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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死神并行(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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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里连一扇窗户也没有,如果不点灯,无论昼夜都沉浸在一片黑暗中。
看看怀表上的钟点,早就超出夏尔平日里起床的时间了,但塞巴斯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叫醒他。
一直处于高度的紧张和疲惫状态,夏尔实在太累了,更何况又碰上这样的变故——何必这样叫醒他,让他再面对回现实沉重的打击里去呢?
连续一整夜,夏尔都没有松开紧握着塞巴斯的手。
就这样注视着夏尔如玉的精致面庞:他双眸恬静的闭着,呼吸沉静而又平和,再加上经过精雕细琢般的鼻梁和樱唇,仿佛一幅无暇的曼妙肖像画。
塞巴斯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柔软被唤醒了。
就这样静静的遐想着,突然,夏尔睁开了眼睛。
“——塞巴斯。”
“我在这里,少爷。”执事温和的应道。
“唔,都什么时间了,为什么不叫醒我?”
圆润的宝蓝色眸子里带几丝慵懒的茫然,夏尔显然还没意识到身在何处。
“我看您睡的很好,所以就没有叫您。”
夏尔沉默一会,看起来终于想起了现在的处境,塞巴斯遗憾的注意到,夏尔眸子里那种恬美的宁静顿时消失了,一种悲伤的神色闪烁着。
“服侍我起床,塞巴斯。”
恢复了人前那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夏尔从床上坐起来。
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攥着塞巴斯的手,赶紧松开——在这一瞬塞巴斯隐约感觉到,整晚抓紧他的这只纤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呐…少爷啊。”
不着痕迹的叹息一声,执事开始给夏尔换装。
质询会议的日子。
尽管前一天晚上很早就上床了,但通过夜间持续不断的细微响动,塞巴斯知道,夏尔一夜无眠。
到了起床的时间,执事轻轻来到夏尔身边,正准备出声,却被正睁大眼睛的夏尔惊得一愣。
“少爷……”
“咳,今天醒的有些早罢了,塞巴斯,帮我更衣。”
夏尔略微尴尬的起身。
“对了,塞巴斯,今天你不要跟着我去。”
“少爷……这恐怕…让您独自去面对那些蛮不讲理的家伙么……”
塞巴斯担心的微微皱眉。
“我说过,我要完全依靠自己挽回凡多姆海恩家族的名誉,你不许帮助我。”
夏尔的表情透出些决然。
“那么,只是陪您同去,在一旁默默的看着您也不行吗?”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随你的便好了。”夏尔也不再坚持拒绝。
塞巴斯看得出,不管表面上如何风轻云淡,夏尔的眼神里依旧充满了紧张与忐忑——呐,少爷,其实你并不像自己所想的这样坚强呢。
毕竟,如此严酷的成熟,对于夏尔稚嫩的脊梁来说,依旧太沉重。
………………………………………………..
“加斯兰亚侯爵,您能不能告诉我,贵族事务委员会和皇家骑士团对于谢雨.凡多姆海恩准备要如何处置呢?”
“……米特福德公爵,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不过,这件事情已经证据确凿……似乎的确没有挽回的余地呢!”
肥胖的加斯兰亚侯爵耸耸肩膀,满身的赘肉抖动着,一副爱莫能助的神情。
“不,恰恰相反,阁下,我不是来替凡多姆海恩伯爵说情的,我是想———”
米特福德公爵将嘴唇靠近侯爵的耳朵,小声交代一番。
“什么…公爵,其实在这种情况下继续给他添加一些罪名并非难事,但据在下所知,公爵您府上的小姐不是与谢雨.凡多姆海恩定下了婚约吗?何况您夫人也是前任凡多姆海恩伯爵的姐姐……您为什么会希望…?”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凡多姆海恩家族的名誉肯定会一落千丈,但取消婚约又找不到适当的理由……所以,为了小女将来的幸福,若凡多姆海恩被直接处死的话……”
加斯兰亚侯爵若有所悟。
“可是……”侯爵依旧有些犹豫。
“这件事就拜托给您了……对了,鄙人在伦特郡有一片七百英亩的草场,听说侯爵喜爱驯马,早就有意相赠,索性这次一起交与您好了。”
“公爵,请您不必如此客气——这件事情其实也很好办理,谁叫凡多姆海恩家的小鬼以前为人处事就不懂变通,触犯了不少贵族的利益,再加上这回……所以,请公爵放心就好。”
加斯兰亚侯爵脸上奶油般甜腻的笑容几乎要融化出来。
“我再次对您表示万分感谢!”
看着眼前肥胖的傻瓜,米特福德公爵强忍住内心的厌恶,露出笑容。
“只不过……都是我的棋子罢了。”
塞巴斯给夏尔换上一套绿色的淡雅礼服。
夏尔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还好,看上去变化不大,但消瘦的面颊与苍白的脸色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怎么,这个样子出去,好让别人觉得我凡多姆海恩是因为害怕惩罚而被吓坏的胆小鬼吗。
夏尔皱着眉头,静静的想了一会儿。
“你准备好了吗,夏尔?”身后传来开锁的声音。
是阿巴莱茵奉命前来带走夏尔了。自从在码头看到夏尔如此神情之后,阿巴莱茵越发觉得对不住他,这几天更是暗中对夏尔百般照顾。
但为什么,眼前明明还是少年俊美无暇的面庞,却承载着这么多的惆怅?
阿巴莱茵真的希望夏尔可以像同龄的孩子们一样无忧无虑——尽管从现在的不利情形来讲,这似乎更是一个飘渺到遥不可及的幻梦了。
“请等一会儿好吗。”夏尔头也不回的说。
“好的好的,请便。”
阿巴莱茵的脑袋顿时像蜗牛触角一样缩了回去。
“怎么…少爷,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塞巴斯也换了一套崭新的燕尾装,更将他优雅的气质衬托得尽致淋漓。
“塞巴斯,给我换一套礼服。”
“遵命,主人。”
执事似乎并不感到惊讶。
夏尔的目光在衣柜里来来回回的打量着。
——“塞巴斯,帮我换上这一件。”
夏尔的话音未落,尚未指明自己需要的是哪件,塞巴斯就伸手从衣架上取下了那套缀饰着鲜红斗篷的礼服。
在执事的记忆里,夏尔只穿过它一次——就是在红夫人的葬礼上。
夏尔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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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夏尔重新出现在阿巴莱茵面前的时候,副警长一时呆住了。
谢雨.凡多姆海恩手握自己的贵族权杖,一身鲜艳的礼服将他白皙的肤色也衬托得妖娆起来;一丝不乱的头发,黑色眼罩遮住一只眼睛,而另一只湛蓝色的眸里散发着锐利的光芒。
在他的身后,跟随着同样优雅俊秀的执事。
这时的夏尔,同刚才一脸落寞寂寥的苍白少年判若两人。
“我们可以走了。”
夏尔无暇的面颊上,浸润着骄傲的威严。
王宫内廷的贵族议事厅前,阿巴莱茵喝退了想要架住夏尔的警员。
“你留在这里就可以了,让我一个人进去。”
夏尔回头望望塞巴斯,声音平静。
“……遵命,少爷。”
执事亦淡定如不起波澜的秋水。
倒是身后的阿巴莱茵好生担心。他不住搓着手,紧张的围夏尔前后转悠,嘴里不住的念叨着:
“会没事的,会没事的,夏尔,相信我,你一定会没事的……”
夏尔微微踌躇一下,不再理会身后的警探,推开了厚重的大门。
皇家骑士团与王室贵族事务委员会的所有贵族,肃穆的端坐在长桌四周,恰似一匹半张的猎网,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但我绝不会乖乖成为猎物。
夏尔暗暗握拳,上前几步,优雅向不可一世的贵族们行了骑士礼。
会议室中微响起一片嘈杂的低语。
“静一静,请诸位都静一静!”
“谢雨.凡多姆海恩伯爵——”
盛装的加斯兰亚侯爵拿腔拿调地开口了,作为王室贵族事务委员会的首席贵族,按照惯例,由他提出对触犯刑律贵族的申诉。
“这次质询会议,由苏格兰场与全体王室贵族对你提出的控告如下:
一,谢雨.凡多姆海恩伯爵麾下公司从事制造毒品的违法行为。
二,伯爵涉嫌报复和毒害举报人,公司雇工罗伯特.威达斯特朗先生。
三,谢雨.凡多姆海恩伯爵本人涉嫌暗通西班牙贵族,利用黑线交易操纵西班牙公债价格,并借此从中牟利。
四,谢雨.凡多姆海恩身为贵族,在案发后有畏罪脱逃举动,严重藐视英格兰律法及神圣的女王殿下。
五,谢雨.凡多姆海恩伯爵案发后,试图叛逃至西班牙——鉴于凡多姆海恩家族的工作一向涉及王国机密,故伯爵还涉嫌一级叛国罪。
谢雨.凡多姆海恩,对于如上指控,你有需要为自己辩护的地方吗?”
大厅里寂静了片刻,又是一阵骚动——贵族们都知道如此严重的指控意味着什么。
夏尔起初站在那里静静的听着,最后,尽管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仍忍不住一阵悲伤的讶异。
喧嚣过后,大厅里继而鸦雀无声。
加斯兰亚侯爵得意洋洋地等待了一会儿:
“这么说,谢雨.凡多姆海恩伯爵是对所有的指控供认不讳吗?”
“不,恰恰相反,”一直缄默的夏尔终于抬起头来——
“对于侯爵刚才所指控的罪名,我一项也不承认!!!”
“我希望向诸位澄清,我,谢雨.凡多姆海恩,对于这十几天来所发生的事情事先完全不知情——当然,也更谈不上什么幕后主使。
也许我一时很难解释自己这十几天的去向,但是,请允许我逐条澄清对我的指控。”
沉着淡然的声音完全不像出自眼前纤弱的少年。
——“那种说法没有错!”
不少贵族在心中暗自惊叹,的确,正如传闻所言,凡多姆海恩绝不仅仅是个少不经事的孩子。
“首先,关于指控凡多姆海恩公司制造毒品的问题,”
夏尔从衣袋中掏出一封信:“这是凡多姆海恩公司全体雇员在昨天给我发来的信函,他们可以证明,没有一人知道公司涉嫌制造毒品。
更值得一提的是,那件被发现藏有制毒工具的废弃厂房,由我的执事塞巴斯蒂安.米卡斯利经手,早于三年前转卖出去了,房屋的交割合同也在这里,连同凡多姆海恩公司全体雇员的签名一起,请诸位过目。”
一个戴银白色假发的侍者接过夏尔手中的文件,转交到贵族们手中。
“看来文书倒都是真实的……”
两份物证在贵族们手中传阅着,不时有低声交谈的声音传来。
“所以,我希望向诸位说明的是,既然厂房已不归属公司所有,那么其持有者利用它进行了什么样的不法活动,也是我们鞭长莫及的。
“更何况——”
夏尔眸中凌然且锐利的光芒愈加清晰起来,更赋予他一种不可侵犯的高贵,
“那位不幸死于中毒的罗伯特.威达斯特朗先生,早已不是凡多姆海恩公司的雇工了。由于品行方面的某些问题,此人在事情发生的九个月前就已经被公司的主管所辞退——
故而,这位先生作出诋毁我公司名誉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出于自己的怨恨之情,还是由于他人唆使,我想应该归属到苏格兰场的工作范畴中吧!
况且,若真凑巧属于鄙人所言的第二种情况,那么既然嫁祸凡多姆海恩公司的目的已经达成,杀人灭口也就是常理之中的作为了。”
“以上就是我对一二两项指控的申诉。”
“真不愧是女王的狗!”
加斯兰亚侯爵实在找不出夏尔无懈可击辩护中的破绽,不由得在心中咬牙切齿。
贵族们一时间议论纷纷,很显然,他们多数已被夏尔清晰明了的分析所折服。
“那么,现在请诸位对于谢雨.凡多姆海恩伯爵一二两条罪名是否成立进行表决——”
加斯兰亚侯爵脸色阴沉,一副满不情愿的表情。
接下来是十五分钟的商讨时间。
夏尔站在原处,他感到自己好不容易勉强压抑的悲伤与愤怒正在一股股冲击上来——或许是站了太久的缘故,他突然一阵头晕目眩。
“挺住….一定要挺住……围猎还没有结束呢。”
夏尔脑海中有个声音声嘶力竭的提醒着他。
窃窃私语声渐渐止息了。
最终,加斯兰亚侯爵脸色阴郁的回到首席,敲击着木槌示意安静。
“由在座全体贵族所决定,撤销对于谢雨.凡多姆海恩伯爵的前两项指控!”
没想到,夏尔没有丝毫喜色,依旧沉静的伫立在原处。
“不行……看来还必须采取行动才好。”加斯兰亚侯爵暗想。
“下面继续进行关于第三项指控的庭议。”
加斯兰亚侯爵皱着眉头向夏尔示意,让他继续下去。
“关于第三件指控,我很希望能够与此项指控的举报者西斯菲尔.兰登男爵当庭对质。”
夏尔的声音镇静如初,但只有他自己感觉到,身体中的能量似乎在一点点的衰退,令他每吐出一字一句都更加困难。
“该死……无论如何不能…不能在这里昏过去啊。”
“兰登男爵今天没有出席,请凡多姆海恩伯爵就这样开始吧。”
“尽管我没有亲眼见到兰登男爵所提供的哪些文件,但我可以肯定,无论哪些文件表明了什么,都一定是伪造的仿冒品。”
“这么说凡多姆海恩伯爵至今没有见过那些文件吗?”
加斯兰亚侯爵唇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是的,阁下。”
“现在凡多姆海恩家族绝大部分财产都来源自世代的贵族基金,王室馈赠以及家族公司的经营,买卖公债只占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夏尔又出示了一份文件。
“这里是凡多姆海恩家族自三年前我谢雨.凡多姆海恩当家以来全部的公债买卖记录——现在家族所持有的公债价值,总数额只有区区二百余万英镑而已,绝不存在依靠操纵公债价格而从中谋取暴利一说……”
眼见在座的许多贵族露出信服的神色,忽然,加斯兰亚侯爵打断了夏尔的话。
“凡多姆海恩伯爵既然如此肯定兰登男爵所提供的文件悉属伪造,那么,就请现在将这些文件过目如何?”
“悉听尊便。”
仆侍抱着一叠文件来到夏尔身边,夏尔随手抽出其中一份,先是不找痕迹的看着,渐渐神色变了。
“怎么可能……这样极大损害王室利益的条款……为什么,会附有我的亲笔签名呢?”
夏尔白皙的额头上开始有汗滴渗将出来。
加斯兰亚侯爵注意到了夏尔神色的微妙变化。
“现在……谢雨.凡多姆海恩伯爵,你仍坚持这些文件纯属伪造吗?”
“阁下…这些文件的内容绝非事实——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上面居然会有我的签字……请您相信,我绝对没有染指过这样的文件!”
夏尔感到躯体越来越不受控制,太阳穴也正快速的跃动着,令他头晕的几乎要倒下来。
“你的意思是,你不否认这些文件上有你的亲笔签字?”
“不…阁下,这些文件绝非是我……”
“你只要回答我,你是否否认?”
再次粗鲁的打断夏尔,加斯兰亚侯爵清楚自己抓住了要害,脸上更是泛起了得意的笑容。
“……我不否认……………”
夏尔紧咬着唇,沉默半晌,终于说出几个字。
“——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加斯兰亚侯爵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摆出一副严酷面孔,再次敲下手里的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