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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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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捕蝇草中毒事件,就其本身来讲,应该是陈承命里的劫数,但当事人本身却从没这样认为过。事情发生的那年,陈承也就是八九岁的光景,爱玩,好动,当他开始意识到中毒之后,在自己身上发生的改变时,兴奋占了上筹。
当四肢抹着清凉的草药,被层层叠叠的绷带绑成个棒槌的那几天,陈承在床上根本躺不住,总是趁人不备就从席子上扑腾起来。那天陈望一如既往的把自己关在书房,冰竹带着陈赐去城里采购食材,临走前嘱咐陈承好生卧床休息,陈承点头如捣蒜,举着棒槌手信誓旦旦说,“你们放心去吧,我没问题的,对了,娘,我想吃肉。”冰竹笑眯眯的摸着陈承的头,“好啊,等晚上给你炖鸡汤。”
陈承眯着眼睛,听着家里木门关紧,脚步声渐远,在嘴里轻声“哟吼”了一声,就来了个鲤鱼打挺。在他看来,四肢虽说是肿着,但是并没有疼痛发炎的迹象,那就没有道理躺在床上像个木偶一样。但是被绑定的四肢到底还是限制了他的活动能力,一个鲤鱼打挺并不足以让他从床上挣扎下来,于是他开始进行全身的无规则波浪运动,就像一条在菜板上扑腾的鱼。才扑腾没两下,木门“吱呀”的声音响起,伴随着高频的小碎步声,黄忘忧跑到了陈承床前。扑腾得脸红脖子粗的陈承,和一脸疑惑的黄忘忧,俩人同时静止在那里,面面相觑。
“陈猴儿,你,你是想上茅房吗?”黄忘忧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要不是自己的手动不了,陈承真想上去冲黄花菜的脑袋来一个爆栗。但想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陈承忍了,“想什么呢?!我在屋里躺了两天了,憋死了,想出去透透气,你来得正好,来来,帮哥哥一把。”
“但是陈伯伯说,你需要休息,不能乱动的。”
“诶别那么死心眼啊,我心里有数的,我这活动一下,可以促进血液循环,好得快!你不是也想我快点好起来,好带你去林子里玩嘛。”陈承把自己的棒槌手搭在黄忘忧肩头,涎着脸,“最重要的是,我娘和我哥都出门了,谁都不知道,这是咱们的秘密,你就帮帮忙嘛,好妹妹。”
黄忘忧帮四肢僵硬的陈承转到床边,陈承顺势轻跳下床,就像那条鱼终于从菜板滚到了河里。俩个小家伙挪到了后院,阳光洒在菜园上,给油油的绿色镀了一层金边。“诶黄花菜,我们来玩稻草人的游戏啊?我们面对面站着,装作自己是稻草人,谁先动谁就输了,然后如果有鸟飞过来,我们就吓唬它。”
“那不公平,你本来就没法动,你肯定赢。”
“怎么不公平了,那我是病人,我还身体虚站不住呢!”
“啊?你站不住吗?不然我们回屋去吧。”黄忘忧露出关爱受伤小狗一样的眼神。
“没啦,我就是随便一说,我这胳膊腿啥事没有,要是非要说,我这手指尖,好像有点酥酥痒痒的感觉,就跟泡在溪水里似的,可舒服了。”陈承抬着头,一脸得意。
那个下午的稻草人游戏,伪装稻草人的两个孩子,只要视线对在一起,不消几秒,俩人就跟被点了笑穴一样笑得地动山摇,黄忘忧笑弯了腰,陈承笑得用两根棒槌手一个劲儿的挤自己的脸。那个下午,这个属于孩子的莫名其妙的游戏,没有人赢,也没人输,两个人半斤八两,在午后的阳光里笑得像两个傻子。
也许真被陈承说准了,他肿起来的四肢,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拆掉绷带那天,陈承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手上的掌纹好像还是肿胀未消的状态,有着沟壑纵横的粗糙,摸上去却又是肉感的细腻,他把手掌贴在脸上,再拿开的时候,他听到了“啪嗒”的一声,同时脸上感受到了一股不强不弱的吸力,原来是手指肚上一圈一圈的环状指纹,在和脸接触的瞬间,排开了空气,吸在了脸上。陈承举着自己的手,跟不认识一样,下巴都要惊到了地上。
那个晚上,陈承几乎一夜未眠,致力于开发自己的双手,同时脑子里惊讶,开心,惊叹,恐慌,兴奋的念头,乱糟糟熬成一锅粥,又走马灯一样闪来闪去。他用左手的五个手指,对上右手的五指,再分开,“啪嗒”。他闭上眼睛,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左右手五指对紧,再分开,“啪嗒”声好像就弱了几分。他手掌握拳,又松开,再握拳,再张开,好像没有任何异于中毒之前的感觉,又好像和之前彻底不一样了,之前好像手就是手,现在好像每个指头都有了灵魂,能感受到一根睫毛飘落的重量,和清晨风中藏着的一颗露水的潮湿,是视觉,听觉,嗅觉,味觉之外,一种无限版延伸的触觉。
也许,中了捕蝇草的毒,我的手也可以抓苍蝇了。陈承如是想着。天蒙蒙亮起来,伴随着第一只公鸡打鸣,陈承上下眼皮打了一番架,就握手言和相拥而眠了。
再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没有人叫他,大概是想着陈承大病初愈,需要休息。他飞身下床,端起厨房里给他留的,已经凉透了的稀饭,喝了几大口,有抓起了半块馒头,脚不点地的往黄忘忧家里跑。
“嗨!黄花菜你在这呐!”陈承推门而入,此时的黄忘忧正踩着小板凳,垫着脚去拿厨房架子上的糖罐子。没有任何防备地被陈承这一吓,忘忧脚下一滑就往后栽下去,并没有放稳的陶罐,重心不稳,也滴溜溜顺势落下。
一看事情不好,陈承把手里的馒头一丢,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左手护着黄忘忧,把自己的身体垫在她的身下,右手下意识地伸出去接糖罐。“嘭”的一声钝响,是黄忘忧摔在陈承这个肉垫上的声音,“撕拉”,是陈承倒在地上划破衣服的声音,“啊”,是掉下来的黄忘忧受惊的叫声。唯独没有陶罐与地面接触炸裂的声响。闭着眼睛的黄忘忧,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陈承一只手抱着,躺在他身上,毫发无损,然后第二眼就看到陈承大张着嘴,如下巴脱臼般,还挂着一脸的不可置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陈承的右手,稳稳握着那个糖罐。说是握,不如说是粘,因为一个小孩子的手,是远远握不住一个如人脑袋一样大,又圆溜溜的陶罐的。
“我就是想来告诉你我的新发现的。我现在是捕蝇草了。”陈承拂弄着身上的灰,用手戳了戳裤子上刚擦破的洞。
黄忘忧抓起来陈承的手,用一根手指在他的手掌上划来划去,“哇,好像比之前粗糙好多啊。你这是没消肿吧,你手上的纹络都鼓出来了。”
“哎哟痒死了”,陈承把手抽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对啊,掌纹就是深的更深,浅的更浅了。有意思吧!你看我连这么大的一个罐子都能抓得住了。厉害吧!”陈承挑着眉毛,手插在腰间。
“有什么了不起,等你过两天消肿了,你就得意不起来了!”黄忘忧小嘴一撅。
“好呀,那我就去跟黄老酒说,他家宝贝闺女来厨房偷糖吃,让他罚你一天不吃饭,我就在旁边啃着鸡腿笑话你。我还是得意,略略略。”陈承扯着嘴巴冲黄忘忧吐舌头。
忘忧瞪着陈承,眼神里是恶狠狠的刀光剑影。陈承自顾自地从怀兜里掏出来一张写字的草纸,伸手从陶罐里抓了一把糖出来,洒在草纸上,用包中药面的方式,叠成了四四方方的一个小纸包,递给忘忧,“喏,嘴馋了就吃点,省着点吃,一次别吃太多,对牙不好。下次别自己偷着去拿了,多危险啊,或者你可以叫我帮忙啊,你求求我,我心软,还是会帮你的。”陈承说着,用食指点了一下忘忧光滑的额头,“啪嗒”一声,“我说的有道理吧,黄花菜,矮,冬,瓜。”陈承把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地重点说完,转身就跑。
“陈猴儿,你说谁呢?!”
陈承在前面哈哈笑着,没命价狂跑,黄忘忧在后面气呼呼地猛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