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时念你》姜羡酒

20、20

　　我终究还是没有吃那盘蟹肉，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好像下一秒眼泪就会从眼眶里流出来。

　　以前爹爹告诉我战场上敌人输得溃不成军节节败退，那时候我不明白溃不成军的意思，如今却是懂了。
　　时至今日我才意识到，在这场我与宋胤忱的博弈中，我才是输得溃不成军的那一方。

　　后半段我都没有什么胃口，只是坐在位置上，目光空洞地盯着桌上的盘子发呆。

　　紫微殿外下午清扫的那一堆枯叶还在原地，在黑夜里化为一滩阴影。
　　我遣散了众人，一个人坐在桌前背对着门外。

　　过了很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不是说了不要你们进来吗？”我没有回头看，只是皱了皱眉，厉声说道。

　　脚步声停滞了，也无人回应。我觉得奇怪，才蹙眉转身，便看见宋胤忱换上了一身玄色的衣袍站在我身后，险些要与背后的夜色融为一体。

　　“皇上。”
　　他没有应我。

　　我与他四目相对，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的我竟有了与他对视的勇气。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直视过他的眼睛了。而此时，我看着他深色的眼睛，眼里是摇摇曳曳的烛火，和烛火旁略显疲惫的我。
　　时间似是在此时停滞了。

　　“我以为你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我低下头，盯着我的鞋尖，只是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觉得你走了也好，至少比留在我身边好。可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宋胤忱的眼底有着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却只是笑道：“皇上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宋胤忱没有接我的话，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想不明白你替梁濋溪入宫的原因。你明明知道这是要杀头要诛九族的大罪，可你还是做了，你就是算准了我会对你网开一面是吗？”

　　“我不会去追究梁濋溪甚至是整个梁家的责任，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回来是为了我。”
　　“不是。”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知道这两字就把我先前伪装的所有一切都推翻了。
　　我抬起头来，缓缓地说道：“我自然有我的原因，但是与你无关。”

　　“其实我很讨厌呆在皇宫里。宫墙太高了，连风筝都飞不出去。我以前在清宁宫看天上的风筝，那时候我就想，它飞不出去，我也飞不出去，我这一辈子，就已经一眼望到头了。”
　　“时至今日，我已经分不清我究竟还怨不怨你了。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叔父的错，怨不得别人，可我偏偏不愿意相信。那时候我怨的，说到底或许是你对周荟的好吧。”

　　我看见宋胤忱皱着眉，似乎是想要辩解，但我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而是继续说。
　　“那时候我听到了你和太后娘娘的对话，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已经对叔父有所戒备了。可是那时候我不懂，很多事情真的是需要过去很久之后再回头看，才能明白的。”

　　“绾绾，许相的事我也是迫不得已。如果我再不出手，这天下就要成为许家的天下了。”他说。
　　“周尚书立了不少功吧，也难怪到最后你也没有处置周荟，不过是禁了她的足。我早该知道，你对她用情至深，我不该去妄想。”

　　“我没有，”宋胤忱向前走了两步，此时的他离我更近了，近得将我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我没有爱过她。”
　　“这重要吗？”我笑着抬头看他，看他深邃的眼睛。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可我就是想说，想要把积压在心底的话都说出来。

　　都说给他听。

　　“你现在说你不爱她也好，说爱她也罢，如今我都不在乎了。我只是曾经在乎过，可是你不知道，或许那时候你也不想知道。”

　　“你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子？”我反问他。
　　“……”他一下子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我。

　　他慢慢地蹲下身来，蹲到与我平视，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
　　他的手心炙热，目光灼灼，声音暗哑又深沉：“那时候在村子里，你说你爱我，是真的吗？”

　　“都过去了……”我说。
　　“是真的吗？”他又问，固执又变扭。

　　我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淡淡地笑道：“那时候在村子里，我说我想一直留在那里，你说都听我的，又是真的吗？”
　　宋胤忱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他与我离得那样近，近到我能看清楚他眼里所有的情愫。

　　“那时候，我是真的有想过留下来。”他说。
　　“可你也只是想想对吗？我知道你每天早出晚归，你每天都会回宫都会上朝，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绾绾，我是一国之君，有些东西不是我想要放弃就能立刻放弃的。”宋胤忱急切地解释道。
　　“天下苍生、黎明百姓，先帝打下的祈朝江山，不能毁在我手里。”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抬起手，附在他的手背上，然后握住又放下，将他的手搭在我的膝头，“我只是想说，我们注定没有办法在一起，因为你背负的太多了，你不能为了我抛下一切，而我也没有办法为了你委身在这里。在宫里的那些日子，太累了，我都不想再经历了。”
　　“对不起，绾绾，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们都没有错。当初替梁濋溪入宫，是因为我心里怨恨你、怨恨周荟，我想要亲手毁掉她，想要她付出代价。但是时至今日我才觉得，这些都没有什么意义了。我们把话都说开，把过去的误会都解开，然后你放我出宫，好不好？”
　　你放我走吧，好不好？

　　我不想再恨你，也没办法再恨你。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有理由恨你，不过是因为小时候偷偷地喜欢你，到长大了如愿以偿地嫁给你，却始终没有得到过回应。

　　宋胤忱抿着嘴，没有回答我。
　　他伸出另一只手，然后抚上我的后脑勺。

　　这是时隔半年后，他再一次吻我。
　　轻柔又缱绻，不似当初在清宁宫那般暴戾，好像是在品尝眼中的珍宝。

　　我的周身围绕着他身上熟悉又淡雅的清香，我又想起那个夜晚，他坐在我的床边，为我换毛巾。我依稀分辨出他的气息，却以为是自己烧坏了脑子，看错了人。

　　过了很久，他才放开我。然后站起身来，拦腰将我抱起。
　　他将我放在榻上，慢慢地解开我的外袍。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细致又认真的模样，哪怕仅仅只是解开衣带上的一个结。

　　“周荟入宫有两年了吧？”我突然问。
　　他的手一顿，语气中有些疑惑：“怎么了？”

　　秋夜太凉，我伸手扯过身边的锦被，搭在身上。

　　“为何她从未怀过你的孩子？”
　　“她的每一餐里，都有少量的避子药，从她入宫开始，我就吩咐过御膳房了。”宋胤忱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了我。

　　我突然觉得周荟有些可怜，倘若她知道，该有多难过呢？
　　她表面上得到了宋胤忱的万千宠爱，实则却一直被他所提防。

　　“你真是狠啊。”我笑道。虽说是笑，却有些苦涩。
　　他俯下身子，吻过我的鼻尖，最终停留在我的唇边。

　　“我对别人才这么狠。对你，从未。”

　　宋胤忱与我缠绵着，在这如水的夜色中。他弄散了我的头发，让它们随意地散落着。
　　他的声音中沾染着情、欲，眉眼带笑地撩过我的头发，道：“拙手为卿绾青丝。绾绾，原来你的名字竟是这层含义。”

　　我枕在他的臂弯里，任由他的手指缠绕着我的头发。我们谁都不说话。

　　“皇上！”门外突然传来赵公公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夜，显得格外突兀。
　　宋胤忱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然后支起身子，厉声问道：“什么事？”

　　“太后娘娘让您过去一趟。”
　　“现在？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太后是昏了头了，大半夜召我过去做什么？”宋胤忱的声音里满是不悦，他不耐烦地问道。

　　“这……”门外的赵公公犹豫了，“慈宁宫那边说是太后娘娘梦魇了，一直说要见陛下呢。”
　　“你去吧。”我也从榻上坐起来，拿过散乱在床头的衣服，为他穿上，“去看看太后娘娘有没有事。”

　　他轻啄着我的嘴角，又将我散乱的头发都撩到背后，说：“我去去就来的，你在这等我回来。”
　　“好。”我笑着点点头，也为自己披上一件内衬。这秋冬季节的夜里实在是风大，院子里传来风吹枯叶的声音，“哗啦啦”地听的人头皮发麻。

　　我目送着宋胤忱推开门向外走，走时他还不放心地又回头看了我一次，生怕下一秒我就会从他眼前消失。

　　宋胤忱走远了，宫人们替我关上了门。门因为有些锈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落锁的声音很小，让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我听见轻微的声响，看见门外有人影在晃动。

　　我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轻轻推了一下门，却发现门果然是从外面锁住了，推不开。
　　我心中一惊，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来人呐！”我喊道。
　　门外的脚步声杂乱，过了很久，我才听到有人回应。

　　是太后跟前的一个小太监的声音，我曾与他见过几面，却从未有过瓜葛。
　　“传太后娘娘懿旨，梁氏濋溪魅惑主上，不知廉耻，赐火烧。”

　　下午宫人们在院子里清扫落叶，堆积在那里，却迟迟不见他们扫走。
　　原来从一开始，太后娘娘就有所准备了。我听见耳边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直到气温升高，浓烟四起，我才意识到我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说来可笑，我是被太后烧死的。皇帝说爱我，他却无法保住我，哪怕没有多久前，他还躺在我的身侧，亲吻着我的眉眼。

　　或许从一开始我回宫的那一刻起，太后就知道我是许绾卿。又或许从当初先帝指婚的时候起，她就已经对我有所提防。
　　只是我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这个你死我活的地方，回到了动摇她表侄女地位的地方。

　　她一定在想，不是她要我死，而是我咎由自取。
　　所以她买通了紫微殿的宫人，又深夜支走了阿忱，只为了在最后处置我。

　　我无力挣扎，只能任凭火势蔓延，越来越大。不管我怎么推门怎么喊叫，他们都不会理睬我。
　　我坐在浓烟之中，每一寸皮肤都在遭受着炙烤。我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可是远远地，我还是听到有人在叫我。

　　就像很多年前的某一个午后那样，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然后我一回头，就看见了阿忱，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笑着招手，对我说：“你看，东宫的海棠花开了。”

　　其实那日在楚颜家的后院，我早就发现了阿忱。他偷偷地躲在那里，偷偷地看着我和楚颜。
　　我不过是一时冲动，便想要激一激他。于是我对楚颜说：“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看见他转身离开了，让我的心里酸酸的。
　　我给了楚颜那块玉，想着有些话总会有机会说的。可殊不知，所谓的机会一等就是许多年。

　　以至于如今我终究是闭上了眼睛，也没有机会对他说——
　　阿忱，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