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时念你》姜羡酒

21、21

　　许长风到承恩殿的时候，晚膳刚好备齐。宋胤忱坐在桌前，为两人斟上酒。
　　“来了？”听到脚步声，宋胤忱抬起头，随即对许长风淡淡一笑。
　　“皇上今日好雅兴，竟邀请臣来宫中喝酒？”许长风也在桌前坐下，揶揄道。
　　“你同我竟这般生分？还以君臣相称？我们从小一同长大，认识数十年了。”宋胤忱抿了一口杯中酒，说。
　　许长风也举起桌上的酒杯，道：“我一向守规矩，你忘了？只有小妹从小便大胆地直呼你的名字。”
　　话音刚落，许长风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看见抬头饮酒的宋胤忱整个人僵住了，随后又将酒杯放下，放在桌上，轻轻的。
　　“皇上，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胤忱摆摆手，打断了他：“无碍。”
　　两人都沉默不语地吃着菜，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刚才发生的小插曲，许长风心中却是忐忑不安。
　　两杯酒下肚，宋胤忱突然开口道：“她走了快有十年了吧？”
　　许长风一愣，才意识到宋胤忱指的是什么，他点点头，算是回应。
　　“她要是还在，不知道宫里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我想，定是要比现在热闹很多的，”宋胤忱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的碗里，又继续说，“这些年宫里都太安静了。”
　　“宣明长公主的女儿一向活泼好动，有她在的时候宫里应该会很热闹吧？”许长风刻意不想提及妹妹，于是试探性地转移话题问道。
　　可宋胤忱似乎执着于提起，不知是喝了几杯酒，还是有些事在心中压抑太久早就想发泄，他依旧说道：“你说永乐公主？是啊，她来宫里的时候就会很热闹，就像当初绾绾幼时来东宫看我那样，我总是很期盼。”
　　许长风低头喝着酒。
　　宋胤忱似乎并不需要一个交谈者，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
　　“十年了，我一直没敢去看她。是我没有保护好她，你说不怪我，可我一直在怪自己。”宋胤忱低头望着杯中的酒，低声说道，“我很多次都会梦到那个晚上，那场熊熊大火足足烧到了天亮。我觉得一切都很不现实，明明我走时还嘱咐她要等我回来，为什么她却没有等我？”
　　“如果我没有走，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都过去了，皇上，无需自责。”许长风听着他的话，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妹妹的死，一直是家中的一个禁忌，没有人敢在安国公面前提起。当他得到消息入宫的时候，火已经被扑灭了，紫微殿被烧成了灰烬。他远远地看见了宋胤忱，他一个人颓废地坐在残垣断壁之间，猩红了双眼。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两个人四目相对，许长风便看到了宋胤忱眼底的泪。他的眼眶通红，似乎是忍耐了很久，在看到他的那一刹那，终于淌出眼眶，划过脸颊，最后沉重地落在满地灰烬之中。
　　他认识宋胤忱数十年，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宋胤忱哭，也是唯一一次。那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指点江山的男人，像是突然倾倒的大山，在隆隆的轰鸣声中被夷为平地。
　　他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手指蜷曲着，拽住许长风的衣角，声音沙哑又带着哭腔，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就像多年前他认识的那个孩提一样，他哭泣着，哀求着，希望的得到他的原谅。
　　许长风知道，宋胤忱真正想要得到的不是他的原谅，而是她的原谅。
　　所谓天人两隔，正是如此。可其他人离去尚存尸骨，而眼前焦黑的废墟却将宋胤忱所有的感情都埋葬了。
　　他甚至没有一张她的画像，以至于在这十年漫漫长河中，他不顾一切地去记得她的模样，却发现她的音容笑貌都在自己的脑海中渐行渐远。
　　他抓不住，也无力改变。
　　也正是从那一夜开始，宋胤忱和太后决裂了。太后曾经无数次试图向他示好，但都被他漠视。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他说。
　　偌大的皇宫也从此改变，宫中再也不许出现任何火红色的东西，周荟因为穿过一次红色的袍子而被打入冷宫。
　　宋胤忱去看她的时候，清思殿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甚至是在庭院里都长出了杂草。
　　宋胤忱推开门，便看见周荟披散着头发坐在那里，双目无神，看见他推开门走进来，或许是因为太久未见阳光了而有些刺眼，连忙用手遮住眼睛。
　　宋胤忱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低头望着她。他抿直了唇线，一言不发，目光凛冽。
　　周荟慢慢地放下手，抬头看他。她的嘴唇颤抖着，发出沙哑的声音：“皇上，这么多年了，您终于肯来看臣妾了？”
　　周荟穿着白色的衣服，衬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无血色。
　　宋胤忱环顾四周，说：“我来，是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
　　“你姐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荟几乎是笑出了声，那模样让宋胤忱微微蹙眉，觉得自己面前坐着的就是一个疯子。
　　“皇上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是前皇后命人推进河里淹死的。”
　　宋胤忱闭了闭眼睛，又沉声问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姐姐到底是怎么死的，你最好给我说实话。”
　　“当初那个小厮都已经承认了，只是后来不见踪影，难道皇上还是不肯相信吗？”
　　“许绾卿她到底有什么好的？害死了臣妾姐姐，当初也是她自己从马上摔下来的，却要嫁祸于臣妾！皇上是被鬼迷了心窍吗，像她那么恶毒的女人，活该被太后娘娘烧死，烧的尸骨无存！”
　　只听“啪”的一声，宋胤忱挥手重重地将她挥倒在地。
　　周荟捂住自己的脸，从地上撑着坐起来，她瞪大了双眼，声嘶力竭：“臣妾说的都是实话，皇上凭什么打我？就因为臣妾当初穿错了一次衣服，就要被打入冷宫这么多年，为什么许绾卿她做错了那么多事都可以轻轻松松被原谅，我就要受到这么重的惩罚。”
　　“因为你不是她。”宋胤忱语气平淡，好像只是在阐述一件平常小事。
　　“可臣妾是真心爱您的啊皇上，臣妾入宫的这些年，您都看在眼里。可是许绾卿她算什么？她连她和皇上的孩子都能拿来做陷害我的筹码，她对皇上有过一点情意吗？”
　　“周荟，你要是再敢说她一句不好，我让周家所有人陪着你掉脑袋。”
　　周荟放开捂住脸的手，她跪在地上，用膝盖一点一点快速挪到宋胤忱跟前，然后伸出手一把抓住宋胤忱的衣摆，哀求道：“皇上何必要这么狠心？”
　　“整个尚书府上上下下现在都已经被我控制了，所以你最好赶紧说出你姐姐落水的事实。”
　　“不会的，”周荟拼命摇着头，“周家是太后娘娘的外祖家，太后娘娘不会坐视不理的。皇上用不着吓唬臣妾！”
　　“太后老了。”宋胤忱只是淡淡地说了四个字，便让周荟抓住他衣摆的手僵了僵。
　　她送开手，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目光涣散地抬头看向宋胤忱。
　　“你到底说不说？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耗。”宋胤忱有些不耐烦地捏了捏鼻梁，语气中竟是厌恶。
　　“那个小厮是你安排的。”
　　“从头到尾都是你一手策划的，或者说，是你母亲一手策划。”
　　“你姐姐不是你母亲嫡出，而是周尚书和你母亲胞妹的女儿。你母亲秘密处死了她妹妹，接了周苑养在膝下，可到底不是自己亲身的，养再久一旦挡了自己亲女儿的路，照样还是死路一条。”
　　“皇……皇上都知道？”周荟听着，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惊恐万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皇上，都是臣妾母亲的主意，臣妾一点也没想过要害姐姐呀！母亲说她与皇上走得近，要去做太子妃了。还……还说姐姐配不上，只有我能做太子妃。”
　　“那跟许绾卿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嫁祸于她？”
　　“都是太后娘娘的主意，太后娘娘说只要嫁祸于她，把事情闹大了，就等于握住了许家的把柄，是……是一举两得。”
　　宋胤忱愣住了，他这才意识到，就是因为自己秘密处死了那个小厮，让太后的计划毁于一旦，她才会一直对许绾卿如此记恨。
　　原来有的时候，帝王的感情太过于暴露在世人的眼里，才是最容易招来杀身之祸的。
　　“只是后来那个小厮失踪了，太后娘娘没有办法，只得作罢。臣妾母亲才因此大做文章，借机让皇上您接臣妾入宫，以作补偿。”周荟的声音越来越小，裹挟在抽泣与颤抖之中。
　　“皇上，臣妾都招了，您能否看在多年情分上，网开一面，放了臣妾的家人？”
　　宋胤忱退后了一步，没有回答，而是转头就走。
　　“皇上！”周荟厉声叫唤道，“皇上，这么多年了，你可曾爱过臣妾？哪怕只是一点点？”
　　宋胤忱停下脚步，语气淡然，言简意赅：“没有。”
　　“难道所有的一切都是皇上您的虚情假意吗？我和皇上同床共枕做了这么多年夫妻，竟然都是假的吗！”
　　“夫妻？”宋胤忱这才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周荟，“绾绾才是我的妻，你算什么？”
　　“臣妾不信！皇上您当初不是这样说的！当初臣妾入宫时，皇上的甜言蜜语都忘了吗！”
　　宋胤忱转过头去，背对着她看着清思殿外的天，过了许久，才说：“我从一开始就没爱过你，我爱的从头到尾都只有许绾卿一个人。”
　　“你不过也是我用来拉拢尚书府的一枚棋子罢了，如今你没有用了，我也可以直接告诉你，我不爱你，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你吃的每一口饭，都是避子药。”
　　说完，宋胤忱大步踏出了清思殿破败的门，徒留周荟一人瘫坐在地上，迟迟无法动弹。
　　许暨显独身坐在庭院里下着棋，黑棋已经被白棋包围，显然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十年了，老夫终于等到你来找我了。”说话间，他将被吃掉的黑子一一拾起，棋盘上空出了一大片位置。
　　宋胤忱在他背后站着，双手握拳，没有说话。
　　“这十年来，周家那老头所有的罪证你应该都拿到手了吧，不然你也不会来找我。”
　　“只是你太慢了，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你厉害很多，你比不上。”
　　“老师，如果当初我们没有瞒着绾绾，她就不会离开我了。”宋胤忱的声音低低的，充满了愧疚。
　　“我早说你成不了大事，整日只顾着儿女情长。”
　　“老师，我……”许暨显摆摆手，制止了宋胤忱继续往下说。
　　“我退隐的这十年，就是为了暗中帮你扳倒周家，扳倒太后，你倒好，整日只想着我那外甥女，没出息的东西。”
　　“索性小卿已经走了，倘若她还活着，以你的本事一样护不住她。”
　　“你的性子不适合做一国之君，我早就跟先帝说过，可他偏偏就是不听。”
　　宋胤忱低着头，他听着，却无力反驳。
　　“也罢，周尚书狂了这么些年，也该让他回家休息一会了。这些年，你也不容易。人死不能复生，别执着于过去了。”
　　说话间，许暨显又将棋盘上的黑子一网打尽，他笑着摇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人生如棋呐。”
　　宋胤忱回宫的时候，正好遇到宣明公主的女儿长乐公主。看见宋胤忱，她一蹦一跳地向他跑来，张开小手，扑进他的怀里：“舅舅！”
　　“哎，小乐乖。”宋胤忱笑着将她抱起来，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今日怎么想到要来看舅舅？”
　　长乐吐了吐舌头，说：“我娘说的，要多来陪陪舅舅，不然舅舅一个人会很孤单的。”
　　宋胤忱脸上笑着，心里却有些失落。但他还是说：“那小乐一定要多进宫陪陪舅舅。”
　　长乐用力地点点头，趴在宋胤忱肩头。宋胤忱抱着她向前走去，忽然之间，长乐就看见了天上的风筝，飘啊飘，不只是哪个宫里的人风筝断了线，竟是慢慢悠悠地就要飘出那宫墙。
　　“舅舅，风筝要飞出宫了，她自由了。”“自由”是长乐新学会的词语，她觉得用在这里很是恰当。
　　“什么？”宋胤忱回过头，也看见了那只在空中渐行渐远的风筝，她在风中肆意地飞着。
　　宋胤忱索性停下脚步。一大一小两个人站在高高的宫墙内，看着天上的风筝渐渐远去，直到飞出他们的视线。
　　“是啊，她终于自由了。”他说。

　　今年的冬天下了好大的雪，纷纷扬扬，一连好多年都未曾见过了。
　　宫里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脚印。
　　雪一直下着，似乎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宋胤忱裹上厚厚的披风走出承恩殿。
　　梅花怒放，枝头却被积雪压弯。宋胤忱伸出手掸去积雪，他觉得这雪地中的梅花格外好看。
　　他慢慢地走着，走出宫门，走到梅花山上。梅花山上开满了梅花，是多年前他命人种的，他却一次都没有来看过。
　　听赵公公说，今年的花开得尤其鲜艳。
　　梅花山不高，没过多久，他就爬到了山顶。
　　他一个人在山顶坐下，将上山时沿路摘的花枝都放在地上。
　　“我来看你了，绾绾。”
　　她被他葬在这里十年，他却是第一次有勇气来看望她。
　　“你肯定在心里怪我到今天才来看你吧，”宋胤忱笑着抚去碑上的雪，继续说，“我给你带了一路的梅花，我看她们开得鲜艳，你一定会喜欢的。”
　　其实他清楚地知道他的绾绾不在这里，他的绾绾早已化作那场大火中的一抔黃土，但他却执意将她葬在这里，哪怕里面埋葬的不过是她的一件衣服，一件头饰。
　　“今天是你的生辰，我记得有一年也下了这么大的雪，你托赵公公请我去清宁宫用晚膳，我却没有来。”
　　“对不起。”你爱楚颜也好，爱我也罢，如果当初知道一切会变成现在这样，从一开始我就会好好地对你。宋胤忱心想。
　　“等明年海棠花开的时候，我再带来给你看。”
　　宋胤忱又坐了一会，絮絮叨叨地似乎要将这毕生的话都说完。
　　一直到傍晚，他才站起身来。
　　一阵风吹过，吹下枝头的残雪，落在宋胤忱的肩头、发梢。
　　他看着碑上的字，那是他心爱之人的名字，忽然就想起了一句诗：
　　何时仗尔看南雪，我与梅花两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