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时念你》姜羡酒

1、01

　　周淑仪入宫的时候，我正命上景将腌好的冰葚子取来。如今入了夏，这冰葚子吃来酸酸甜甜、冰冰凉凉，最是解暑。
　　上景从小便服侍我，与我一同长大，亲如姐妹。名字是爹爹让我想的，我便取了“扶摇直上、春景长安”之意。
　　上景将冰葚子取来，放在我面前的石桌上，我拈起一小串放入嘴中，细细体味。清思殿离我的清宁宫不远，今日周淑仪入宫，宫里免不了热闹了起来，倒显得我这清宁宫有些冷清了。
　　欢声笑语声声入耳，嘴中的冰葚子似乎没有了平日里的那份香甜，显得又酸又涩，难以下咽。
　　我只是微微蹙眉，便被一旁的时潋看在眼里。时潋是我的掌事姑姑，我入宫也不过才一年半载，许多事弄不明白，都是她在帮我料理。于她，我总是多一份信任与尊敬的。
　　“自古帝王总是有后宫三千佳丽的，皇后莫要多想了。”时潋走上前，为我斟上茶，细声宽慰道。
　　我抬头对她笑笑，“我知道的。”
　　我与皇上自幼相识，如今也有十年了。那时候的皇上还是东宫太子，而哥哥是太子伴读，我便也时时沾了哥哥的光，一来二去，便与他熟络了起来。
　　“阿忱。”我常常在他看书写字时撑着头坐在一边唤他，隔一会唤一声，也不言语，哥哥便过来撵我，让我莫要影响了太子殿下。
　　我自是不愿意离开的，撅起嘴瞪着哥哥，又故作委屈地转过头道：“阿忱，哥哥又撵我呢。”
　　阿忱放下书，含笑地看向我们，“绾绾还小，就随她去吧。”
　　听着哥哥的那声“是，殿下”，我便犹如一只斗胜的公鸡，昂起头骄傲地睥睨着哥哥，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阿忱还是站在我这边的。”
　　每当如此，我都觉得阿忱的眼里有星星，周身也仿佛渡上了一层光。
　　只有阿忱会叫我绾绾，他的声音真好听啊，我总觉得他叫我绾绾的时候是最与众不同的。像是风吹山谷般空灵，又似溪流潺潺般清澈。
　　幼时亲密无间，等大了些我与阿忱便生分了许多。年龄的增长总是诸多无奈，阿忱是储君，我是安国公的嫡女，再见面就多了几分恭敬与规矩。每每阿忱来家中，看见我，便只是对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就与哥哥去书房议事。两人时常在书房一呆就是好几个时辰，说着那些我听不懂的朝堂上的事。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阳光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遮盖住我的脚尖，又一点一点离开。我就这么盯着我的脚尖，盯着上面绣的那一朵小小的花儿，觉得我和阿忱越来越远了。
　　我还记得那日大婚，他挑开我的红盖头，对上我有些惊恐的目光，他朝我笑了笑，那笑容满是疏离，远没有多年前他唤我绾绾时那般亲切。
　　我知道他的心不在我这里。他大抵是喜欢那个叫周苑的姑娘，那个尚书大人的女儿。我曾亲眼看见那年元宵他带着周姑娘一起去看灯会，那日人声鼎沸、游人如织，他将她护在自己身侧，小心翼翼地怕她被拥挤的人潮所裹挟。只那一眼，我想我是嫉妒她的，嫉妒阿忱对她的好，嫉妒那份好我从未拥有过。
　　与阿忱认识数十年，后来从书上看来一句“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便窃窃地以为这定是为我准备的诗句。我央求着哥哥带我去东宫看一看阿忱，哪怕远远地看一眼也让我满足。哥哥说太子殿下很忙，忙得没有时间见我，那为何有时间与周姑娘一同赏花灯呢？
　　我躲在那绚烂的花灯下，混入推搡的人群中，我想阿忱一定不会看见我吧？河对岸放起了烟花，一朵又一朵，绽放在黑夜之中，照亮了每个人欢愉的脸庞。我从小便爱看烟花，却觉得那晚的烟花差强人意，比我从小到大看过的任何一场都无趣。
　　听见周姑娘溺水的消息是很久之后了。我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阿忱该有多难过呢？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随风摇曳，一切都显得萧索枯寂又了无生趣。我的心头似是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怕阿忱会伤心难过，原来他难过我便更难过。
　　我终究是没再见过阿忱了，只是偶尔从哥哥与爹爹口中提起，知道了皇上旧疾复发，命不久矣，知道了阿忱就要登基。阿忱不过比我大了两三岁，他还那么年轻，竟要做那一国之君了。
　　阿忱的父皇我见过几面，慈眉善目，幼时还接我去宫中住过一些时日，与宣宁公主作伴。他看上去不过中年，却一下子病得那么重。
　　宣宁公主与我年纪相仿，却没有姊妹，皇上便遣人接我进宫陪她解闷。我和宣宁公主兴趣相投，我每每回家她都舍不得我，免不了哭闹一阵子。她总是拉着我的袖子不让我走，一面抹泪一面抽泣着说：“你若是能嫁给我三哥哥就好了，你做我嫂嫂，我们便天天都能在一起了。”我笑她尽说胡话，心中却是欢喜的。
　　后来我真的成了她嫂嫂，我们却依旧没法时时呆在一起。皇宫太大，我刚来时还总是迷路，后来索性不出门了，整日呆在清宁宫里看书写字，看春花秋月，云卷云舒。
　　听哥哥说，是皇上给我和阿忱赐的婚，那时的他已是病入膏肓。民间有“冲喜”的说法，我想我这时嫁入宫，大概也有这层意思吧。
　　我去年春分入宫为后，如今已是一年有余。我与阿忱见面的次数不多，他也鲜少在清宁宫过夜。如今他又有了周淑仪，想必我们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周淑仪是周苑的妹妹，我也是昨日才听一些八卦的小宫女说起。听她们说，姊妹两长得相似，阿忱只看了一眼，便命人封了淑仪，纳入后宫。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几个小宫女并未看见柱子背后的我，依旧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着。而她们又说了什么我都没有再听，只是心中有些苦涩在微微漾开。
　　阿忱对周姑娘果然是念念不忘的，不然又怎么会这么急急地让周淑仪入宫呢？我又想起了那年元宵的花灯，一盏盏，炫彩夺目，我躲在花灯后面，看着不远处那一双人，他们站在一起谈笑风生，似是时间都定格了。那日的烟花仿佛又在我耳畔绽开，震耳欲聋，我的心里却安静如斯，静得连一滴水落在我的心尖上，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是阿忱的妻子，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我不该哭的。
　　我呡了口时潋为我沏好的茶，微微的凉意夹带着一丝甘苦席卷了我的口腔。原来我刚才竟想了那么久，久得这杯茶都凉了。
　　清思殿似乎终于安静了下来，我抬头望了望天，时辰已经不早了，便遣了时潋去安排晚膳。这四面八方高高耸起的宫墙将我束缚在清宁宫中，我身着华美的袍，位高权重，富贵荣华，却还奢望上天赐我一个如意郎君。
　　我定是疯了。关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宫墙内不过才一年，心却是别样得孤独。那份孤独牵扯着我、羁绊着我，让我格外想回到小时候，回到安国公府，做爹爹肩头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做哥哥书桌前摇头晃脑的小书童，做阿忱明媚目光中的许绾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