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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当当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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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安市昨天刚下过雪,所幸今日阳光正好,晒融的雪水顺着路边松树滴落,空气也清冽甘甜。
恬静的晌午,一辆白色的捷豹在高速公路上疾驰。
坐在后排的少年穿着一件卡其色毛呢外套,里面是件白色高领毛衣,长腿裹在浅蓝色牛仔裤里,脚上蹬着双高帮靴。他耳朵里塞着耳机,额头轻轻抵在窗玻璃上,微微蹙眉,薄唇轻抿,
唯独神情不似这冬日午后一般美好。
江凛戴着耳机听了一路的清心咒,也理不清他心乱如麻。
他双亲都是崇安市人。母亲徐敏的根在农村,她十八岁时考上了市里的大学,从此半生都漂泊在了市里。也是那时,她遇到了江凛的父亲江涛,两个人一同打拼,创下了雄厚的基业。
刚结婚时,父亲很是迁就母亲,对她百依百顺。他念及徐敏终年忙碌,便允诺她,每年过年必定会陪她回老家。
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回家的日子由一周变成了四天、一天,两三年一次,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的三人行变成了母子两人,如今只剩了他自己,江凛已经记不清了。
抵御风雪的家,在岁月无情的侵蚀之下,终于支离破碎成了黄粱一梦。
昨天夜里,江涛又和徐敏大吵了一架,江涛在怒吼中摔门离去,留下徐敏一人在客厅里神经质一般的哭泣。
徐敏曾经是个那么要强的女人,昨晚她却疯的厉害,发丝凌乱、形象全无地靠在床上,涕泗横流。她的手指狠狠地掐紧了江凛的手腕,抠进了他的血肉,一遍遍地用这世界上最恶毒的话语诅咒着那个破坏她家庭的女人、和她同床异梦的男人。
最后,她颓然,紧紧地抱住了江凛,颤抖着:“儿子,小凛,你要为妈妈报仇啊……不要放过那个女人!是她夺走了妈妈的一切!小凛啊,妈妈只有你了,妈妈只有你了……”
窗外的风雪很大,北风打着旋,见缝插针地向屋里挤来。
江凛轻轻抚摸着母亲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小凛?我说小凛?”汽车早已驶达了目的地,司机转身唤他。
“嗯。”江凛回过神来,摘下耳机,冲司机抱歉一笑,“不好意思啊王哥,走神了。”
王哥笑笑表示他并不在意:“到地儿了,下车吧。”
“好嘞。”江凛推开车门,车子停在银灿灿的雪地里,他不慎被雪光晃了下眼睛,突然一阵眩晕,竟又跌回了座位上。
所幸王哥正从后备箱里往外拿礼品,未曾察觉江凛的狼狈。
“小凛,在这边好好玩玩,我年初三那天来接你。徐总那边你就别担心了,时不时去个电话就成。”王哥合上后备箱,和江凛两人各自提着好几包东西,往人家走。
“好嘞。”江凛笑着,“那麻烦你看顾下我妈了,王哥。”
江凛虽提着大包小包,偏偏那张脸、那身行头能唬人,一身琐碎仍是不减风度翩翩,刚走到院门口,就被人一眼挑了出来:“哎呦呦,那不是小凛吗?几年不见,长这么俊了?”
江凛风衣后摆被料峭寒风吹起,他一抬头,竟一时记不起眼前这一家子是谁。
江凛一笑,连忙打招呼:“叔叔阿姨过年好。”
“好好好。”不知是他哪门子的阿姨连声答应着,还从身后推出一个小胖墩儿,“这是你表弟李浩宇,都快不认识了吧?浩宇,快跟你小凛哥拜年。”
李浩宇也是个小人精,乖巧道:“小凛哥过年好。”
“过年好。”江凛冲他笑笑。
四人一并进了小院。
临近年关,在外的游子都回了老家,徐行奶奶膝下儿女众多,家宴上每每觥筹交错,热闹非常,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徐行仗着母亲不乐意在人多的时候发作,腆着脸把宣云也带到了桌上。宣云于是自己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着,等人到齐,尽可能地和这一大家子相安无事。
他这几年属实是安分了不少,最多不过是把别人的话当成耳旁风,倒也没再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第一年跟着徐行到他家来过年的时候,宣云还和人打了一架——甚至不能说是打架,应该是他单方面输出,毕竟那小胖子,拳头不像嘴那么硬。对方是谁,他已经记不清了,长什么样儿也只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只隐约记得,打架的原因是那个人嘲笑自己发型难看,还不学无术。
自打那以后的两三年,他都没再见过那小胖子,大概是怕了他不敢来,也可能是忙于精进自己的拳脚?谁知道呢。
今年多半也不会碰面了……
吧。
宣云这么想着,无意间一抬头,嗬,说曹操曹操到,眼下那高声喊着“过年好”,推门而入的人很有几分眼熟——不是那小胖子又是谁。
宣云扭头去和眼前的那盘溜肉段大眼瞪小眼,今年他不想再惹是生非。
“浩宇来了?长高了不少啊,大胖小子。”徐行母亲马上迎了出去。
在他之后,彼此之间恭贺新春的声音响成一片,方才还硝烟四起的屋子倏而洋溢满了年味,其中夹杂的一句“姥姥过年好”,突然变得分外撩人。
是熟悉的声音。
宣云竖起了耳朵,心里按捺不住地小鹿乱撞。
徐行母亲也是打了兴奋剂一样,一叠声地喊着:“外孙子来了!老头子快出来,大外孙子来了!”
徐行父亲应声而出,同样难掩激动。彼此寒暄了几句,见江凛只身一人,问道:“小凛啊,你妈你爸呢?”
“我爸我妈都在公司里忙呢,今年事儿比较多,就不过来了,叫我代他俩问好呢。”
错不了。
宣云抬头望去,他的心突突到了嗓子眼,几番蠢蠢欲动。
果然是江凛。
可巧对方也一眼就看到了他,有点意外,嘴唇微动:“宣……”
宣云赶紧错开了目光,等按捺住跃动的心,再次抬眼,江凛已经站到了面前,温柔地笑着,眉眼在阳光中闪闪发亮:“宣云?好巧,我老远就看到你了,你怎么在这儿?”
宣云也起身,不知该做点什么表情好,局促道:“我跟徐叔回来的。”
徐行一直在来来回回忙着端盘子,好容易从厨房挤了出来,恰巧漏听了这一句。他拱到宣云身边来:“这是我儿子,你俩差不多大,认识认识,应该能聊到一块儿去。”
徐行说完,宣云心里突然一抽,掐了手心一下。
他喊徐行“叔”,两人姓都不一样,这是哪门子的父子?
不过江凛一句也没有多嘴,只是说:“舅,我俩认识呢,这是我高中同学。”
宣云确信江凛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不问是他待人的体贴关切。
江凛玲珑心肝,进屋不过十几分钟,就将屋里的暗潮汹涌尽归眼底,自然也看出来宣云不受这家人的待见。小胖墩儿李浩宇原本还黏在江凛屁股后面,自打江凛在宣云旁落座后,自觉离了他八尺远。
家宴难得安生地结束了,席间徐行母亲几次三番意欲挑起战火,立马被江凛几句话哄的喜笑颜开。
吃过饭后,江凛和宣云两人在打扫客厅。
江凛一面扫地一面打听:“你和我舅,今晚也住下么?”
“嗯,我们呆到年初五回去。”宣云拧干抹布,擦个桌子都心猿意马,“你呢?”
“我初三一早就走,家里有人来接。”江凛说,却不禁想起家里生病卧床的母亲,徐敏是个女强人,见不得别人怜悯,只让江凛说她是忙于工作,绝口不提家里的糟心事。
宣云敏锐地捕捉到江凛轻叹了一口气。
他停下了手里的活,关切道:“怎么了?”
江凛笑笑:“没什么,坐了一早上车,有点累。”
他本是为了掩饰内心所想随口一说,岂料宣云真的伸手接过了江凛手里的扫帚:“你去歇着吧,剩下的我来。”
江凛愣住了,一句“不用了”噎在嗓子眼里,愣是没说出来。
宣云干活很利落,三下五除二打扫完了卫生,难怪小叮当喊他去打扫车棚。江凛不合时宜地想,然后笑着道谢:“那我也偷个懒。”
宣云表面上淡淡的,其实已经不知道暗搓搓给自己打了多少气了,心道追个人真是辛苦:“对了,你下午有空吗?”
江凛歪歪头:“怎么?要请我吃什么?”
宣云无奈,忍不住吐槽了句:“你怎么满脑子吃……”说到最后,自己也笑了。
江凛本来都被他逗得笑个不住,难得见到传说中冰山校霸的笑容,竟一时愣住。
好看是真好看。
难怪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也只为搏美人一笑。
出完神,才想起刚刚宣云问他什么,收起荒诞的心思:“下午我没事啊,你有什么安排吗?”
放个鞭炮玩个雪什么的,他都打好主意改改今天的复习计划了,可万万没想到宣云会说想和他一起学个习。
江凛双手环抱,靠在暖气上,机械性地点点头:“哦,学习,这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