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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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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我和梁濋溪互换了衣服,瞒天过海地替她上了宫里来的轿子。
我撩开帘子,看着站在路边的她,才心酸地想起,这可能是此生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替她安排好了一切,包括和袁灏明一起逃走。
她看着我,眼里沁出泪花。
“别哭。”我用口型告诉她。
她点点头,朝我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或许我不会有机会看见她的孩子,也不会有机会再与她一同躺在花园里,看着漫天繁星……
我从未告诉她我叫什么名字,也没有对她提起过我的过往。她只知道我姓许,便一口一个“许姑娘”地叫着。
她视我为姐姐,许多事我不说,她便也不问。
我放下帘子,从这一刻起,我便不再是许绾卿,不再是祈朝皇后,而是梁家小姐梁濋溪。
除了安国公府,皇宫大概是我最熟悉的地方了。从承恩殿到清宁宫之间要走多少步,我都烂熟于心。
从清宁宫到清思殿之间有几阶石阶,我也依旧铭记于心。
我在来时,于眼下点了一刻泪痣。大抵这颗痣,就是梁濋溪与许绾卿最大的不同了。
我走下轿子,踏上这片熟悉的地方,心境却与数年前不同了。
那时的我,怀揣着对宋胤忱的爱,怀揣着所有的希冀走进深宫之中。
而如今的我,换了另一个身份,怀揣着心底的恨意,再次走进这里。
而我看见的第一个老熟人,便是赵公公,那个在漫天雪地里对我说“娘娘别再等了,皇上已经用过晚膳了”的赵公公。他背对着我,似乎是上了年纪了,连背都有着佝偻。
我跟着教引姑姑,低着头,匆匆向前走去。她引我走去一处房间,命人为我梳妆打扮。
我知道,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再次见到宋胤忱,见到周荟。
那日我离开后,宋胤忱是否有想过要找我?还是如同禁足周荟那般草草了事?
我都不得而知。
没过多久,就有几个我从未见过的小宫女来引我,想来应该是新入宫的吧,我突然想起了上景和时潋姑姑,当初一别如今变成了陌生人了。
我跟在队伍的后面慢慢走着,远远地就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承恩殿前的海棠花开了,远远望去,煞是好看。
我跟着前面的女子一同并排站着,站在那海棠花下。
闻着阵阵花香,我又想起了幼时宋胤忱还在东宫做太子的时候,有一天他指着窗外对我说:“绾绾,你下次再来的时候,海棠花就该开了。”
我只是低垂着头,盯着地上飘落的花瓣。我听见了宋胤忱的声音,听见赵公公在一个一个叫着名字,听见太后娘娘和周荟在愉快地交谈着。
哥哥幼时给我讲破镜难重圆的道理,我似懂非懂,还不相信地故意打碎了一个碟子,惹得哥哥连连摇头。
后来我发现,若是洗了头上景没有帮我绞干,头发也会自己干。可那个被我打碎的碟子放在那里成百上千个日子,也不会有自己修复的时候。
所谓破镜重圆,或许是要依靠外力的,可是即使有了外力的帮忙,拼接在一起,那细小的缝隙也会随着风吹日晒再次变大,大到足以窥探人心。
我听见赵公公在唤我,准确地说是在唤“梁濋溪”的名字,我上前一步,这才抬起头来。
我终于是再次见到了这些故人。阿忱早已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少年郎了,他坐在那里,高高在上,与我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猛然站起。
我只当不认识他,淡漠地移开了我的目光。
周荟身旁的人还是碧落,那个用着炫耀口吻来告知我周荟生辰的小丫鬟,如今也在无声的岁月中渐渐长大长开。我的上景该是和她一般大的,她原本也应该站在我左侧,扬着明媚的笑脸,唤我“小姐”。
而此时坐在那里的人却是周荟,她占据着原本属于我的位置,身着一声烂漫红衣,张扬又美丽。
我承认她的美艳动人,尤其在这一身火红色绛纱袍的映衬下,灿烂又夺目。相比于她姐姐的娴静,她更像是一杯戒不掉的鸩酒。
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也看到了我,我亦看到了她脸上的震惊、惶恐与害怕。
姑且将那样的表情称之为害怕吧。
我的嘴角不露声色地上扬。
我看着宋胤忱向我一步一步走来,直到他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风吹过,我又闻到了海棠花香。
我自然地向他行了礼,他有些失态地捏住我的下巴,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告诉他我叫梁濋溪,是临水县县令的女儿。
他抬起手,想要擦去我眼下的泪痣。他是那样的用力,擦得我生疼。我想,我的眼下一定是红了,他也一定是用足了力气,似是要将我身上的一切伪装擦去。
可是即使没有梁濋溪这一层身份,我也不再是以前的我了。
那个叫许绾卿的女子,早已一头撞死在那块石头上。
或者说,早已死在了那个夜晚,那个夫哀莫大于心死的夜晚。
我料定了宋胤忱会将我留下,即使周荟阴狠毒辣地盯着我,我也只是平静地对上了她的目光。
死过一次的人也怎么会畏惧呢?
周荟一定是怕死的,而我不怕。
宋胤忱封我为梁才人,住在紫微殿。我从未去过紫微殿,却在踏进殿内的一瞬间,有了无比熟悉的感觉。
紫微殿内有些寒意,许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缘故吧,没有一丝烟火气。
即使在我住进来前,已经有人打扫过了,可我还是觉得如此。
这种感觉,和我当初入主清宁宫的时候一模一样。
宋胤忱是在隔天夜里来的,他走进殿,却站在离我数米远的地方,定定地望着我。
彼时我正在用晚膳,见他进来,我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遣散了身边的人,向他行了礼。
“皇上。”我说。
他微笑着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问我:“宫里的饭菜还吃得惯吗?”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到底包含了几层含义。
或许他是在问我,离开家只身一人入宫,饭菜合不合胃口?会不会想念家里的饭菜?
又或许是在问我,过了这么久,再吃御膳房的手艺,是否觉得熟悉?又是否还吃得惯呢?
无论他是哪一层含义,我都只是笑着点点头。
我的话很少,因为言多必失。
他看着我,目光柔和,似是透过我的脸再看另一个人,又似乎就是在看我。
过了良久,他才说:“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只是过去的她爱笑,你不一样,你比她清冷。”
可我明明许久未对他笑过了,可能是入宫为后之后,又可能是更早开始。
可他却说:以前的她爱笑。
我不解地望着他。
“那个时候我还只是太子,她来东宫看我,就会对我笑。她笑起来很好看,和她叫我‘阿忱’的时候一样好看。”
“后来呢?”我问他。
“后来?后来我把她弄丢了。那个时候我偷偷地喜欢她,可她却喜欢别人。”
别人?我微微蹙眉,这个别人是谁,我竟自己都不知道。
“我不想让她和别人在一起,便固执地接她入宫。只是她入宫后,我便从未见她再对我那般笑过。”
我没有接话,只是听他一个人慢慢地说着。
他却突然问我:“你喝过醉仙楼的桂花酿吗?”
我一愣,才说:“醉仙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臣妾从临水县来,并未去过。”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不知从那里拿出了一壶酒,倒进桌上的杯子里,推到我面前:“那你尝尝。”
我只是抿了一小口,就想起了楚颜。桂花酿的味道太过于熟悉,那个一同吃炙肉的下午,那块他别在腰间又赠与我的玉佩,那把划破他皮肤的利剑……
我放下杯子,宋胤忱却又问我:“你想不想吃糖炒栗子?”
我摇摇头,我觉得我前半生的所有回忆都不适合拿来下酒。
“那一品斋的芙蓉糕呢?你吃不吃?”宋胤忱的语气有些焦急,他望着我的眼睛,我竟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哀伤。
忽然间,我想起那日他对我说:我一直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