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时念你》姜羡酒

18、18

　　宋胤忱一连几日都来陪我用晚膳，我与他没有什么可说的，很多时候都是默默地吃着。
　　他会和我说一些白日里发生的趣事，偶尔也会提及一些朝堂上的事。
　　而我只是听着。

　　他见我不太爱开口回应他，也不生气，只是继续说着。

　　我以前从未觉得他是一个如此爱说话的人。在我的印象里，他不常来清宁宫看我，来了也只是短短的一会儿，我们说不上几句话，他就会被我气走。
　　或许是回了承恩殿，或许是去了周荟那里。

　　他突然变得这么爱说话，倒让我有些不习惯了。

　　“呆在宫里闷不闷？如果闷的话你告诉我，我带你出宫玩好不好？”他笑起来很好看，这点我从未否认过。
　　我却只是摇摇头，告诉他我呆在宫里挺好的。

　　我看见他眼底的光黯了黯。

　　曾经我告诉他，我想要和他一起呆在那个小村庄里，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如今我却告诉他，我愿意呆在这深宫中，我不会觉得烦闷。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其实入宫的这些日子来，我一直时时刻刻在委婉地提醒着他，可他仿佛是在和我装傻，又仿佛是不愿意去相信。他总是会假装无意实则刻意地提起从前的事，而我不会给他回应。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大抵是觉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正如在深夜的烛火下，我看着他熟睡的脸，会想起那段我日日盼望见到他的时光，他从未珍惜过。
　　原来人总是在失去了之后才忆起对方的好，然后苦苦寻觅想要找寻过去的岁月，终其一生被困在爱与被爱的桎梏里。

　　我从宫外带来的贴身丫鬟是从小陪伴着梁濋溪长大的，梁濋溪走时嘱咐她要照顾我、忠于我。
　　她确实待我很好，在我提出要去一趟清宁宫的时候帮我支开了身边的其他人。
　　虽然她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清宁宫，但她知道我不会告诉她，别也没有多问。

　　听紫微殿里的宫人说，清宁宫里住着的许皇后重病，已有一年未曾露面了。众人谈起，都觉得晦气得很。
　　他们说皇上对许皇后没有感情，所以清宁宫与冷宫无异。也正是因为皇上没有情意，所以他们从未见过有太医去过清宁宫。
　　“无人医治，皇后娘娘还一直吊着一口气，也真是厉害啊。”我远远地听见她们讨论着。

　　我去清宁宫是在一个下午。清宁宫静悄悄的，似乎很久没有人来了，虽是皇后寝宫，却显得寒酸又落魄。
　　我让那小丫头在外头等我，独自推开那扇门，走进那个我无比熟悉的地方。

　　园子里的花都开败了，曾经我坐着染指甲的石凳也因为风吹日晒而沾染了灰尘。
　　听见声音，有人走了出来。

　　“谁啊？”声音死气沉沉，我却听出那是上景的声音。
　　看见我的那一刹那，她是有些愣的。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然后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小姐？”
　　“真的是您吗？您回来了？”
　　“皇上说你死了，我和时潋都不愿意相信。他果然是骗我们的，您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

　　说着，上景走上前来，激动地搂住我，焦急地检查着我身上有没有伤口。在确保我无碍后，她才露出了欣慰又欣喜的笑容。
　　她笑着笑着却开始哭。

　　听到哭声，时潋走了出来。她似乎是老了许多，连眼眶都有些凹陷。原来她们一直都住在这里，其他人都离开了，她们也没有走。
　　“娘娘？”以前时潋总说自己是见过大世面的，却在这个时候失了态。

　　她一把拉住上景的手，望着又哭又笑的上景说：“是娘娘吗？我没有看错吧？我眼睛还没有老花是不是？”
　　上景也拼命地摇头，哽咽地说：“没有，是小姐，你没有看错，就是小姐，我服侍了小姐这么多年，绝对不可能认错。”

　　但我却不能认她们。我站在她们面前，我来到这里，只是为了确认她们是否安好，是为了确认宋胤忱没有刁难她们。如今我都确定了，可我不能认她们。
　　“姑姑，您认错了。我不是你们口中的娘娘，我是前些日子才进宫的，如今住在紫微殿。我听宫人们顺皇后娘娘病了，所以想着来看望一下，不知如今皇后娘娘可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波澜不惊，可我心中却是风起云涌。

　　上景扑过来，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她瞪着我，说：“你说你不是小姐？你在骗我们对不对？”
　　“是啊，娘娘，奴婢是时潋啊，您怎么会不记得我们呢？什么刚入宫，什么紫微殿，娘娘可是在说胡话？”

　　我装作一脸惊恐地推开上景，摇着头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不过是想来看望一下皇后娘娘，你们这是做什么？”
　　“小姐，您别逗我们玩了好不好，这一点也不好笑。”上景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哭得我的心都揪在了一起。

　　我开始后悔来了清宁宫，因为我再多呆一秒，我就会卸下我的所有伪装。
　　面对她们，我终究是无法做到面冷心硬的。

　　所以当我落荒而逃的时候，我的眼泪终究是没有控制住。
　　如果我是许绾卿，我不知道宋胤忱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我想，如今是对我自己、对她们最好的保护。

　　我把脸上的眼泪都擦去，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了许多，才慢慢地往回走。
　　我听见了碧落的声音，就知道周荟一定在前面。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我慢慢地往前走，直到她看见我，然后叫住我。
　　“梁才人好雅兴啊，一个人来御花园赏花？身边竟没有一个人跟着，也不怕出点什么事吗？这紫微殿的人也实在是没规矩，回头我替妹妹都换了吧，也好叫人放心些。”

　　周荟慢慢悠悠地折下一只海棠，走过来，别在我的发髻上，她离我很近，近到她的呼吸喷洒在我脸上，都变成了刺向我的利刃。
　　“见过周淑仪。”我向她施了礼，对她刚才说的话不置可否。

　　“梁才人可是厉害至极呢，才入宫几日就将皇上的魂都勾了去，听说皇上夜夜都宿在紫微殿，我们其他姐妹可是好久都没见过皇上了呢。”
　　我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

　　“可是梁才人啊梁才人，你以为你受宠是靠的自己吗？你大概是不知道，不过是你的容貌长得有几分像那许皇后，要不皇上连正眼都不会瞧你一眼。”
　　女人总是容易嫉妒的，比如周荟。

　　她以为我也会，以为我听了她的话会伤心、会震怒，于是她冷笑着想看我震惊又难过的样子，想看我出糗。
　　可是她又错了。

　　她说的话本就是事实，我也早就看出来了。更何况，我本就不是真正的梁濋溪，又怎么会因为自己做了别人的替身而难过呢？
　　所以周荟没能从我脸上看出一点她想要的表情，于是她气急败坏地质问我：“皇上不爱你，也从未爱过你，你就不生气吗？你做了别人的替身，还以为皇上对你是真心的？”

　　她总是那么沉不住气，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我不在乎。”面对她，我并不是太想去伪装我的想法。
　　“我不在乎皇上爱不爱我。”我继续说，“可就算皇上爱的不是我，他也愿意天天来紫微殿，而不是去姐姐的清思殿。”

　　我想我现在的模样一定是小人得逞的奸诈，可我就是不愿意让她痛快，哪怕是说几句膈应她的话，我也甘之如饴。
　　“说到替身，姐姐不也是一样吗？姐姐是忘了自家姐姐了？我早就听说，当初周姑娘落水，皇上才答应接你进宫……”

　　“你给本宫闭嘴！”周荟尖叫着就要冲上来打我，我退后了一步，躲过了她的巴掌，站在那里对她淡淡地笑着。
　　“你这个贱人，和许绾卿一样令人厌恶！你以为你顶着这张脸能嚣张多久？不过是皇上对许绾卿有愧，你今日才有资格在本宫面前叫嚣！你给本宫等着，本宫绝对不会让你嚣张太久，你最好不要后悔今日得罪了本宫！”

　　“那我就等着姐姐了。”我并不愿她多说什么，只是浅浅地对她施礼，然后退后一步说，“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准备了，一会皇上还要来用晚膳，我就不陪姐姐在这里聊天赏花了，先行告退。”
　　“梁濋溪！”我走了好几步远，还听见身后传来周荟的叫骂声。她就像个泼妇，像个火药桶，一点就着，没有一点城府，也学不会收敛自己的脾性。

　　宋胤忱以前是瞎了眼吧？我在心里冷冷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