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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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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一叶知秋,果然是那树上的枯叶掉落,宫里一下子就冷了起来。
我坐在紫微殿的门前,看着宫人们将散落满地的枯叶扫到一起,堆得宛如一座小山。
秋风起了,我站起身,回到殿内。
午后时分,睡意渐浓,我和衣而卧。
小时候只要一到秋天,我便时常嚷嚷着要吃蟹。雌蟹金黄的蟹黄,雄蟹白白的脂膏,配上撒了姜丝的醋,那味道常常令我难以忘怀。
我又梦到数年前的那个秋天,我陪哥哥来东宫看望阿忱。那时正值晚膳十分,哥哥因有要事要与阿忱商议,遂不得已选了这个时间,打断了阿忱用膳。
他们谈论他们的,我坐在一旁盯着桌上的餐食,偷偷地咽着口水。
我见两人都无暇顾及我,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抓起了离我最近的那只螃蟹。
“小妹,你在做什么?”哥哥厉声呵斥,吓得我将螃蟹丢在桌上,绞着手指低下头。
我知道我又做错事了,可我不过是嘴馋罢了,阿忱应该不至于置我于死地吧。
我想起上次爹爹带去到南门口看杀头,刽子手手起刀落,血便溅得到处都是。我吓的叫出了声,一连几日都做了同样的噩梦。
后来我就知道,犯了事是要被杀头的,严重的还要被诛九族。我觉得那些囚犯真可怜,连死都无法留住全尸,还要被拉到南门口在午时被许许多多的人围观。
可是他们犯了事,该罚。哥哥告诉我,做错事的人就是要受到惩罚的。
而我,我偷了太子殿下的螃蟹,哥哥这么凶地呵斥了我,我一定是犯了大错了。我也会被拉去南门砍头吗?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我还那么小,就要血溅墙头,我还没有见到哥哥娶亲,还没有拿到楚颜回礼的玉佩,还没有长大没有嫁给阿忱,我可不想这么早死。
虽然最后一个想法是我的秘密,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心意,但我也难过极了。因为我即将被阿忱赐死,此生都无法嫁与他了。
“绾绾想吃螃蟹吗?”阿忱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歪着头对我笑。
其实我很想点头,可哥哥瞪着眼睛望着我,让我不敢承认。
于是我点点头,又很快地摇摇头。意思就是我很想吃,但是哥哥不让我说。
阿忱脸上的笑意更甚。
他命人拿了工具来,洗净了手,坐在旁边,开始认真地把每一条蟹腿都扳下来,然后又用剪子一一剪开,将里面的蟹腿肉剔出来,放在一旁的盘子里。
随后他又掀开了螃蟹的肚子,我一眼就看见了那金黄流油的蟹黄。阿忱将它们舀出来,放进蟹壳里,淋上一勺醋。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希望他能分我一点。毕竟爹爹从小就告诉我,好东西要一起分享。阿忱是太子,肚量肯定大,我想他一定也愿意与我分享蟹肉吧?
正想着,他就将满满蟹黄的蟹壳放进盛着蟹肉的盘子,然后一并推到我面前。
我瞪大了眼睛,看了一眼哥哥,又看了一眼阿忱,不知道接下来该不该吃,虽然我的心里痒痒的,可我却不敢轻举妄动。
我听见哥哥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殿下,你这样太宠她了,让她没有一点规矩了。”
阿忱在宫人端来的水中洗净了手,望着我笑道:“绾绾还小,是妹妹,妹妹就是用来宠的。”
“妹妹就是用来宠的。”阿忱总是这么说,我却在心里有些难过,我也不知道在难过些什么,或许是因为阿忱总说我是妹妹吧。我虽然年纪小,可很多事我都知道,我明明一点也不想做阿忱的妹妹,像宣明公主一样,整天皇兄皇兄的叫着,好生无趣。
但我还是乖乖地接过了盘子。不只是因为这螃蟹天生肥美,还是因为阿忱剥得格外好吃,我觉得香甜无比,比我以前吃的任何一只螃蟹都好吃。
好吃到我连阿忱总把我当妹妹这件令我难过的事都抛到脑后了。
我是被宫人们叫醒的,醒来已快到傍晚。我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问她何事?
“今晚皇上请您和周淑仪去承恩殿一起用晚膳,娘娘可是忘了?”
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也不知道宋胤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竟让我们一起去用膳。
我遂站起身来,换了身衣裳,命人为我梳妆打扮了一番,才慢慢地往承恩殿去。
原来除了我和周淑仪,还有太后,和宫中的其他女眷。有些我是见过的,她们看见我都显得有些震惊。我却显得随意许多,也不理会她们的眼神,在一旁坐下。
原来今日是宫中的秋宴,我竟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我第一年入宫时也参加过,那时候我以皇后的身份,坐在阿忱的右手边。
我剥了一个橘子,慢慢地吃着,此时正是吃橘子的好时节,橘子没了前些日子的酸涩,剩下的全是甜意。
宴会上怕是找不出第二个和我一样没有规矩的人了。但我并不在意这些,他们坐在一旁小声议论着,可宋胤忱进来坐下时也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
小时候害怕做错事了被砍头,如今倒是越发没了规矩。
我吃完了最后一瓣橘子,洗净了手,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对面的周荟,她穿的美艳动人,面上却是冷冷的。
对面还有几个人,大概是与我一同入宫的,我与她们不熟,也叫不上名字来。
宋胤忱在上面坐好,只有他应允了宴会才可以开始。
那些载歌载舞的节目我看着无趣,倒是开始咸吃萝卜淡操心,担心她们在这个季节穿得这么少会不会觉得冷。
我连自己的事都解决不好,还在那里替别人操心,说起来也是可笑。
一曲歌舞结束,宫人们将准备好的菜品端上来。
我无暇欣赏那些歌舞,只等着吃食上齐。
宋胤忱身旁的位置是空着的,我抬起头淡淡地望了一眼,只那一眼,就与宋胤忱的目光交汇了。
我连忙低下头去,小口地喝着碗里的汤。
说它是汤,其实更像是浓稠的糊状。小时候我问娘亲这汤是什么,这么鲜美。娘亲笑着告诉我,这在我们这里用方言叫做“扎腻头”,用螃蟹熬制而成,能不鲜美吗?
汤里的螃蟹是切成两半的小螃蟹,蟹黄从肚子里流出来,混入汤中。
我只是将汤喝尽了,却没有吃里面的小螃蟹。人长大了也变懒了不少,懒得动手也懒得吃。
以至于盘里蒸熟的大闸蟹,我也没有去动。
我看见宋胤忱坐在上面剥蟹,动作娴熟。我的位置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看不清他的表情。
就像多年前那样,只是如今他离我那样远,那样高高在上。
“皇上剥了蟹怎么自己不吃呢?可是要给周淑仪吃?”太后瞧见了,笑着问道,“周淑仪协理后宫,皇上可却是应该好好嘉奖嘉奖。”
我看见周荟笑靥如花,欲站起来谢恩。
想起她生辰那日亲自做了名为“鸳鸯戏水”的汤给宋胤忱喝,太后也是频频替她说话。
“那臣妾就先谢过皇上了。”她站起身来,迎上众人艳羡的目光,含笑着行礼。
宋胤忱却没看她,而是慢条斯理地处理了剥好的壳,又用漂浮着玫瑰花瓣的水洗净了手,全程都只是将周荟晾在一边。
周荟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毕竟在场有这么多女眷看着她,说不定还有些表面奉承实则在内心嘲笑着她。
但周荟到底还是沉得住气,宋胤忱不理她,她便一直含笑着站在那儿。只是那脸上挂着的笑意有些尴尬。
宋胤忱终于擦干净了手,招了招手将一旁的赵公公唤来。
我低下头去,盯着碗里没吃完的菜发呆。这种郎情妾意的画面我实在看不下去,我怕我多看一眼就要把十几年前的吃的饭都吐光了。
“给梁才人。”
宋胤忱一开口,满座哗然。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连忙抬起头来,却看见赵公公确实端着剥好的蟹肉向我走来。
我转过头去,正好对上了周荟的目光,她恶狠狠地盯着我,似是要将我钻心剜骨。
“你尝一下,和小时候我剥的味道有什么区别?”
我觉得宋胤忱是故意的,他故意晾着周荟,故意把螃蟹肉给我,又故意问这句有歧义的话。
众人的目光一直定格在我脸上,我听见有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夹杂着“皇后”等字眼传入我的耳朵。
我不得不接过那一小盘蟹肉。
宋胤忱似乎对我不是许绾卿这件事迟迟不愿意死心,就好像是在逼我承认一样。我想不通他这么做的原因,也不想与他有太多的瓜葛。
周荟的目光却从未离开过我的脸,我不去管她似是要将我看穿的目光,而是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那一小盘蟹肉。
我知道,宋胤忱一个举动,已经让周荟恨死我了。她早就与我不和,这次在宴会上她又丢尽了脸,定是不会轻易放过我了。
我吃着盘子里的蟹肉,脑海中却一直闪过那一幕幕熟悉的画面。
我想起那时候的阿忱问我:“绾绾想吃螃蟹吗?”
又想起那时候的阿忱对我说:“妹妹就是用来宠的。”
我与宋胤忱之间的所有事情,好像都记得清清楚楚。它们在无数个深夜里被我翻来覆去地想起,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