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消失之后》谈翳

65、萨满 大脑转得飞

　　大脑转得飞快，莫绪风看到面前突变的景象后就心生了一个猜想：是罗枭弹的曲子让他们突破了上一层的幻境。
　　为什么呢？掰开揉碎了讲，好像还挺好解释的。罗枭的母亲沈月滔三十年前在解译小组时期和萨满交好，所以萨满大概是知道这个曲子的。如果说萨满的精神力能够对全息虚拟场景产生很大的影响，按照他们在建筑里见识到的程度，那萨满基本是把212号完全控制住了。沈月滔最爱的曲子就这么当了“密钥”，如果不是罗枭，他们或许就会一直被困在那里。
　　但，为什么是罗枭呢？这地球，亿万人口，只要时间的箭矢偏差了哪怕一微米，身处212的就不是他们，沈月滔也没教罗枭弹这曲子，他们也无从得知这个“通关密钥”。
　　个中因果，大概也就只有老萨满能解释。

　　大家很快都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立马从休息状态紧绷了起来。意外突破也意味着新一轮的挑战到来，在没有找到老萨满之前，他们就一直在任务进行中。
　　“伊安，扫描。”帕维尔吩咐道。
　　“帕维尔，我可不是队伍专用的扫描机器人，”伊安这会儿终于想起自己不是个机器人了，“我用脑网络扫描也很累的，今天用了太多次，我觉得我都要休克过去了。这是最后一次。”伊安说着，眼底又泛出光芒。

　　这是一个新的场景，简朴的木屋，亮着柔和的暖光，窗外林子里一片静谧的夜色，雨声已经止歇，一派祥和安宁。

　　“报告，是真实场景，我们回到林子里了。”伊安忘记了快要休克的大脑，喜形于色，在表情管理这方面他真的不像个新人类。
　　“回到林子里了？！”大家异口同声。

　　突如其来的惊喜闪着希望的曙光，历经大半天，他们终于从林子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林子里。
　　“这里会不会就是萨满的住处？”费雅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猜想有理有据，“出去看看？”
　　“走。”帕维尔和罗枭几人手脚利索地检查过这小破房间，没什么有用的线索，想来也没什么好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于是乎直截了当一个字，抬脚就出了房门。

　　这个有小别墅大小的木屋素朴自然，室内格局也不是弯弯绕绕的迷宫，甚至非常有生活气息，倒还真像是某个隐居者的住处。
　　不过他们所到之处都没发现高科技的痕迹，家具和生活用品都算不得精致，整个空荡荡的屋子像个大型的古董，拾掇拾掇就能空降去博物馆了。
　　房子里也没有任何能辨别屋主身份的东西，更没有一点人声，只有靠窗的植物盆栽因为林子里充足的阳光而长势喜人，甚至蓬勃到了需要修剪的地步。不管是书房还是餐厅都落了一层细细的灰。要不是林子里与世隔绝，环境空气清新，难得有灰尘会积起来，不然这里的灰可就要厚得呛人了。

　　“都落灰了，怎么感觉没很久人住的样子。是萨满的屋子么？”伊安想拿一本纸张都泛黄的书，伸手后想了想结果还是收回了爪子。
　　林子里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个这样的房子？这房子里为什么又很久没人住了？这里原来又是谁的住处？
　　大家心里都有这样的疑问。如果不是一行六人很有安全感，这静得诡异的木屋在夜里实在有些瘆人。

　　“你们有谁在后面乱跑？！”费雅走在队伍中间，突然回头，蹙眉问道。
　　依旧在队伍后方殿后的罗枭和伊安被她突如其来的回头默默震了一下，伊安嚎道：“呜哇，没有人在乱跑，你这样太吓人了！是不是你故意吓人？”
　　费雅被说得有些难为情，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不是故意吓你们，我是感觉到了好像后面有人……”
　　“你后面不就是我们嘛，还能有谁……”伊安嘀咕道，“你这么一说更吓人了。”
　　罗枭却兀自皱起眉头。

　　他还记得费雅从新地球联邦来地球的那天，他躲在莫绪风家里，只是墙后的一个动作，却被费雅的第六感捕捉到了。当时她回头的神情和刚刚一样，都是预感到了未知的威胁。而莫绪风也一直坚持说一路上有人在跟踪他们……
　　罗枭虽然希望是作为通灵师的超强第六感自作多情了，但还是担心地转头眼神搜索了一遍背后。和过来时候一样，安静、过道的灯昏暗但温暖，就连植物的影子都没晃动，更别说有人了……如果真的有一个人一路上都在默默地跟踪他们，那这个人未免也太执着，也太厉害了……能做到这么无声无息，怕不是个隐形人。

　　“屋子我们都转过一遍了，没有任何发现……”众人走到这个屋子里相对来说最开阔的地方，罗枭还在不甘心地想用眼神汲取最后一点线索。
　　“这又是在搞哪出？”费雅对今天一天的冒险经历很是无语。谁能想到，小岛冒险项目居然这么刺激？恐怕项目负责人都没想到过。
　　“存档点么？”Chris心态不错，还想着开玩笑。
　　“技术人员能不能做个弊，把我们从存档点直接传送到通关界面？”伊安笑嘻嘻跟他一起打趣。
　　“你是说直接传送去打boss吗？”罗枭补了一句，被补刀的伊安悻悻闭嘴，他可不想无装备就去打boss。

　　站在一边懒懒倚靠着墙的莫绪风全然没有个伤员的样子，他站在柔和的灯光边缘，被周围背景衬托得十足缥缈。他幽幽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还有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帕维尔知道他是在说他们并没有走遍屋子。
　　“连着后院的阳台。”莫绪风顿了顿，“这屋子建在与世隔绝的林子里，住得又很简朴自然，说明屋主如果不是被迫的，那就是很热爱自然，享受隐居生活。而一路走过来，屋子里养了那么多植物，又不像是被迫的。喜欢花草树木，那后院一定种了不少花花草草，阳台也一定不是封闭式的，而是直通后院，平时就能坐在那里欣赏自然之美——就像日式庭院里用来观赏园景的广缘和月见台。”
　　“可是阳台上能有什么线索？”伊安一语中的，“难不成屋主会选择把什么重要的东西放在那种轻易会受天气影响的地方吗？”
　　莫绪风不置可否，只轻轻耸了耸肩。他的每次耸肩，总会让人觉得这个人看透了一切，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胸有成竹，非常玄妙——虽然他有时候其实只是懒得说“不知道”这三个字而已。
　　帕维尔摆了摆手，道：“在这空房子里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也好，也能顺便看看外面林子的情况。走吧。”

　　众人又往阳台的方向走去。房子没那么大，阳台很近，是狭长状的开放式走廊，围了很长，和莫绪风的描述相差无几。只不过因为现在是晚上，院子里再美的自然园景都被黑暗淹没，根本看不清，只有屋子里黯淡的灯光溢出来，照亮了走廊附近一块区域。
　　让众人惊讶的是，阳台居然一尘不染，比起屋里更有人气些，好像屋主一直呆在阳台上不回家似的。
　　空荡荡的阳台走廊，夜雨淋湿过的空气有些阴冷。院里土地上铺了一层碎石子，此刻不管是屋内屋外，都祥和而安宁，好像他们这群不速之客从没踏足。这里曾经是一个人的隐居地，而明天天亮之时，这个人还会坐在这个木色地板上，静静欣赏着春色。
　　或许这就是隐居的乐趣。抛弃和外界沟通的机会，抛弃一切善恶和乐悲，只是纯粹地贴近大自然。

　　帕维尔在阳台走了几步，走廊太长，屋子里的光拢了个不大的光圈，走廊的两边尽头都没能被照亮。但他看到阴影里有个瘦小的黑影，一动不动地匍匐在地板上。
　　他看到了，其他人自然也看到了。一阵瘆人的夜风吹过，伊安和费雅倒抽一口凉气，战战兢兢地跟着帕维尔上前查看。
　　那黑影是个人形模样，佝偻着身子侧躺着，好像在沉睡。
　　帕维尔开着探照灯照亮他的样子，大家顿时心里一惊。
　　是老萨满！

　　“萨满！”费雅低声说了句。
　　自从她见过萨满，三十年了。三十年里，萨满没有冬眠过，用自己的自然寿命对抗着飞速而来的时间之矢。三十年前他就不年轻了，现在更是形销骨立，只是被政府用另一种名义软禁在这片林子里过着隐居的日子后，显得有些仙风道骨。
　　“他……在睡觉么？”Chris小声道，他难得说话，可收获的却是一双双神色古怪的目光，“怎么了？”
　　伊安是新人类，在正常情况下感官很敏锐。而费雅和莫绪风都是通灵师，也能很警觉地注意到人身上的能量变化。
　　伊安反常地收起对男朋友的嬉皮笑脸，神色略有些凝重地踱向躺着的萨满，半蹲下单膝跪地，伸出两根手指去试探老人的颈动脉。
　　罗枭和帕维尔对细节和线索一向观察得都很细致，但对于这个他们一直想找到的、含着通关金钥匙的人，他们有一瞬间不想承认：他的神色安详，但终究是没有呼吸了。
　　所以伊安的试探只会有一个结果。
　　那萨满老人终于和他一院子的树木一样，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枯木。他坐在廊道里，一边听着耳边潇潇雨声打在林间树叶上，会不会也预知到自己的生命很快就如被雨打下的叶子一样凋零呢？

　　“刚死的么？怎么死的？”费雅瞥开目光，看着院子里的一片漆黑。
　　“按照体温和僵硬程度，应该是死了大约半个小时。该说是不幸还是庆幸呢，他是自然死亡的。”伊安此时已经站了起来，他面无表情的时候倒是有些像冷血的新人类了。不会因为自然的生老病死而多花一分温情，比刚刚的一场夜雨还要冰冷些。
　　“半小时？也就是我们刚到这屋子那会儿？你确定不是政府检测到我们进入，然后立马派人解决掉他么？”费雅问。
　　莫绪风：“不可能，那样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难道还有第二个萨满能为他们服务么？”

　　六人沉默了。本该得到的真相石沉大海，这条本可以行得通的路被基因的自然规律堵死。他们永远没办法知道萨满对政府和“雾”的事了解多少，也没办法知道那一层层抽丝剥茧似的屏障究竟是什么鬼，更没办法知道他在这里的生活、他的整个人生、他的临终遗言和未尽心愿。任何鲜活都已逝去，留给他们的，已经不是个碳基生命了。
　　因果的交织有时候显得格外戏剧化，为什么偏偏是他们来的时候萨满自然死亡呢？他如果知道他们会来，会不会再和命运挣扎一下呢？又或者想得恐怖一些，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来了，死神就恰好盯上了萨满呢？所谓人算不如天算，所以因果有时候也并不会尽如人意，总是要在人们堪堪忘记它的杀伤力时出来表现一点存在感。

　　“人们在死前总是会有所预兆，我不信萨满会没发现。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可以……可以……”费雅“可以”了几次，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可以让我们知道现在正调查的事？可以让我们知道他的遗愿？可以让我们知道他这个人？不管说什么，都显得无济于事。
　　“如果这里是萨满的住处，那政府肯定有监控他的设备和装置，不可能让他过得像个原始人。我们再搜一下，院子也——”伊安说着说着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说到后面戛然而止。
　　他对大家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动，安静听。
　　院外没有狂风，偶有带着凉意的夜风裹挟着些许湿意吹到他们脸上身上。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什么动静。偶尔有簌簌的声响，也大多会被认为是树叶树丛的摩擦。
　　Chris却懂伊安敏锐的感官不是盖的，是新时代科技发展的结果。他很快调出终端的一个程序，可以放大他们周围几千米内的声音。
　　排除杂音后，众人可以隐隐听到有一支小队正向着萨满屋子周围潜行而来，命令越发频繁，速度也越来越快。
　　很快，六人意识到，他们马上就要被包围了！政府的层层屏障被他们突破，在他们离开212房间来到萨满屋子的同时，政府就收到了同步消息，自然就第一时间派出精锐小队前往拦截。他们在这里晃了才不到半小时，政府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再不想办法脱身，就真的成了瓮中捉鳖！
　　但是小队兵分几路，四面八方而来，包围圈越缩越小，而他们没有什么正经武器防身，轻易往外逃，对上装备精良的小队自然是被捉住的命。但是又不能在屋里傻傻等着这群黄雀来捕。
　　潜行出去在他们的包围圈破个口逃出去？不行，即使逃出了这个包围圈，整座岛都是政府的，哪这么轻易多次死里逃生。
　　在屋子设埋伏？我在明敌在暗，敌方还是政府，他们或许有什么秘密高精尖设备，埋伏根本对付不了他们。
　　他们到底要什么？如果他们早就知道这支六人小队是新地球联邦政府派来的，他们是会解决掉隐患，还是把他们作为人质借以威胁敌手？有利用手头线索来和他们交涉的可能性么？！
　　但行动小队不会等他们做完这道选择题，短短一分钟，Chris的终端里就清晰地传来对方通讯频道里的通话：距离目标200米，预计潜行30秒到达，请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