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时念你》姜羡酒

11、11

　　我换上狩猎的服饰，在旁人的搀扶下上马。临行前我服下了堕胎药，按照药效发作的时间，如今我的小腹开始隐隐作痛。
　　我知道我必须要赶紧出手才行。
　　我甩开其他人，尾随在周淑仪身后，离她的马不近不远几米的距离。听见马蹄声，她转过头来。
　　见是我，周淑仪放慢了速度，渐渐与我并肩而行，一面微笑道：“今日天气正适宜打猎，皇后觉得如何？”
　　我忍住小腹的痛感，也笑道：“确实如此。不过打猎都是他们男人的事，我们不过是来陪着助兴罢了。”说着，我转头四下张望，确定宋胤忱等人正在不远处，虽隔着些距离，但若是有什么动静，他也一定能看见。
　　周淑仪笑笑，她身下的马是一匹壮硕的白马，此时正低着头悠闲地咀嚼着路边的草。
　　宋胤忱似是看见了我，正驱赶着马，慢慢向我走来。
　　我的手心疼得出汗，脸色在外人看来也一定是十分苍白。额头密密匝匝的汗珠无不是在预示着那个无辜的孩子正在我体内剥离。
　　眼看宋胤忱离我还有几米远的距离，我转头小声呵斥道：“周荟，你以为周家做了这么多，扳倒了我叔父，你就能坐上皇后的位置了吗？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很显然，她被我激怒了。她涨红了脸，厉声喝道：“那又怎么样？你以为你现在还有人在撑腰吗？皇后的位置早晚是我的，你说你不会放过我，你以为我就会放过你吗？”
　　我伸出手，想要去拉她。她见我伸手，也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我用余光注意到宋胤忱在不远处站定，他定是听见了我们的争吵声，正蹙眉看着我们，目光阴郁。
　　我想，楚颜应该就在附近吧，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等着我。
　　想到这里，我用力挣脱开周淑仪的手，向后倒去。
　　我听见耳边的风声，远处的马蹄声，和男男女女嘈杂哦的叫喊声。摔倒在地的那一刻，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但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有什么正从我的身体里冉冉流出。
　　我挣扎着睁开眼，看见眼前是宋胤忱惊恐与害怕的模样，周淑仪站在他身侧，一脸地惶恐与难以置信。
　　我的手动了动，抚摸到身下草地上黏腻又温热的液体，心中有了几分释然。
　　我强压住心中的愧疚，望向周淑仪，颤抖又沙哑地开口：“周荟，你若是想做皇后，你做便是，何苦要害我的孩子？”
　　周淑仪惊慌失措地摇头，又去拉宋胤忱的袖子，“我没有，不是我，皇上你相信我，是皇后自己摔下马的，和我没有关系。”
　　她的声音在我听来，万分呱噪。我要做的都已经完成，索性闭上眼。
　　再次醒来，是在颠簸的马车上。我挣扎着坐起身来，撩开一旁的帘子，窗外是无数倒退的树木，我不认识这里，可我知道这次我是真的离开了。
　　我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心乱如麻。
　　我不知道现在清宁宫是否会乱作一团，也不知道宋胤忱发现我离开是否会暴跳如雷，我只希望他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宋胤忱追来的时候，我本以为他会率军前来，没想到他只身一人。
　　我躲在树后，看着他与楚颜交手。他是真的在气头上，招招致命。他的剑术本就很好，此时又使出了全力，楚颜渐渐招架不住。
　　刀光剑影，我的耳边只听得到呼啸的风声与两人剑与剑碰撞的声音。楚颜渐渐处于下风之中，趁着他一不留神，宋胤忱的剑直直地插入他的胸口，楚颜跪倒在地，鲜血从嘴角溢出。
　　我看得心惊胆战，楚颜本是个局外人，却被我拽入我与宋胤忱的恩怨之中，他的受伤也是因为我。
　　“别打了！”我从树后跑出，惊叫着想去扶起楚颜。
　　宋胤忱见到我，脸上的暴戾一下子变得柔和很多。他收了剑，快步向我走来。
　　我扶起楚颜，看着他胸口冉冉流出的鲜血，一时手足无措。我只是用手捂着想替他止血，可那血却不停地从我的指缝间流出，染红了我的裙摆。
　　宋胤忱上前一步，他俯视着我，我看见他嘴角的笑意与眼底的希冀。我瞪着他，拿过楚颜手中的剑，虽是指着他，却因为害怕而不停颤抖着。
　　宋胤忱瞥了我手中的剑一眼，又望向我怀中的楚颜，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我脸上。
　　“绾绾，别闹了，跟我回去。”他说。
　　我觉得他变得很陌生，虽然语气还算柔和，但我知道他这是天子的命令。
　　我只是摇头。
　　“你凭什么要她跟你回去？”楚颜的声音虚弱无比，但他还是直直地盯着宋胤忱。
　　“他是我的妻子。我们之间的事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来管！”听到宋胤忱的回答，楚颜只是嗤笑一声。
　　他说我是他的妻子。我的心头没有一丝悸动，只觉得寒冷。
　　“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你别这样一言不发就离开我。”他轻轻松松就挑开我手中的剑，剑落在地上，落在我的脚边。
　　我别过头去，不愿看他。
　　他的语气放得更软，在我的记忆里，他似乎很少有这样跟我说话的时候。
　　“我知道这几年我待你不好，我以后都不会了。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重新开始。”原来我的这些年，在他眼里不过是短短的一句话就可以翻篇的。
　　见我不言语，他又继续说着。
　　“你在为许相的事生我的气吗？我知道他是你的叔父，从小待你极好，你一时接受不了。可你也该体谅体谅我，我做了三年的傀儡皇帝，我真的不能再忍了。”
　　“那天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用强，你说的那些话我是真的气极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所以才……”
　　想起那个夜晚，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楚颜抢了先。
　　“宋胤忱，你还是人吗？”他挣扎着欲从我怀里爬起，去捡起我脚边的剑，“我杀了你！”
　　宋胤忱一脚踩住那把满是血污的剑，又将其踢开，他连看都没有多看楚颜一眼，只是盯着我。
　　我因为之前小产，又一路颠簸舟车劳顿，本就没有好好休息过，如今只觉得小腹一阵又一阵得刺痛，痛得我直不起身来。
　　我又想起了我和他之间的那个孩子，我对不起他，还未出世就被我剥夺了生命，可我没有办法。
　　“周荟你怎么处理的？”我捂住小腹，哑着嗓子问他。
　　宋胤忱的眼睛沉了沉，许是没有想过我会问这个，“我禁了她的足。”
　　“就这样？”我有些难以置信，宋胤忱对周荟，竟是这般手下留情？“宋胤忱，那也是你的孩子。”
　　“我知道，我会补偿你，只要你跟我回去。”他弯下腰，眼中似有哀求一闪而过。
　　“我不需要什么补偿，我要整个周家上下皆贬为庶人，世代不可入朝为官，你再将周荟打入冷宫。”我看着他，周家带给叔父的痛苦，我要他们千倍百倍地偿还。
　　宋胤忱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他蹙眉道，“绾绾，你心中有气朝我发，周家于我还有用，我不能……”
　　“那你直接杀了我。”我不想再听他虚情假意地说什么，我看着他，冷笑道。
　　宋胤忱直起身子，他抿着嘴看我，只是静静看着我。我不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什么过分之处，我在那高墙内荒废了三年青春，在他身上不求回报地付出了数十年的感情，可最后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或许我只是不甘心。
　　再开口，宋胤忱的声音已然变得冰冷，“许绾卿，你若是不跟我回去，我要整个许家都死无葬身之地。”
　　我不为所动，微微笑道：“你就只会这样威胁我么？”
　　“是你逼我的。”我与他四目相对，谁也不愿让步。他给了我那么多台阶下，我都不遂他愿，如今他终于忍不住了，他天子的威严终究是不容挑战的。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让我杀了他。”宋胤忱瞥了我怀中的楚颜一眼，用手中的剑在他的脖颈处轻划了两下。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楚颜的脖颈处留下两道不深不浅的血痕，在我看来却是触目惊心。
　　楚颜抬起眼皮看着我，他的嘴已经泛起了白白的碎皮，苍白的脸色凸显得嘴角的血迹更加瘆人。
　　“绾卿，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我从未后悔过遇见你。”楚颜艰难地扯出一点笑容，我知道他在安慰我，我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余光中，我瞥见一旁的那枚巨石，心中便有了些思量。
　　我没有多看宋胤忱一眼，只是轻轻放开楚颜，他的眼中有不明所以的惊愕，我却只是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这一切，我真的太累了。我一厢情愿地爱了宋胤忱那么多年，直到后来他如此对我，我依旧爱他。我嘴上骗自己，可心里却依旧止不住地抽痛。
　　“砰”的一声，一阵剧痛传遍我的全身，我便再无知觉。我仿佛听见有人在叫我，却是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绾绾、绾绾！”
　　究竟是谁在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