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言文博触怒 ...
-
柳楚筠酒量并不甚好，一席酒罢，虽未烂醉如泥，神魂颠倒。亦是酒酣耳热，目光迷离。走路亦是不稳，踉踉跄跄，悠悠晃晃。闫姓小黄门见此，急忙上前，搀扶着个，柳楚筠方才坐定。后侍者送来醒酒茶，闫姓小黄门服侍柳楚筠饮罢，酒劲这才略有平复。
尚处醉酒之中，柳楚筠对太师叶梦得之言也并未深思。
但殿内众人心中早已泛起波澜，太师此言即出，自此便断绝了柳楚筠入仕之路。
殿内诸人，有替柳楚筠略感惋惜者，有冷眼嘲讽落井下石者，有淡漠无视者。此事不提，春闱宴继续。
文章鉴赏，文宗韩墨子亦无所出，吩咐新科状元宋翔凤将其会考所著文章传之供大家点评。因为帝师太师诗宗叶梦得为其阅卷之人，故叶梦得一并将其评语分发传阅。宋翔凤之文，文辞颇为优美，辞藻华丽，文章雅致。又多用典故，出神入化，气势磅礴。实是不可多得之佳作。叶梦得之评语，也十分中肯。众人看过，皆纷纷赞赏其才，称其状元之名实质名归。
方才入座之时，在柳楚筠座位而坐之贵子，看过宋翔凤之文后，更是主动提出其点评观点，将此文一顿猛夸之后，似是无意，又似是有意间提到柳楚筠会考三次，其文更应有过人之处。得叶梦得首肯，亦将柳楚筠今年会考之文散开供大家鉴赏点评。
殿内众人，观柳楚筠之文，但看其文与宋翔凤风格迥异，其文行云流水，似一气呵成。其中长短句错落有致，读来令人觉酣畅淋漓，惟妙惟肖，实在妙不可言！内位贵子，本想提出批评，但却无从下手。只说一句，此文文体偏于散文，此为不足。
一句点评说罢，殿内众人顿时鸦雀无声，不敢言语。
“你且说说，散文有何不足。”韩墨子面色微愠，语气颇为冷淡。
内位贵子，也觉失言，顿时不再吱声。
韩墨子一生推广散文，又著出散文集《文选》一书传世，方得以挣得文宗之位。叶梦得虽然最为厌恶散文，曾多次斥文抨击之，但也仗着自身诗宗之位才敢以如此。纵是如此，多年来也难以伤及韩墨子文宗之位，散文虽然近年来少有精品，但也不乏有出众者。晋国散文如今势弱，但于他国，散文却依旧势强。
如此，叶梦得贵为诗宗尚且不能完全抨击之。内名贵子，尚无文名，是为不入流，有何资格谈论散文之不足。
黄门侍郎侯公公见殿内众人皆面面相觑，忐忑不安。内名贵子更是六神无主，如坐针毡。夜宴气氛亦是尴尬无比，忙打趣道，“这位贵子，定是不曾得见散文精品，日后定要将《文选》好生研习才是。正巧韩宗在这，还不赶快见过韩宗？”
黄门侍郎说罢，内名贵子方如获特赦，忙向韩墨子弓身作揖，“学生言文博见过老师。”
韩墨子冷哼一声道：“言姓出自圣人门徒言堰，即为言姓，当知文人等级。即名文博，更应博文。”
贵子言文博听此言，只觉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学生多谢老师赐教。日后定将《文选》详加研习，再不敢口出狂言。”
诗文鉴赏结束，宴会继续。黄门侍郎一声吩咐，早有侍者小黄门为殿内贵子及嘉宾传上美食佳肴，且看餐具，即为金、银、玉石、水晶、玛瑙、珊瑚、犀角、象牙、玳瑁。再看饮食，皆为宫廷御菜，有佛跳墙、黄焖鱼刺、烧鹿筋、万福肉、熘鸡脯、荷包里脊、四大抓、四大酱、四大酥、小糖窝头、豌豆黄、芸豆黄等。真可谓琳琅满目，奢华之极。殿内众人皆看的目迷五色，眼花缭乱。只想着风卷残云，大快朵颐。随后又有侍者献上珍馐美酒，顿时殿内酒香萦绕，菜香四溢。直叫人望眼欲穿，垂涎三尺。
待菜肴、酒水上齐，太师叶梦得献上祝酒词后举杯邀殿内众人共饮。祝酒词为叶梦得邀其好友他国诗宗李太白所作，但听此词。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因此文乃他国之诗宗所作，殿内众人虽对词中地理、典故不甚了解，但听其文，亦被其气势豪迈，热情奔放所感染。宗师之文，果然恐怖如斯，不同凡响。
柳楚筠虽已醉酒，然听罢此词，一时心动又豪饮数杯。
闫姓小黄门本不能入座上席，但由于柳楚筠，竟也能同享盛宴，自然对柳楚筠感恩戴德，似还有些莫名情愫。但想来二人身份差距巨大，一时竟悲喜交加，眼中含泪。柳楚筠见状，只微笑着向闫姓小黄门碗碟中夹了几道菜。闫行小黄门受宠若惊，顿时端起碗碟狼吞虎咽起来。旁有小黄门见之，心中自是羡慕不已。
待酒足饭饱，侍者撤走饮食，又送上甜点，瓜子等。
春闱夜宴进入文斗环节，由帝师太师师宗叶梦得出一题，众位新科贵子齐作答，取最优两名，予以书法大家王阅之，书画大家吴畏子其一之作。另有棋大家吴清河，茶大家陆小鱼任选其余贵子中六人分赐残局棋谱，秘制新茶。
黄门侍郎侯公公拜请叶梦得出题。
叶梦得抚须道：“例年春闱文斗，不过是斗诗，斗文，斗联，斗灯谜。循环往复，毫无新意。今年不若换种形式，开创新篇。斗人如何？”
宗人听罢，皆云里雾绕，不明所以。黄门侍郎忙问道：“敢问帝师太师，何为“斗人”，又所斗何人。”
“所谓斗，即是对打互争，分个高下。今为文斗，“斗人”即为评议某人是非。至于所斗何人，“斗人”此举即为老夫倡议，不若就斗斗老夫罢。”
此话说罢，众人皆胆战心惊、惊慌失色。即连一向心思巧妙，世事洞明的黄门侍郎侯公公也变貌失色，一时无语。
“众位贵子不必心惊，本宗之文名，尔等虽为新科贵子，但尚未有人过“博学宏子科”，虽有功名，但无文名，不足以对老夫评议。本太师之功名量尔等更不敢评头论足。今日文斗斗人，单说吾之一事，尔等就事论事即可。不必担惊受怕，大可畅所欲言。”
此言说罢，黄门侍郎侯公公虽依旧心惊，但也长舒一口气，便道：“请帝师太师讲述。”
众位贵子纵然心有不愿，但亦无可奈何，只得听道：
“本太师四年前，曾受命于官家，请求先帝师太师文宗韩老归京收拢旧势，以平复我晋国动乱。然韩老固辞。后又曾多次请求，韩老皆不应。韩老既贵为先帝师太师文宗，地位自然无比尊崇，即连官家也不得强求。
本无奈何，然本太师于三年前会考之时，忽见先帝御赐“秀才”柳楚筠也在会考众人之列，便心生一计。柳楚筠已有先帝御赐“秀才”尊名，只需参加考试，无论得第与否，皆为新科贵子。本太师便拜请官家，将韩老定为阅卷人之一，会考结束，径直将柳楚筠之作答密封送往韩老处，韩老若认可其作答，便须归京面圣，获得御批文赐。如此方能证实柳楚筠秀才之名。
依韩老为人，最是公正无私。而柳楚筠文才出众，一向科考皆为榜首。吾本想三年前会考之时，柳楚筠作答定能获得韩老青睐，官家及吾也得以窥见韩老尊容。无奈，柳楚筠却马失前蹄，文有失手，其作答并不能使韩老满意。本太师本想此事作罢，然第二年会考柳楚筠再度参考，便依此计继续。如此，今年会考，柳楚筠才证实秀才之名。因韩老距京颇远，通信极为不便，韩老将柳楚筠作文之批文送至京都时，春闱已经放榜，这才令柳楚筠不在榜内。就依此事之计，请诸位贵子评议本太师之是非。”
一语作罢，众座寂然。过之许久，才有贵子窃窃私语，再过之许就，众位贵子才敢交头接耳，相互见唇齿交锋。唯有柳楚筠暗自沉默，不予言语，只低头喝酒。闫姓小黄门知其心中不快，但见柳楚筠杯中酒空时，便迅速满上。
待殿内诸贵子议论声渐弱，叶梦得方授意黄门侍郎侯公公肃静全场，邀诸贵子自觉作答。
诸位贵子只低头沉默，不再言语。过之许就，也无人举手示意。
叶梦得不欲气氛如此尴尬，便下声明，在场贵子，必须人人作答。但依旧无人敢做首位。如此，叶梦得便道：“此事之计，既依托柳楚筠，不若，你柳楚筠便第一人作答罢！”
柳楚筠此时早已六神无主，内心更是五味杂陈。更不知此事此计该如何评议，但得此命，只得站起屈身作揖，呆立在场。
黄门侍郎侯公公见柳楚筠无言，知道其一时无语。不欲其难堪，便道：“柳秀才方才作诗之时，已是御赐饮酒，宴饮之时又好酒贪杯。这会定是醉了，叶太师不若让其先行醒酒，最后作答。先唤其他贵子作答即是。”
“也罢，你先行坐下，最后作答。想必那时酒已醒过，作答定更为精辟。”不知何意，叶梦得此话“精辟”二字发声尤重。
贵子言文博今日夜宴，已自觉失言得罪先太师韩墨子，便有心巴结太师叶梦得。但又不欲再度得罪韩墨子，故不敢言及收拢旧势之事。沉思许就，见众贵子尚未有人首议，便举手示意黄门侍郎，侯公公即刻请其发声。
“学生请议，单论此事，叶太师一心为国为民，忠于官家，其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证。单论此计，叶太师可谓思路严谨，目光长远。颇有兵家风范。韩先帝师太师年岁已高，虽身体强健，但毕竟舟车劳顿，路途遥远。不欲归京出山也情有可原。如今韩老归京，乃我大晋之福，万民之福。学生也因此得以窥见韩老尊容，亲得韩老指点，学生幸甚。”
言文博发言完毕，立时另有贵子附议，“学生请议，吾之观点与言贵子相同。只是想告慰柳秀才，不必在意，因此事对叶太师心生芥蒂。一来，刘秀才充当了中间人，请来了韩老。此事极为荣耀，我等皆以柳秀才为荣。二来，韩老贵为先帝师太师文宗，一向公正无私，定不会因不欲前往京城而故判柳秀才之文不过。今日，柳秀才与韩老同赴此宴，便可得见韩老为人。故柳秀才两次不第，也不可对韩老心生芥蒂，定是柳秀才前两次作答稍有不通之处。”
另有贵子附议：“学生之议论，两位贵子已详述倍矣，只恭贺柳秀才，今次春闱能过。刚才已阅过柳秀才之文，文才不虚。韩老果然慧眼识珠。”
另有贵子欲发言，被叶梦得制止。只点名新科状元宋翔凤发言。
待宋翔凤发言之前，叶梦得又道，“尔为新科榜首御赐状元，待春闱过后必定官名加身，不若今日，你以“官道”来评议本太师此事此计。”
宋翔凤纵想太师叶梦得叙述之事，能以“官道”而论的无非是韩墨子不尊皇命，不肯归京收拢旧势。但不尊皇命，不可言说。韩墨子贵为先帝师太师文宗，无论官名文名皆无比尊崇。师者如父，纵使先帝也不敢强加命令之，故称其不尊皇命是为无稽之谈。如此，能以“官道”而论的也只有韩墨子不肯收拢旧势之事了。
宋翔凤本不想论及此事，但叶梦得之命又不敢不尊。如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语气委婉，言收归旧势乃利国利民之大事，恳请韩墨子为国为民做出此举。
此言即罢，叶梦得俯首称赞，道此言甚好。
如此作态，接下诸位贵子，怎还敢有其他意见，发言时只得言宋翔凤此言善，恳请韩墨子为国为民收拢旧势。
此刻，殿内众人也纷纷明晓，叶梦得所谓文斗斗人不过是逼迫韩墨子当场答应收拢旧势之举。
如此手段，可谓毒辣至极，众位贵子皆连请命，如何能容得韩墨子不应！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