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时念你》姜羡酒

12、12

　　我又一连好几日未见着绾绾了。
　　许长翼见我盯着手中书籍直发呆，便大笑着要我同他一同出去找乐子。我合上手中的书，转头问他：“绾绾呢？”
　　许长翼耸了耸肩：“她？去我叔父家住了有些日子了。”
　　绾绾的叔父，是当朝宰相，我曾在朝堂上见过他几日，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却唯独有些骄傲自满。可他是父皇的左臂右膀，父皇常常告诉我，要敬重他，可我却总是在许相的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张扬与野心。
　　“那我们去丞相府看看她吧。”我站起身来，理了理被我坐乱的袍子。
　　许长翼瞥了我一眼，说道：“你对我妹妹倒是挺上心的。”
　　我转过身去不看他。即使心中有着窃窃的欢喜，但我自是不会承认的。于是我一甩袖子，佯怒道：“你不要乱说，我只是想去拜访一下许相。”
　　许长翼朗声大笑，随即也站起身来，与我一同并肩向外走去。
　　东宫很大，却也烦闷。若不是许长翼时常来寻我，大抵我是憋不住的。与其说是许长翼来寻我，不如说我是常常盼着他将绾绾一同带来。
　　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总喜欢在我看书时趴在我的书桌旁，手撑着头，一声一声地唤我“阿忱”。我觉得她是与众不同的，我听腻了周遭的人恭敬地叫我“太子”“殿下”，倒是时常期盼着听见绾绾对我的称呼。
　　她就那么坐在我身旁，我拿着书，却没有看进去一个字。许长翼便来撵她，让她不要打扰我看书写字，在她哀求的眼神中我总是笑着望向许长翼，告诉他绾绾还小呢，就随她去吧。
　　可许长翼怎么会听呢，他是父皇钦点的太子伴读，自然不会容许绾绾日日来“叨扰”我。一来二去，他便不常带她来东宫了。
　　一下子，我觉得东宫又变得死气沉沉、毫无生气。
　　走到丞相府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我随着许长翼进去，远远地便看见许相的几个儿子在花园里舞刀弄枪。他们年长我几岁，平日里见得不多，未免生疏些，倒是大公子许长风与我熟稔，见我进来，便放下手中兵器快步走来，一面命人通知许相，一面吩咐下人端茶递水。
　　我趁着大家不注意，四下张望，却没看见绾绾的身影。正在我疑惑之际，许长翼似是明白我心中所想那般，替我问出了口：“怎么不见小妹？”
　　许长风笑道：“她一向呆不住，定是又去隔壁寻那楚家公子玩了。”
　　“小妹素来爱玩，这几日住在府上可有叨扰到大哥？”许长翼端起手中茶杯，又问。
　　“哈哈，小妹活泼开朗，倒是给府上增添了几分生机呢！”
　　我站起身来，打算借着随处走走的名头去寻一寻绾绾。
　　丞相府和隔壁楚府仅一墙之隔，一走进，我就听见绾绾的欢声笑语。楚家公子我未曾见过，听父皇讲是近年才上京来的。
　　我快步走着，便在那竹林掩映中看见了绾绾的身影。我躲在墙根处，只探出头去望她。
　　她梳着长长的辫子，跑起来时辫子便在脑后翻飞，活像只花蝴蝶。她笑啊跳啊，丝毫没有发现我。
　　楚家公子站在她对面，也含笑望着她。那楚家公子倒不与绾绾一般活泼，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是不是伸手扶住绾绾，以免她摔倒。
　　绾绾跑了一会，便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那楚家公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汗巾，仔仔细细地替绾绾擦去了额头上的汗珠。
　　“楚颜，你可有喜欢的女子？”原来那楚家公子叫楚颜，我探了探身子，想要听得更真切些。
　　楚颜笑着反问道：“我不说，绾卿猜猜看。”
　　绾绾歪着头想了一会，伸出手拍拍楚颜的肩膀，学着平日里大人的模样，道：“你是我的相公，我是你的娘子，你喜欢的人自然是我。”
　　楚颜也笑，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他将绾绾拍他肩膀的手握在手里，说：“是啦，绾卿真聪明呢。那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吗？”
　　绾绾噘着嘴，说：“那是自然，娘亲说了，一生一世一双人，既然你是我相公，我当然也喜欢你。”
　　我不知道绾绾说的是玩笑话还是真心话，只是那时的我竟有些难过。我在心里安慰自己，绾绾还小，不懂什么情情爱爱的，若是问他喜不喜欢许长翼和许长风，她定也会说喜欢。
　　可若是问她，那你喜欢阿忱哥哥吗？她会不会也说喜欢，我心里却没有底。
　　绾绾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我曾见她一直戴在身上，似乎是她娘亲赠与她的。我正纳闷她解玉佩做什么，却见她将那枚玉佩仔仔细细地擦干净，然后郑重地放在楚颜手里，又宣布道：“我常听人说，男女定亲都是要定情信物的。这块玉佩是我娘给我的，我一直戴在身上呢。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把这块玉佩送给你，当做我们的‘定情信物’，你可一定要好好保管，弄丢了我可饶不了你！”
　　楚颜惊喜地接过玉佩，将其佩戴在腰间，又在身上摸了一把，露出了愁眉苦脸的表情：“绾卿，我今日没带什么好东西，等你下回来找我玩，我也送你一个‘定情信物’，你说可好？”
　　绾绾点点头，道：“一言为定，你可不许骗我！”
　　楚颜笑着摸摸绾绾的长辫子，道：“你信我，我绝不会骗你。”
　　我就站在不远处，看着绾绾和楚颜嬉笑打闹。我曾觉得绾绾于我，不过是一个小妹妹，可如今却在心里生出一种异样的情绪。
　　我有些难过，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我不知该如何形容的那种难过。就好像我认定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了，我却只能看着。我悄悄地离开那里，悄悄地回到我的东宫。
　　我觉得那时候的我一定坏透了，我去找父皇，在父皇问我谁做巡盐御史合适时说出了楚大人的名字，我想让父皇将楚家调走，调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回到余杭城。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做皇帝、拥有皇权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没有人会制止你，也没有人敢制止你。
　　以至于过了很久之后我再想起那一天，再想起楚颜看绾绾的那个眼神以及那块玉佩，我都在想，如果以后我做了皇帝，定不会让人抢走我的绾绾。不管她喜不喜欢我，我都不想放她走。
　　我觉得我是偏执的，可我想要一样东西，就一定会得到。人本就该为自己谋求一切，不是吗？
　　等绾绾和我都更大了些，我们开始变得很疏远。她不再来东宫看我，不再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地唤我“阿忱”。我有时会去安国公府议事，她便在我离我很远的地方站着，只是淡淡地与我打个招呼，不似从前那般亲近。
　　我想不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她知道了楚家离开余杭是我从中作梗所致的吗？她是不是因此而恨我，恨我拆散了她与楚颜？原来她竟那般爱慕楚颜。
　　我坐在窗前，看见她的影子。她站在书房外的日头下，就那样站着，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直到我与许长翼出去，她才离开。
　　我远远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拖下的影子被日光一点一点拉长。她越走越远，我们渐行渐远。
　　后来我遇到了周苑，那个活泼的女孩子，她像极了我记忆中的绾绾。她的笑容明媚不已，时常随着她的父亲进宫。一回生二回熟，我便与她熟络了起来。
　　她和绾绾真像啊，她也不叫我“太子殿下”，她的父亲说她不懂规矩，她也只是嘻嘻一笑。
　　“胤忱，元宵节的花灯，你与我一同去看，可好？”她坐在我的书桌旁，手撑着头，透过日光，一晃眼，我差点将她认成多年前的绾绾，她也是这般坐在我身旁，一直说话一直说话。
　　我点点头，我想我一定是喜欢周姑娘的，不然怎么能容忍她这般无理地直接叫我名字，容忍她打扰我看书写字，容忍她随意进出东宫。
　　绾绾恨我，便让她恨去。我愤愤不平地想着。我有周姑娘了，她也很好。
　　元宵节看花灯，是余杭城一年一度的盛事。我记得绾绾从小便爱看烟火，灯会结束后京杭运河对岸都会放一场盛大的烟火，年年如此。我竟私心希望她能来，哪怕是远远地望她一眼，我也满足了。
　　周姑娘牵着我的手，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她的声音被冲散，让我听不真切。我感受到她牵我的手越发用力，我想她一定是害怕被人群冲散。
　　恍惚间，我看见了绾绾。她站在远处的花灯下，形单影只。我不知道她是否看到了我，又是否看到了我身旁的周姑娘。我忽然在想，看见我与周姑娘呆在一起，她会不会有一点点地不开心？
　　鬼使神差地，我将周姑娘拉到我身侧，将她护在我怀里，我从她惊喜的笑意里看见了自己。
　　而绾绾一个人单薄地站在那里，被人群挤得前仰后合。原来我并不会因此而舒心，相反地，我害怕她摔倒，我想过去找她，想让她站在我的身侧看那河对岸绚烂的烟火。
　　可是我终究没有走过去，我牵着周姑娘的手，转过身去。我有些负气地想，她的心上人是楚颜，我过去又算什么呢？我是东宫太子，未来的君王，我何苦为了她而暗自神伤？
　　我不再管她，食不知味地看完了这场花灯、这场烟火，我送周姑娘回了尚书府。她嬉笑着向我介绍了她的嫡亲妹妹周荟，她们的眉眼长得很像，周荟却不如她那般开朗。
　　那天回去父皇问我周姑娘如何，我回答他“甚好”，父皇便笑道；“她做你的太子妃如何？”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回答不了，我的心中没有答案。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绾绾会是我的太子妃，我并未想过别人。
　　我告诉父皇，我还需再回去想想，父皇笑着默许了。
　　再见绾绾，是在宣明的宫中。我正巧进宫向母后请安，经过宣明那儿，看见她正与绾绾娇笑着讲话。两个小姑娘的头凑在一起，我好久没看见绾绾笑得这么开心了，她笑得前仰后合。
　　宣明一下子就看见了我。“三哥！”她朝我挥挥手，我刚欲走过去，就看见绾绾收敛了刚才的笑容，又恢复了平静又端庄的模样。
　　她竟这般不愿与我亲近，只是看见我，便不笑了。我不过是让父皇调走了楚家，她却不愿意原谅我。
　　我气愤地甩了甩袖子，她既然不待见我，我便不去那里触她的霉头。我转身就走，任凭宣明在背后叫我。
　　母后看见我，好生欢喜。她也听说了我与周姑娘交好，便拉着我问东问西。周家是她的外祖家，她定是想从我这里多听到些娘家的消息。我理解她的思家心切，便将我在周家的所见所闻一并告诉她。她眉开眼笑，连声说好。
　　只是连母后也问我，愿不愿意娶周苑为妻。母后说，让周苑做我的太子妃，周家又是她的外祖家，如此亲上加亲，周家定会不遗余力地助我，也算是为我争夺帝位增加了筹码。母后说许相在朝堂上一手遮天我若是娶了许家的女人，那这天下早晚有一天会变成许家的天下，我虽还小，但也该有自己的打算。
　　我似懂非懂地离开了母后那里，我知道我虽已是太子，但我的兄弟们也一直对我的位置虎视眈眈，我不敢有丝毫地懈怠。或许，娶周苑为妻，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我刚做了这个决定，便传来了噩耗。周荟急匆匆地来找我，她拉着我一路磕磕绊绊地跑出东宫。她说她姐姐溺水了，她说是许绾卿派人推的。我不相信，我的绾绾无论如何做不出这种事。但她说的信誓旦旦有模有样，却让我有些动摇了。
　　周苑躺在那里，身体被水跑得有些浮肿，嘴唇发白。她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却在也不会动，再也不会对我笑了。我又想起那日花灯下她牵着我的手和她眉眼带笑的模样。
　　被人抓来的小厮一口咬定他是被绾绾指示的，我看着他的模样，心中升起一丝怒火。我与绾绾认识数十年，她怨我、恨我，我都可以不在意，可她为什么要派人伤害周苑呢？我想不通，也看不懂她。我不过是决定要娶周苑为妻，她就这么坐不住了？她是怕我伤害到许家的利益吗？原来她竟是这般心狠手辣，原来在她心里一切都是家族利益为重，原来在她心里我真是无足轻重的存在。
　　我终究还是不忍心，我秘密处死了那个小厮，没有惊动任何人。我知道这样对周苑不公平，我只得答应周家，未来会迎娶周荟，会好好待她。
　　那天夜里，我又梦到了那个午后，梦到绾绾站在那里，对楚颜说：“一生一世一双人。”好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偏不让她如愿。我想我是魔怔了，我拼命地跑，拼命地跑，跑到父皇面前，我告诉父皇，我要娶她，我要让她做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要让许绾卿在这厚厚的宫墙内忏悔她的过错，让她永远不能回到楚颜身边。
　　那是我近乎疯魔的一个夜晚，我像一头暴跳如雷的狮子，我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父皇病重，我与绾绾大婚。我掀开她的红盖头，她很美，让我惊艳，可她也是那么得蛇蝎心肠。我看着她，我对她笑，我又何尝不明白，从此，我与她互相折磨的日子开始了。
　　其实她一直都是那么心狠手辣，狠厉到连自己的孩子都要算计。可是她现在离开我了，楚颜终究是带走了她。
　　这段日子以来，我又何尝不知道她与楚颜的秘密会面，包括他们的计划、她让楚颜找的那个郎中，我都知道。我没有戳穿她，是想看她究竟有多恨我。
　　我知道她的那个孩子留不住，却没想到她会拿那个孩子做文章。我站在她与周淑仪的不远处，眼睁睁地看着她自己摔下去。她想要嫁祸给周淑仪，她至始至终都因为许家，不愿意放过周家也不愿意放过自己。
　　其实我是爱她的，她得知许相被贬时的失魂落魄让我痛苦不已。我终究是面对自己的心，我承认了我爱她，所以在楚颜出现的那一刻，我让他带着她离开了。我怕她会一直恨我，所以纵容了她在背后偷偷做的一切。
　　可我又是一国之君，我需得估计皇家颜面。说到底，我还是希望她能回到我身边，做回多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我想听到她叫我“阿忱”，想看见她的笑脸。
　　原来我一直在矛盾中压抑自己的情感。哪怕她恨我，我也想听见她亲口告诉我。可是她走了，她撞到在我眼前，我看着她倒下去，无论我怎么叫她她都不愿睁开眼睛。
　　我就这么抱着她，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我看见楚颜走过来，强撑着走到我面前。我不自觉地收紧了搂着绾绾的手，可他却说：“你何苦呢？这些年，她那么爱你，你又是怎么对她的？”
　　我望着他，他竟说绾绾爱我，我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可心中却有了些希冀，希望楚颜不是骗我的。
　　我想再说些什么，楚颜却直直地转身，我看着他撑着剑，挣扎着离我越来越远，他的声音飘散在风里，却又汇入我的耳朵。
　　他说：“宋胤忱，你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