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消失之后》谈翳

62、第三个难题 下 帕维尔靠在

　　帕维尔靠在门边，堪堪把门打开一条缝，背后的无边黑暗却突然开始有了变化。
　　那深不见底的虚无之中，碎片式的场景如光流渐亮渐暗。大家屏息凝神，看那些记忆碎片如电影一般在他们眼前放映。
　　众人不久前在建筑外围看到的故障闪现在这里重演，除此之外还有更多他们没有见到过的场景。

　　他们见到了和地球所在宇宙一样的灿烂星空在暴缩的最后时刻因挤压而不复存在，然后“雾”来到了地球的雪原。

　　他们见到了地球联邦和新地球联邦驻扎的军队在地外生物降临之地建起临时封闭军事基地，如同呼吸一般的频率在茫茫天地间律动，周围是如临大敌的一张张人类面孔。

　　他们见到了萨满立于暴雪之中，低着头仿佛静心聆听来自“宇宙牧师”的教导和洗礼。

　　他们见到了得到“雾”的讯息的萨满和救援派高层秘密交涉。“雾”经历种族的九死一生，来到地球时已经失去再次逃亡的能量，而救援派也愿意为它伸出援手。通过这个精神有问题的人，地球政府和天外来客达成最终一致，于是地球消失在反抗派和欲独立的新地球联邦的眼皮子底下。

　　他们见到了地球政府为了给“雾”提供信仰，培养通灵师又建起祭坛。可惜终究抵不过命运之矢与时间之矢，“雾”的力量逐渐式微，原来高等文明也害怕死亡。

　　他们见到了地球政府因为“地球匿默”后得手了对地球的控制权而逐渐膨胀，越来越贪得无厌。但在封闭的极端环境下，不存在善恶与道德，一切行为的动机都是为了种族文明的生存和繁衍。
　　因为地球无法从星际地球那里获得能源，因此只能靠“雾”的帮助在天边造了云暴反应堆。
　　因为老萨满行将就木，政府也害怕，因此紧急推行寻找解读者的计划。
　　……还有更多，短短三十年，不知道地球政府有没有意识到，当初的救援派早已经是消散在风中的口号，没有外敌的威胁也没有内患的对抗，他们其实早已变得自傲又自卑。

　　……

　　一个个场景如梦境闪过，众人看得一时无言。到底说什么，到底是什么，没有人想轻易开口。刚刚他们看到的，漫漫三十年如梦，从这片雪原开始，又终在这片雪原重现。
　　只是他们作为局外人，才会看出“雾”给地球政府带来的短暂和平伊甸园只是座脆弱的堡垒，一阵风吹过，就会轰然倒塌。像是一场阵雨，急匆匆落下又急匆匆收场，徒留一场狼狈。原本地球上的那面镜子，不知道会不会照出地球政府此刻有些愚蠢的笑容。

　　闪回消失，黑暗也随之消逝，会议室恢复它原有的样子，窗外略暗的天光倾洒在长桌上，像是流了一桌泪痕。
　　不知是谁的轻声叹息，把大家的意识从沉浸在刚刚仿佛时光逆流的震撼中拉了回来。原本任务就是了解地球消失的三十年间发生了什么，眼下倒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这三十年竟是自己长了脚，找上了他们。
　　伊安已经做了视频记录，众人又趁机停脚休息，顺便也梳理一个大概时间线。

　　“所以我们还要去找萨满么？”莫绪风搬了椅子坐在罗枭旁边，脚抵着罗枭的军靴。
　　“来都来了，哪有回去的道理？人当然还是要找，了解一些细节。”帕维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自从来到地球后了解到的信息足够让一个正常人怀疑人生了，得亏他心理素质好才能一直镇定着继续行动。
　　“你们没发现么，离212越近，空间就越扭曲，出现的故障就越多越严重。”莫绪风一边说，一边把手搭上了罗枭的大腿，一下一下地又摸又揉，神色倒是正经。
　　帕维尔余光瞟到了莫绪风的动作，又垂眸看了他搭在罗枭腿上的手，奇怪地微一皱眉，继而默默闭上了眼，眼不见为净，续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正色道：“说明我们走对了。既然刚刚看到了那么多，就不按原计划走了，把整栋建筑都搜一遍效率太低。休息结束后就直接去212。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待会我们可能会遇到比刚才更严重的‘故障’。”
　　罗枭应了帕维尔，在桌子底下把莫绪风的手抓住，手心握着他的手背，轻轻地捏了捏。
　　Chris坐在房间角落，趁着休息在摆弄终端。莫绪风和他说过的猜想，他还在尝试破解其中的秘密。猜测不知真假，但能在这个巨大的中央处理器真正抓到一个漏洞，也算是一个进展，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萨满。

　　“有什么发现吗？”伊安轻轻靠着他，问。
　　Chris做正事总是一副正经的姿态，此时他岿然不动，还是目光黏在虚拟屏上，回：“这个建筑很奇怪，虽然说那些闪现是故障，但又根本不像是数据流，尤其是刚刚看到的那些。没有什么数据是能那样影响人的情绪的……”
　　费雅听完他略带困惑的解说，接下话头：“其实……刚刚那些闪现场景看完，我冷静下来之后思考了一下，之所以会影响人的情绪是因为其中有通灵能量的流动，不集中注意感应就容易忽略。有能量，所以才会产生那样的幻觉。”
　　“是这样的吗……”伊安喃喃，望向莫绪风。
　　莫绪风目光从罗枭的手上移开，抬起头发现伊安和费雅正看着自己，便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能量直接影响了人的精神灵魂，这个萨满的精神力量很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影响全息虚拟系统的，但既然我们被影响了，说不定待会要面对的不是系统，反而是他的精神能量。”
　　费雅又道：“中国古代术士布阵有讲究，阵眼一般是布阵者安身立命之处，周围的布置会比阵周围和阵中更凶险。不知道这个萨满会不会有差不多的讲究，但即便按逻辑，212也该是难接近的。”
　　伊安第一次听到费雅说这种小知识，叹了句：“哇……没想到你修西方通灵术，也知道东方玄学啊！”
　　费雅浅笑，却突然想到这个是常鹤告诉她的，笑容又渐渐淡了下去，脸上似笑非笑也似哭非哭，显得有些愁苦。

　　休息结束，众人离开会议室，伊安走在帕维尔旁边带路，按新的计划走最近的路线直接前往212号房间。
　　不需要挨个搜索房间后，行路的效率果然快了不少。虽然萨满的精神力给他们带来的心理压迫正逐渐加强，经过一条条漫无边际的走廊几乎像是在阴暗的无境迷宫里反复兜圈子，让人心烦意乱又晕头转向，但终于上了通向二楼的楼梯之时，一种终点就在前方的希望在众人心中油然而生。

　　“罗枭，跟上！”帕维尔站在二楼，对在队伍殿后的罗枭低呼，他的嗓音在空旷楼梯间发出回音，但这些微的声音让人很有安全感，“好了，所有人到齐！我再提醒一遍，我们不知道二楼会发生什么，做好心理准备，发生任何异常情况立刻汇报！”
　　“收到！”众人的回应整齐划一，像是训练有素的真正行动队。

　　细碎脚步声在通往212号房间的走廊响起。他们穿过了几个横向廊道，却发现心理压迫感没有那么强了，仿佛越靠近“阵眼”就越是平和安宁。
　　这份平静让众人都感到了不对劲，太蹊跷了。越是无事发生，就越是意味着即将险象环生。
　　六人绷紧神经里的那根弦，果不其然，危险终于到来。

　　不知道是触动了什么机关，小队所在的走廊瞬间消失，他们又一次来到了“虚空”。
　　与上一次会议室遇到的“虚空”不一样，这次的黑暗逐渐变得充盈，不再是虚无，而是逐渐有了空间和时间的概念，虽然和现实三维的感受很不一样，且同样让人头晕目眩。
　　其他人还在处理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莫绪风和罗枭则很快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这不就是当初他们第一次进入黑点内部时看到的场景么！
　　这片“虚空”给他们显示了“雾”的藏身之地！

　　“我们已无路可逃……”“雾”的意识直接传达进了每个人的脑子，罗枭分不清这空灵之声到底是来自当下还是记忆。
　　“无路可逃……？”伊安皱着眉，他脸上的肌肉皱在一起，显得他此刻正忍受着极大的精神不适，注意力已经开始涣散。

　　空间再一次开始扭曲和变化——是以那个高维度空间的规则来变化的，因而在众人眼里显得古怪而诡异。
　　无限层次的变化与运动，微粒吞吐出宇宙，只行一步仿佛便会把身体里所有的骨肉血液统统分离开来，然后再从分离开的部件里看到经脉、细胞、分子和再小层次的物质。

　　莫绪风晃了晃头清醒过来，这根本不可能是进入了黑点！这只是幻觉！“雾”也根本就不在这！
　　他转身抓着罗枭，猛地往队伍前冲去，对大家喊：“不要慌！这只是幻觉，冷静下来！现在跟着我往前跑，不要回头！不要注意周围的幻觉！注意力放在前面人身上！我们往212跑！”
　　喊完也不去管其他人有没有听清楚听明白，只管拉住罗枭和他往前一起跑。
　　楼上和楼下格局一样，一般来说临时建筑工事的内部结构不可能建得太过复杂，尤其是这种单一用途的，基本一切由简。所以在一楼探索了一大半空间之后，莫绪风不需要伊安当活地图也知道212在哪、该往哪跑。

　　经过建筑里的心理素质锻炼，其他人听到莫绪风的喊声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听他的跟着往前跑。莫绪风的声音在瞠目的巨大精神压力中显得格外定神，下意识就让人信任无比。
　　细碎的脚步声变得躁乱，如同一走廊的兵荒马乱。一旦跑起来，精神压力反倒小了不少，就像在溺水之际抓住了一根稻草，然后沿着稻草回到生机之中，即便还是处于水下，人也格外有动力，这是下意识的对生的渴望。

　　不知跑了多久，不过料想是不会有多久的。按照地图，212其实离楼梯间很近。之所以觉得过了很久，大概也是因为幻觉让人对于时间的感知无限地拉长了，六人感觉自己像是在五十米的距离里跑了个二千四。

　　“212！到了！”伊安指着咫尺之遥的门，门上刻着“212”的门牌号。金属门牌闪着冷色反光，像是在黑暗中等了三十年。
　　跑在队伍最前的莫绪风没做二想，笃定地伸手、扭动212的门把手、推开门，大家满怀希望有序地冲进门内，想着一场马拉松终于是到了终点。
　　下一秒，离了外力推搡的门“吱呀”一声自动关上，阖上的瞬间就像异域之门闪了一下白金色的方形轮廓，霎时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众人喘着粗气抬头，豁然发现，他们竟从212回到了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