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时念你》姜羡酒

3、03

　　午膳草草地吃了几口，就以这样的局面收场，晚膳我也没有再吃，只觉得头重脚轻，便吩咐上景早早地为我梳洗，上床休息。
　　上景出去并带上了门，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只觉得昏昏沉沉。也不知是刚才沐浴时受了凉，还是没吃东西饿的慌，我只觉得浑身无力，只想阖眼睡去。我太累了，脑子里嗡嗡作响，身上各个环节也酸痛得厉害。
　　夏夜的风总是带着闷热的湿气，放在平时我巴不得它能刮得大些，可今日吹来竟冷的我裹紧了身上的锦被。
　　口干舌燥，想要喝水的心渐渐强烈，我挣扎着抬起头，却见那茶杯空空如也。我的嗓子都要冒烟了，一发声更是疼的厉害。我想叫上景进来为我倒杯茶喝，上下眼皮却似乎要打起架来。我头昏脑胀地躺着，抬起手，一点一点触碰到了床头的空茶杯。
　　我吃力地一推，只听“啪”一声，在黑夜中显得尤其清晰。我想那茶杯必是四分五裂了，我却没有力气抬头看一眼，只是在心里殷切期盼着上景能听见声音进来望我一眼。
　　我听见有脚步声，杂乱无章，也听见有人在叫我，声音忽远忽近。可我在这一刻只想好好地睡一觉，我不想睁眼看是谁，也睁不开眼。那些叫我的人，唤我娘娘，唤我小姐，却都不是我想见的那个唤我绾绾的少年。
　　我再次醒来，估摸着已是后半夜了。我听见有轻微的水声，挣扎着睁开眼。虽然脑子一片混沌，又看不太真切，但我似乎是看到了阿忱。偌大的清宁宫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我的床头，低垂着头，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明明不该在这里，我下午下旨了不许他进来，是谁让他来的？我赌气地想着。可他到底是天子，他若想来，定是也无人能拦得住他。
　　可是他来做什么呢？他此时明明应该呆在清思殿和他的周淑仪温存。想到这里，我便觉得自己定是看错了，误将哪个婢女看成了宋胤忱那个王八蛋，可真是该死。我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得了什么奇怪的相思病，竟连人都分不清了。我打心眼里瞧不起自己，索性闭上了眼，不再看他。
　　闭着眼，便又一阵困意袭来。我迷迷糊糊地听见那人拧干了毛巾，额头上突如其来的凉意冻的我一激灵，倦意全消。那人靠的我很近，淡淡的呼吸喷洒在我脸上，痒痒的。他将冷毛巾叠成方块，放在我的额头上。我只觉得他身上的气息似有似无、若隐若现，却是很好闻的清香，不同于宫女们的胭脂水粉香，倒是清冽得很。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记不太清了，再醒来天已大亮。
　　见我醒来，上景站在床头，连忙欣喜地唤来时潋。时潋一来，便是不停地问我饿不饿渴不渴感觉怎么样，还嚷嚷着我把她们吓死了，那模样就差抹几滴眼泪，好像我不是偶感风寒，反倒是鬼门关走了一遭。
　　我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她别再说了我没什么事。时潋便飞快地收起了刚才的紧张与急切，倒还真是收放自如。
　　我想到昨夜醒来看到的场景，心里一沉，问道：“昨晚是谁在陪我？”
　　上景没说话，只是看着时潋。时潋的反应极快，她连忙笑道：“自然是奴婢。”
　　我虽是狐疑地看了她们一眼，但也不再多问，只当自己昨日那一眼是在做梦。

　　休息了几日，我的身子已无大碍。上景陪着我在后花园坐着喝茶聊天，如今已是夏至，天气虽不算太炎热，但还是让人动辄出一身汗。
　　“下个月便是周淑仪的生辰了。”上景站在一旁为我锤肩，“小姐可有何打算？”
　　我想了想，笑道：“周淑仪的生辰与我何干？若要问有何打算，该问皇上去。”我眯了眯眼，仿佛已经能预想到届时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的画面了。
　　“哼。”上景自是不满的，她轻声哼着，又压低了声音道，“皇上待周淑仪可真好。小姐，上景觉得你不该就这么坐以待毙，放任了周淑仪去！”
　　我喝着杯中茶，也没有言语。上景见我面露不悦，便也不再多说，只是愤愤不平地站在一旁蹙眉。
　　我虽面上不说，可心里都了然。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善妒的女子，这些年我所学过的规矩都教导我克己复礼，让我明白我必须与其他女子分享我的丈夫。我再怎么难过也不能表露出来，毕竟阿忱不比其他男子，他是天子。如今不过一个周淑仪罢了，往后还会有赵淑仪、钱淑仪、孙淑仪、李淑仪等千千万万个女子入宫。罢了罢了，我早该看开些。不过是平白无故挂念了阿忱这些年，如今才平添了这些失落之情，徒增烦恼。
　　我的生辰是在深冬。每每我过生日，必是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去年大雪，是我在宫中度过的第一个生辰。我满心欢喜地提前半个月便托赵公公问了阿忱，让他到时候来清宁宫与我一同用膳。赵公公笑着告诉我，自己早已将话带到，皇上一定会来。
　　阿忱平日里忙，我常常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他人。好不容易有机会与他亲近些，自然是欢天喜地。自打赵公公回了话，我便日日央求时潋教我做一些可口的菜式，盼着能让阿忱尝到我的手艺。
　　“娘娘待皇上可真好。”时潋笑着揶揄我，“皇上吃了娘娘亲手做的菜，定是更离不开娘娘了。”
　　我站在一旁，低头听着，却觉得脸红心跳得似乎能滴出血来。
　　那半月，我便日日泡在御膳房中，学会了好些菜式。虽是几经失败，但也算能做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美食了。
　　好不容易盼到了我的生辰，那日下了好大的雪，我的脚印一深一浅地落在雪地里，前前后后地忙碌着。
　　暮色四合，这天地却被皑皑白雪照得别样明亮。我将做好的菜一一摆放好，又将些平日里阿忱爱吃的菜色放在他那头，替他摆好碗筷，便遣散了众人，一个人撑着头等他。
　　屋内的烛火摇摇曳曳，忽明忽暗，很快就燃尽了，阿忱却还没来。我坐的久了又操劳了一个下午，几乎没吃东西，站起身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扶住了桌子，才勉强缓了过来。雪天寒冷，桌上的菜也凉得快。我欲将菜再热热，却发现火炉子里的碳也快烧尽了，也难怪我觉得这清宁宫冷得很，让人浑身上下都热不起来，直打哆嗦。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欣喜若狂，想着定是阿忱来了。虽说他迟到了一个时辰，但他来了，我便开心。
　　门被推开，屋外的寒风呼啸，瞬间就席卷了清宁宫。我连忙拢了拢衣服，定了定神，才发现来的是赵公公。他许是跑来的，还在喘着气，他的肩头落了雪，如今融化了淌在地上形成不大不小的水渍。
　　“皇上呢？”我问他。
　　赵公公似有些为难，支支吾吾了一会才道：“娘娘别再等了，皇上已经用过晚膳了。”
　　我心中微凉，但还是笑道：“可是皇上政务繁忙抽不开身？”
　　赵公公不置可否，“皇上、皇上还说……”
　　“还说什么？”我急切地打断了他。
　　“还说宫里的吃食都是由御膳房负责的，娘娘是皇后，身份尊贵，以后这些事还是吩咐御膳房去做的好。”没等我回应，赵公公又飞快地转身踏出门外，“奴才还有要事在身，就先行告退了。”
　　顷刻间，偌大的清宁宫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一截燃尽的蜡烛、一鼎烧干的火炉，和一桌无人问津的冷菜冷饭。
　　我有些颓唐地看着这些东西，竟觉得自己真是好笑。不过是想学那寻常人家的妻子，为自己的丈夫洗手作羹汤，却是无人领情。
　　什么身份尊贵？不过都是借口罢了。若是本就不打算来，为何不一开始就明确地拒绝我？倒是白白给了我希望，又将我从飘飘然的九重天打回了地狱。
　　我气恼地将桌上的菜都拂到地上，盘子在地上碎的四分五裂。我不知何时扎到了手，血从指尖冉冉流出，鲜红又刺眼，却和门外的白雪般配的很。
　　我懒得包扎，任由那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门外雪花依旧，赵公公来时的脚印，竟这么快就被覆盖了，只剩下浅浅的印子，昭示着曾有人来过，来赠予我一场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