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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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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日实在没什么胃口,时潋便吩咐御膳房煮了些粥,粥是小米南瓜粥,煮的稠稠的,配上一碟小菜,倒也可口。
我一个人慢吞吞地吃着,不过一碗粥,也吃到了窗外天黑。时潋从外面走来,裙摆飞扬,带进了缕缕晚风。她手上是一个精致的碟子,上面放了些糕点,我只是粗粗看了一眼,望不真切。
直到时潋将那碟子放在我面前,我才看清那是一盘精美的芙蓉糕。我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时潋。
“陛下说皇后打小就爱吃芙蓉糕,便差赵公公送了来,说是御膳房新做的,特地送来给皇后尝尝味道,是不是和小时候一样。”我爱吃一品斋的芙蓉糕,小时候常常托人排队去买。一品斋每日限量供应,若是去晚了吃不到我还总是哭闹。可进宫后我就再没吃过芙蓉糕了,只觉得它太过甜腻,是小孩子的吃食。
我不知道阿忱今日送了这碟芙蓉糕来是何意思,便应了声,就让时潋下去了。阿忱此时必是在清思殿陪周淑仪的,是怕我多心还是怕我闹小孩子脾气,竟拿碟芙蓉糕打发我?
我失笑着夹起一小块放入嘴中,嘴里便充盈着甜味。味道像极了一品斋师傅的手艺,若不是时潋说是御膳房做的,我几乎要以为这是阿忱托人去一品斋买的了。我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让上景收拾了去,撑着头靠在榻上打盹。
这几日我总是梦到小时候的事情,梦到那时我跟在哥哥身后,偷偷跑进东宫,梦到我缩在墙角扒着窗户看阿忱写字。阿忱写了一手好字,我曾偷偷地临摹过,到如今倒也仿得有模有样。
我跟着哥哥和阿忱一起爬树,弄得浑身是土。爹爹和娘总说我被宠坏了,没有一点规矩,将来定是没有人家要的,那时候的我不以为意,偏偏觉得那些世家小姐各个都端着,好生无趣,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变得如同那些世家小姐一样,循规蹈矩,举止端庄。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却不得不在世俗的枷锁中沉沦。
这一夜睡得十分不安稳,但一大早时潋便拉我起来,命上景为我梳妆打扮。按规矩,周淑仪今日一早便要来清宁宫给我请安。待我梳洗完毕,周淑仪已在前厅等我多时了。
我命时潋给周淑仪赐座,便细细打量着她。周淑仪身着淡粉色的衣裙,坐在那里,低垂着头,脸上还带着初初嫁为人妇的娇羞。她无疑是美丽的,柳叶眉、樱桃小嘴,满头青丝一泻千里,眉眼间像极了她的姐姐。
不知道周淑仪知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入宫呢?想到阿忱对她姐姐的情谊,我突然对周淑仪有了些怜悯,在这深宫中,阿忱的心看似在她那里,可她实则也不过是她姐姐的替身,是阿忱的一个精神寄托罢了。即使怜悯,我却依旧在心底泛起微微的酸意,比起周淑仪,我甚至连个替身都不是,空有个皇后的头衔,在这深宫之中慢慢枯萎。
我按例赏了周淑仪一些金银首饰,都是前一日时潋为我准备好的。周淑仪的脸上看不出开心,她只是微笑着应承着,谢过我,便让自己的婢女收了去。
“这后宫虽不比前朝,但皇后视周淑仪为左膀右臂,还望淑仪能同心同德,与皇后一同为皇上分忧。”有些话我不会说,时潋便替我一并说了。那周淑仪听着,礼貌地应允着。她又在一旁坐了会,说了些不打紧的话,我便打发了她离开。
眼看送走了周淑仪,上景关上门,撇了撇嘴道:“皇上登基才一年多,没来过几回清宁宫,就娶了周淑仪,定是那周淑仪魅惑了皇上……”
还没等她说完,我便急忙打断了她,这宫中不比别处,隔墙有耳,有些话不能乱讲,“皇上纳妃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以后这些话可万万不可再说了,这一不留神是要掉脑袋的!”我恐吓着上景,又用昨日时潋宽慰我的话宽慰着她。
上景咬着嘴唇,到底年纪不大,只这一会就红了眼眶,她的声音颤颤的,竟听得我也平添了几分忧伤:“上景知道,上景只是为小姐不值……”
我笑着轻抚她的手背,没再说话。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人活一世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了。
阿忱是在用午膳的时候来的。他孤身前来,没带一个人。距离上一次见他,仿佛已经过了好些日子。他似乎又消瘦了些,眉宇间有稍许疲惫之意。
时潋拉着上景离开,霎那间就剩了我和阿忱两个人,相顾无言,本就冷清的清宁宫一下子就显得更加寂寥。
阿忱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看着我说:“那日的芙蓉糕好吃吗?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吃,便唤了那一品斋的师傅入宫,以后你若是想吃,吩咐御膳房做就好,不用再差人去一品斋排队。”
阿忱从不在我面前自称“朕”,仿佛他不是一国之君,只是幼时那个温文尔雅的东宫太子。
我静静地听他说话,原来那日的芙蓉糕确是出自一品斋的师傅之手。而阿忱可真是一劳永逸,索性接了那师傅入宫,他这么做究竟是何意,我竟一时看不懂他。
我只是微微地笑道:“谢陛下,那芙蓉糕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只是臣妾如今不喜甜食,吃着还是太过甜腻了些。”
阿忱的眼中似是黯了黯,那一刻我只当是自己看错了,待我还想再细细看时,他早已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也好,你若是还有别的想吃的,吩咐御膳房即可。”
我只觉得心口闷闷的,像夏日暴雨前的天气,惹得人心烦意乱。我索性放下筷子,呛声道:“陛下对臣妾这么好是为何?是为了臣妾背后的许家,还是为了先帝临终时的嘱托?”我知道我说的话很伤人,可我只是心中有气,却不知在气什么,又有何资格去气。
或许是在气阿忱对周苑的难以割舍,在气阿忱这些年与我的疏远,气我自己在清宁宫的孤寂与被冷落,气阿忱娶了周淑仪却不曾多看我一眼。所有的情绪揉在一起,堵在心口,堵的我喘不过气来,就像个溺水之人在一点一点下沉,而眼前的日光也随之消散。
阿忱蹙眉,他的眼神中带着不解,又带着些狠戾:“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轻声说道:“没有什么意思。”我不知该怎么解释我这怪异的情绪,便索性转移了话题,“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清宁宫?难道不应该去清思殿陪周淑仪吗?”
话音未落,阿忱已然站起。他冷冷地看着,只是撂下一句“自然是要去的”便转身拂袖离去。
门外的时潋见他怒气冲冲地踏出清宁宫的宫门,吓得连忙进来看我。清宁宫不知何时起,上上下下都觉得阿忱能来一次就是一场恩赐,她们每个人都恨不得低头跪拜,说一句“谢主隆恩”。而我将他逼走了,时潋吓得花容失色。她一进来,便扑通一声跪在我的脚边。
“奴婢该死。”她抖地如同筛子一样,我看着她,心中自然不是滋味。
“让他走,你起来,跪着做什么?以后清宁宫不欢迎他,不许他再进来!”我恶狠狠地瞪着阿忱跨出去的那扇门,扬声说道。
时潋的头低得更低,似乎要贴到地上。她往前挪了两步,拽住我的袖子,苦苦哀求道:“皇后娘娘这是说的哪里话?这可万万使不得,娘娘与皇上置气,也不能说出这样的话啊!”
我知道我又将阿忱推开了,而且是推向了另一个女人身边。我明明也不想这样,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或许我真是被爹娘宠坏了,竟变得这般坏脾气。我赌气地看着时潋,又赌气得将清宁宫的婢女们唤来,将我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既然去了周淑仪那里,便不要再踏入清宁宫半步。小时候哥哥说我小心眼,遇事斤斤计较,他不过是多吃了我两颗冰葚子,便被我记了一个夏天的愁,直到那年重阳节他偷偷带我尝了口菊花酒,我才勉强原谅了他。那时的我还不信,现在发现哥哥对我的评价可真是贴切。
清宁与清思,不过是差了一个字。可偏偏就这一个字,倒叫周淑仪得了阿忱的万千相思,让我享尽了宁静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