为她庆生时听的,还有一首已经忘了,只是模模糊糊记得听过。
“墨哥哥,这林子后是何人?”安陵落实在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岑予墨突然眉头紧锁,迅速转身闪到安陵落身后,捂住了她的嘴,就势滚到了两旁的花丛中。几乎是同时,琴音戛然而止,林子前方连续飞来几发飞刺,划断了岑予墨头上的碧蓝的束带,他墨色的长发散落,覆在了安陵落的脸上。
两人现在的姿势很奇怪,岑予墨高大的身躯压在安陵落身上,却轻如鸿毛。温热的呼吸扑打在安陵落的颈间,吓得安陵落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岑予墨凑到安陵落耳边,用极细微的声音道:“不要说话。”
安陵落点了点头。她现在就算是想说话,也说不出来了。
“岑予墨,是你吧?死出来。”
安陵落听到一个和岑予墨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但语气中夹杂的不是他的那种柔和,而是一种凛冽,却又不带任何情感。安陵落很想看清楚来者何人,无奈被岑予墨挡着,看不见任何身影。
岑予墨嘴角浅浅一笑,道:“恭澈啊,小弟今天带了个人来。我知道你不喜外人,但是我想,总不能毁了咱们的约定啊!所以,就擅自做主把她带来了。你若是不愿意,我即刻带她离开便是了。”
外面的声音静了好一阵,才又开口道:“嘁。算了,随你便吧。”
安陵落听了这话,忙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岑予墨,从花丛中探出了一个头。岑予墨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安陵落一声惨叫,几滴鲜血就滴到了他的脸上。
“你……你干什么啊?!”安陵落心疼地摸了摸自己脸上被飞刺划到的伤口,哀嚎道,“你你你在做什么?!我与你无冤无仇……看你和墨哥哥长得一模一样,我还以为会是个好人呢……你……唉?不对。你们俩长得一模一样?”
安陵落猛地一回头,岑予墨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安陵落又看了看眼前人,再看看岑予墨,愣了好半天,才算是反应过来。
“双胞胎?”安陵落疑惑道。
“谁愿意谁跟他双胞胎!”那人不屑地一挥手,一转头,举手投足间潇洒却又不失高贵气质。
他开始往前方的木屋走去,安陵落讪讪地和岑予墨紧跟着他,很快就到了屋里。安陵落抬头一看,此处唤作“淮青阁”。
屋子里的家具很简单,丝毫不像是这皇宫里的建筑。但仔细一看,雕花窗上的镂空却是细致的很,悬梁上雕刻着雀与花交织的纹案,清新脱俗。摆在正堂的巨幅夜来香刺绣下的,是一把瑶琴,上面的雕刻着青花瓷的纹路和“琴箫和鸣,淮雀青花”八个字。
那人倒下了三杯茶,冷冰冰地道:“你怎么带了个黄毛丫头过来?连我一根飞刺都闪不过的家伙,还是早点离开的好。”
岑予墨道:“恭澈啊,话不能这么说。现在这丫头的手里,可是有着那块残月玦。”
怎么又是残月玦?
那人听了这话,倒茶的手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恢复了那份漠然。
“那残月玦……”
安陵落想说什么,却被那人打断了:“你叫什么?”
“安陵落。”
“哪里人?”
“和母亲居于华斓城外,那里……没有地名。”
“为什么一直穿着这件蛇皮外衣?”
“因为……因为……”安陵落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说出答案。
岑予墨见气氛有些尴尬,慌忙道:“哎呀恭澈,你不要老是见到人就一连串地问问题,是个正常人都被你吓跑了!”
那人听了这话,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过了许久才又重新抬起头,还是没有掺杂着任何感情地道:“在下岑恭澈,你猜得不错,我和岑予墨就是双胞胎。”
“呃……”安陵落有些不解,既然是兄弟为什么要不承认,“可否求公子告知,为何二位可以在这宫中随意进出呢?”
“……你不知道?”岑恭澈反问。
安陵落摇了摇头。
“那就别知道了。”岑恭澈说的话让安陵落顿时语塞。
“恭澈,今日我来的目的你可别忘了。”岑予墨微微一笑,从衣袖里掏出了一支玉箫,晃了几下,道。
岑恭澈露出了鲜有的笑容,比岑予墨的更加动人,也许是因为稀有吧,但那笑容却是转瞬即逝。岑恭澈看了一眼那把瑶琴,转头问安陵落:“要听听吗?”
“嗯!”安陵落当然知道他指的是琴箫合奏的乐曲了。
岑恭澈坐落到那把瑶琴前,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弹出了几声柔和清越的琴音。岑予墨将白玉箫放到口边,轻轻吐气,手指在箫上灵巧地游走,发出婉转的声音,附和了进去。
琴箫和鸣,两人精湛的技艺令人如同置身梦境。
如同细雨,平缓舒和;渐渐掺入几声沙沙的声音,箫声便是变得空旷悲凉,闪烁迷离;琴音渐弱,悲歌如泣,使人忍不禁想要掉几滴泪花;琴音再次放大,箫声成了轻轻的点缀,涓涓细流撞上游鱼细石,窗明几净;然而一切又突然像是失控了,琴音箫声乱成一团,却又有着鲜明的旋律,比原先的悲凉更加苍茫,像是乱世时的战争一般,诉唱着秦时明月汉时关;琴音消失,玉箫独奏,让人深在浮世中,皓月当空,悲哀凄凉,婉婉哀鸣……
窗外飞逝而过一只雀鸟,安陵落回眸一看,对上了鸟儿的眼。似是交融,心底里油然而生的共鸣。
一曲终了,阳春白雪,犹如天籁之音。余音绕梁,伴着窗外的夜来香的撩人香气,久久沉醉其中。
淮青阁里安静了好久,谁也没有打破这份寂静,每个人都在回味着。演奏的人自己都醉了,足以显示出这曲子的灵魂的美妙。
“如何?”岑予墨声音很轻地问道。
“好像……好像人的一生啊……悲欢离合,阴晴圆缺。墨哥哥,你们真厉害!”安陵落发自心底地赞叹道。
岑恭澈又笑了,让安陵落和岑予墨都感到很惊讶。这人本就少笑,然而安陵落今天才遇见他,就亲眼见他发自内心地笑了两次,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丫头悟性挺高的。”岑恭澈笑道,“我喜欢!”
“这支曲子听过的人也不少了,像你这样能一下听出其中奥妙的倒是少得很。怎料今日能高山流水遇知音呢?”岑予墨揉了揉安陵落的头发,道,“此曲名为《夜梦一生》,是我和恭澈独创的曲子,最适合琴箫和鸣。丫头,你可看到这瑶琴上的字了吗?”
“嗯。”安陵落点了点头,“前面四个字我是理解了,可这后头的‘淮雀青花’又是什么意思呢?”
“岑予墨的那支箫和我的这把琴是先祖流传下来的乐器,当时一起被制造出来,已经有着很悠久的历史了。他那把箫唤作‘淮雀’,我这把琴唤作‘青花’。”岑恭澈轻轻抚摸着青花,就像是在认真地对待一个生命。
“乐器也是有生命的,所以对它好,它就认你、跟你,你才能将它演奏得出神入化。今天你听出了这曲《夜梦一生》,想必青花和淮雀也很高兴吧。所以从今以后,你和他们就是朋友了,自然和我岑恭澈也是朋友!”岑恭澈看上去冷冰冰的,说话也尖酸刻薄,骨子里却是一个爽朗的人。
“来,饮了这杯茶。”岑恭澈说罢,侧身,抬手,仰头,优雅从容地喝下了那杯茶。安陵落则学着他的样子也喝了下去。
寂静了几秒。
……
突然间,岑恭澈像是想起了什么严重的事情,猛地站起身,对岑予墨耳语了几句,同时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一种说不出的凌厉从他身上蔓延开。
“丫头,你是什么人?”岑恭澈突然恶言厉色道。
“我……我就是个普通人啊。”安陵落看着眼前莫名其妙严肃起来了的人,不禁有些害怕。
岑予墨对安陵落使了个眼色,然后脸上也没了笑容,道:“这天气转阴了,想必阳光也不那么强烈。你不是要去恒山吗?那就可以走了。”
“唉?”安陵落还没反应过来,他们怎么突然就着急着赶客了?但墨哥哥的那个眼神又像是在说:“现在不是谈论此事的时候。”
“我们不跟仙界的人来往。”岑恭澈道。
“仙界?什么仙界的人?”
“快走!”岑恭澈呵斥了一声,一挥袖,便走进了厢房。
安陵落试探性地看了看岑予墨,却见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你走吧。”
二人一同消失在正堂门后。
安陵落只得转身离开,这下很快就走出了夜来苑,快步向皇宫外走去。因为有了岑予墨的那把锦扇,一路上也没有人阻拦,很顺利地出了皇宫。只是她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呢?
此时的淮青阁内,岑予墨和岑恭澈两人正面对面地坐着,脸色都很奇怪。
“这丫头真的是褚子啸的人?”岑恭澈很怀疑,“我们对别界的人的排斥,他不会不知道。”
岑予墨点头道:“残月玦就在她手上,不可能有错。再者,我们欠褚子啸的人情,就是帮上十个这样的丫头也不够还。不过他向来讲究公平交易……如此真的公平吗?”
“……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是……她不是凡人。”
“嗯。”
“凡人喝下那杯茶必觉苦涩难咽。”岑恭澈说着,食指和中指叩了叩木桌。
“嗯。”岑予墨同样这么应道。
“那你可曾想过,她是什么人?”
“她说她一年前失忆过,什么都不记得了。”岑予墨道,“褚子啸好像也提过。”
岑恭澈眉头一皱,问道:“她今年多大了?”
“褚子啸说她今年刚满十三,母亲不知所踪,家里只剩她一人了,走投无路才想着修仙……”岑予墨道,“但我对这事也觉着蹊跷。你我都清楚得很,修仙这事最讲究资质和缘分;而且褚子啸怎会无缘无故地帮这样一个非亲非故的小丫头?我总有种预感,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
“那她现在准备去何处?”
岑予墨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恒山。”
岑恭澈立即跳了起来,大吼道:“你他妈是不是把那把锦扇给她了?”
岑予墨不说话,也不做什么辩解。
“糟践人的感情,你以此为乐有意思吗?”岑恭澈气道。
“我觉得你还是忘了她比较好,如果……这是场误会的话。”岑予墨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里闪过一丝同情,被岑恭澈很刚好地捕捉到了。
“误会?”岑恭澈反问道,“你也认为这是误会?”
“我不知道,但为了你……我希望它是。”
“就算是又有何用?她都成神了,我还能怎样?”
“如果你敢,你会去找她的。”
岑恭澈冷哼了一声,随即拂袖而去:“是,是我懦弱,我不敢。”
岑予墨坐在椅子上,换回了轻浮的笑,看着岑恭澈决绝的背影不禁有些熟悉。多少次他们之间的谈话都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多少次都是看着这个孤独的背影独自离去。
他也不是不想陪陪他,像一个弟弟一样陪陪他,却发现自己意外的软弱。因此他知道说岑恭澈懦弱其实是不负责的,因为他的身上还背负着一支纯正的血脉、乃至天下的黎民百姓,这些都容不得他犯错。
岑予墨突然觉得自己和他就像这淮雀和青花,看上去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但其实他们彼此成就的时候,却比天下任何事物都要美好。只是有时候他也搞不懂,为什么曾经好好的兄弟情谊一到了这皇宫中,霎时就变味了?父子、兄弟、夫妻……到最后都不过是君臣。
这地方就像是一座金丝笼,关住太多愁。
到底是这个地方惹的祸,还是人心在变、世事难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