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曲子 “只有一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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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架钢琴？房间里肯定还有什么暗藏的机关吧……”伊安捋了把湿透的头发，露出了额头，多了不少成熟和稳重。他说着，眼底又亮起了光，大概是开始自顾自地接过了高级扫描机器人的职务。
帕维尔开始在房间里东摸摸西碰碰，希望能找到什么开关，能把这个房间里无厘头的一幕撕开，露出代表着“通关”的小旗。
罗枭却不知怎的没了搜刮的心思，拿出包里买的一条毛巾擦湿发。
“你还买了毛巾？”莫绪风看着他挂在头顶的一条灰白色毛巾，哭笑不得。
“有什么问题吗？别慌，记得带上毛巾。”罗枭调皮地笑了笑，几簇湿亮的黑发从毛巾里蹿出来砸在他的额头上，罗枭的状态就像刚刚洗了个澡，轻松而惬意。
莫绪风看着他的样子也莫名轻松了些，然后他就感到自己的头上也被罩了条毛巾——罗枭居然买了两条毛巾！他把另一条情侣样式的毛巾盖到莫绪风头上，隔着毛巾揉他的头发。
“好了好了，我自己擦！”莫绪风的声音从毛巾底下闷闷地传来，又无奈又搞笑，“你以为自己是在擦狗头吗！”
罗枭笑了笑，松开了手。
“伊安，扫描有什么结果吗？”在房间里搜索了两遍依然一无所获的帕维尔只能寄希望于高级扫描机器人。
“没有……”伊安疑惑地说，“这也太奇怪了……”
“经过前几次也该见怪不怪了吧。这林子里什么东西是按常理出牌的？”莫绪风擦干头发，把毛巾挂在脖子上，不以为意。
“这房间难道不是我们该找的？这里其实是个幌子？”费雅问。不得不说，这位女士全程体力和脑子都在线，这个猜测此刻看来也完全符合逻辑。
“但何必呢？政府以为是冒险真人秀吗？而且从伊安的地图来看，这里已经靠近林子的腹地，不像是个毫无用处的幌子。我们一定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地方。”Chris摆弄着终端，像个十足的技术宅。
“很重要的地方……”罗枭喃喃道，透过窗子往外面看了眼，又从窗边走到进门的门边，开门探头瞧了瞧。
门隔开了两个世界，门外还是淋漓咆哮的雷雨不停，门内则是安逸所在，因为极简的墙壁和精致漂亮的黑色钢琴，甚至还有了一丝优雅的意味。
“我不觉得门外面林子里有什么被漏掉的重要的地方。”罗枭关上门，嘈杂雨声被隔离，“一路潜行过来我都留了个心眼，我可以确定没有值得注意的。唯一可以算是重要的地方，是最不容易引起注意，但也是最让人在意的——”
罗枭说着，手指指向房间里唯一的庞然大物。
“我扫描过了，这就是架普通钢琴……不，不算普通，应该说是架比较贵的钢琴……”
伊安一边说，一边看着罗枭一步步走向钢琴，掀开琴键盖，伸指按下一个音符。沉重的低音在房间里回荡，余音绕梁。
“你看，没反应。”伊安说了句，好像是验证了之前的说法。只见罗枭波澜不惊，把琴键盖合上恢复原样，一声不吭地离开了钢琴。
众人一时陷入僵局，经过之前的潜行暗杀打斗游戏，他们现在还得通关解谜游戏。
“所以我们还要待在这儿么？”伊安问了句。如果他们在房间里找不到所谓的重要的地方，那就是等于卡关了。与其卡关，还不如出门在林子里转转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和提示。六个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帕维尔显得有些纠结，他能感觉到，六人里开始有了小分歧，现在的选择简直能影响“游戏”最后的结局。
但没等帕维尔做出艰难的选择，罗枭先替他说了：“现在外面这暴雨能看到个屁，时间也晚了，先在这里休息一晚吧。如果今天晚上没能找到线索，明天就出去。”
说得坚定而有理，帕维尔不禁感动。其他人也被说服了，安心地接受了这个“简朴”的临时庇护所。
莫绪风却突然发现，如果不是新地球联邦政府忌惮罗枭会反水，他现在大概也和帕维尔一样，是个坚定强劲但也不失人情味的军官，在他手下，一定有一批心甘情愿与他一起出生入死、为心中共同信念而奋斗的士兵。而不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有些落魄的警队副队长。
变成现在这样，算可惜吗？
罗枭没怎么想过“如果”的事，如果真有如果，那还能叫做“如果”么？
他说待在这里，其实还有一层考虑，主要是不希望莫绪风再出门淋雨。
“伤口淋雨了么？”他指了指莫绪风的手臂。
“沾了点，没大问题。”
“行。”
两人突然相顾无言。这种情况下大概应该是咬耳朵的完美时刻，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只能靠着墙根坐下，地上的瓷砖因为外面下雨变得格外阴冷。
房间里真的是简朴至极，他们猜想这里面肯定不是212号房间原有的布置。因为用脚想也能知道，212号房间不可能连个凳子连个灯都没有，更别说什么插座和线路了，他们甚至怀疑只要关上门，连只蚊子也飞不进来。
这里的隔音效果很好，落针可闻，就连雷声轰隆传到他们耳朵里，最多也变成了几声轻微的振动。
晦暗不明之中，莫绪风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道：“聊聊之前在建筑外面还没说完的话题么？”
“那算没说完么，我以为是说完了。”
“你单方面觉得而已。”莫绪风顿了顿，“那好像是你第一次叫我绪风。”
罗枭轻哼一声：“不喜欢？”
“……”莫绪风不知道该说是喜欢还是不喜欢，程司玄和成以墨都这么叫他，或许他下意识就把这个名字和一些情感联系起来，好像就连别人和他亲近一点，他就得对别人负什么责似的。但罗枭不一样，他不仅是他的朋友，还是他的男朋友，这又该让他怎么回应呢？
“没事，我就这么一说，”莫绪风淡淡道，“我不习惯亲密的称呼，所以……你不会不开心吧？”
“我看起来那么小气？不习惯亲密的称呼啊……难怪成以墨叫你绪风，你倒是特客气特礼貌地叫他全名，”罗枭想了想，“也难怪一直叫我全名。”
“我不是还叫你lieutenant么？”
“那在床上叫叫就行了，不然应你的可就不止我了。”罗枭悄悄指了指帕维尔，戏谑地笑了。
莫绪风嗤笑一声，又似试探地问：“那我还能叫你什么？你小时候小名叫什么，小枭？枭儿？阿枭？”
罗枭却不是很开心，即便看不到他的表情也觉得他的呼吸声有些落寞。他停顿了一会，才若无其事说：“我小时候爸妈没常和我在一起，他们都叫我全名。后来去了新地球联邦，很多人叫我Sean，也没多亲近。”
莫绪风偏过头看他，罗枭和他对视，道：“你可能是我最亲近的人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甚至还能听出嗓音里的轻微气泡。但这句话穿过莫绪风的耳膜，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不知道罗枭意识到了没有，这句简短的话对他来说分量有多重。他想回复一个“你也是”，但有些不敢开口，更不敢答应。
当初踏出那一步的是他，现在退缩的人竟也是他。
他因此沉默。良久他才漫不经心地用另一个话题掩饰了他的心虚：“和我说说你的故事，好不好？你会弹钢琴，是谁教的？”
“是我妈，她虽然不常和我玩，但是应该是我的钢琴启蒙，不在家的时候她也会给我请老师教，”罗枭苦笑一声，“虽然我没认真学。后来去了新地球联邦上军校，偶尔也会弹弹学校的琴，不过你知道的，去军校的哪有会去用那个钢琴的，要么就是根本不感兴趣，要么就是家里有更高级的。所以那架琴吱吱呀呀的，显得我弹得更难听了。”
莫绪风咯咯轻笑了一阵，又拉着罗枭的手，把他手套摘了细细观察，说：“手指倒是长，很适合弹钢琴，就是薄茧太多，还有伤疤，嗯？在军校很累吧，怎么还有闲情去弹琴的？”
莫绪风又一不小心踩到一颗雷，只听罗枭一阵沉默，才说：“冬眠刚醒那会接受不了只剩自己一个人活着的事，崩溃了好几次。每次精神崩溃我都会想起我妈最初教会我的一首曲子，然后我就会去弹。一边弹一边唱……一边哭。一直弹一直哭，直到我哭不出来，好了为止。”
莫绪风一愣，本来只是想和罗枭聊聊他生活里比较轻松的话题，只是没想到罗枭二十八年的生命里，称得上是“轻松”的回忆，屈指可数。
他也不过是把自己活得麻木不仁。
“对不起。”他说，握着罗枭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你怎么这么喜欢说对不起，”罗枭说，“你想听吗，我可以弹给你听。”
“可以吗？”莫绪风发现罗枭好像也不是很抵触，这比他只知道逃避要厉害得多。
“当然，只要你不嫌弃，大家也不嫌弃就好。”罗枭抽回被莫绪风抓着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兀自站了起来。
其他坐着的几人看到他突然站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他身上，以为他发现了什么线索。
罗枭对大家充满企盼的眼神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走到钢琴边再次抬起琴键盖，问：“我能弹个曲子吗？不会吵到你们吧？”
大家的目光一哄而散。伊安很给他面子：“弹吧弹吧，没想到Sean你也会弹琴啊，惊讶到我了！”
罗枭心想，看你平淡的表情不像是被惊讶到的样子。
想归想，只是咽进了肚子没说出来。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情，长吁出一口气，把终端的探照灯打开，柔和的光线照亮了黑白琴键，成了这个白色方盒子里唯一的光源。
这房间里没有一张凳子，所以弹琴也只能站着弹。他微弓着腰，穿着夹克和军裤军靴的装扮在钢琴后手指翻飞，画面的不和谐显得有些无厘头。
但已经弹过无数次的曲子，即便是换了个地方，罗枭也能毫无阻碍地重复，好像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深深刻在他的骨肉和大脑里，每一次指尖移动的微小弧度和力度都控制得分毫不差。
莫绪风坐在地上，下巴撑在横挂在两膝之间的手臂上，抬眼看着罗枭弹琴的样子。那笼罩在柔和探照灯光圈内的身影，让莫绪风开始思考和揣测。
他开始想罗枭小时候的样子，那个还生活在地球上的未经世事的小少年。虽然父母都很忙，但他自己应该也会找乐子吧。他或许会偷懒不练一天钢琴，用撒娇换来的时间跑出去放风筝。
然后呢。八岁，本不该是承受那么多痛苦的年纪。可惜父母都死于天外来客所造成的混乱和混战，一觉醒来，十年沧海，他是怎么度过的呢？
军校的时候，他又是怎么在一遍又一遍的曲子里找到安慰，重新振作起来的？莫绪风猜，罗枭偷偷流过的眼泪，一定比他弹曲子的次数要多得多，他其实根本就不是个冷酷硬汉。
想象中还是个学生在吱吱呀呀的旧钢琴前弹奏的场景和眼前微弓着身的男人站着弹钢琴的场景重合，手指间倾泻出的音符流动着悲伤却温暖的底色，一如他独自走过的岁月。
有人说，只有在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才会从他现在的样子，揣测他的成长经历，然后发痴般地幻想，为什么没能早点遇见他、早点参与到他的生活里。
莫绪风喉咙好似被什么东西梗住了，说不出话来。他一直是这样，让他小撩小骚没问题，但是真要负责了，他又会谦虚到土里。他会想，我何德何能，能参与进另一个生命的人生里。
他又想，当初到底为什么脑子发昏，会强行手动让他们俩的人生轨迹交织到一块儿去的。当时在三十年前的特殊时期里，他害怕罗枭会走不出沈月滔去世的阴影，害怕罗枭就此沉沦。但后来他发现，罗枭的伤疤好得很快，大概也是拜这曲子所赐，毕竟该流的泪早已流光了。
而自己趁虚而入，挖的坑反而自己跳了进去。就是因为太喜欢，所以希望罗枭什么都好，甚至他可以不再喜欢自己，他也不会怪罪。罗枭一口一个“我只有你了”，莫绪风自觉实在担不上那么重的分量，也不配。
安全感这东西，人时时刻刻都在找，但一旦太多了，就成了温水煮青蛙，沉溺在温柔乡里一时忘了曾经的苦痛麻木。
越发烫手，就越小心翼翼。
他这么胡思乱想着，罗枭的小曲很快弹完了。莫绪风眼里还是宠溺的笑意，眉头却不自觉地皱出一个柔和的形状，像是压抑着什么。
“弹得很好。”他对转头向他看过来的罗枭评价了一句。
伊安给他鼓了几个掌，忙道：“好听，好听！”
罗枭穿得像个雇佣兵，却十分绅士地站得笔直，手靠着腰部鞠了个躬，好像刚刚他的个人弹奏会结束。
莫绪风哭笑不得，却见白光四面八方亮起。一开始像是四处流窜的光明，到后来像是日上三竿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下意识闭了眼睛，再睁开却发现周围大变了个样。
不再是极简主义的墙壁，不再是坐下半天都捂不热的冰冷地砖，精致得能当镜子照的钢琴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简朴的木头屋子，他们正坐在一个和212号差不多大小的房间里。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