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消失之后》谈翳

5、通灵师

　　与此同时，地球公元2172年春天，两天前。
　　“你好，请问是莫绪风吗？”
　　“我是。你是前天预约的，那个……吕韵，是吗？”
　　“嗯，是的。”
　　“好，请进吧。”
　　莫绪风请吕韵进了门。看到面前这个女人有些憔悴的模样，他知道今天的这位又是一位需要认真开导的客人。
　　吕韵进了莫绪风的家。这个房子面积不小，被莫绪风装饰得十分温馨，很明亮很安心，进了屋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皂香和白麝香味，清新的气味让吕韵紧绷的神经也慢慢舒缓了下来。莫绪风领着吕韵来到一个白色方桌边，桌上铺了一条黑白花纹编制长毯。这儿是莫绪风平时为客人占卜和通灵解疑的地方。

　　“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稍等。”
　　“好的，谢谢。”
　　吕韵在桌旁的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下，全身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着——还是有点紧张。她只好四处看看转移注意力，缓解情绪。这个家很有“魔法”气息，白墙上挂了黑白的厚毯子，织着繁复的曼陀罗花纹，靠墙的五斗柜上放了鲍鱼壳，上面有一束干的鼠尾草。另一个长柜上摆了很多长长短短五颜六色的蜡烛、各种种类的天然石头、很多套牌，和几把精致的小刀。
　　莫绪风给吕韵端了一杯水，不是饮料不是茶，单纯的水，装在一个普通的玻璃杯里。他把窗帘拉了一层，室内顿时暗了不少，但这个亮度正好让人能放松警惕，配上跳动着暖色火焰的蜡烛，气氛很是舒心。莫绪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在吕韵对面坐下。他长得很好看，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更添了神秘。吕韵发现自己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移到莫绪风那里，不知是因为长相，还是他本人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强大气场。
　　她喝了一口水，看到方桌上一块粉色的石头底座里燃着蜡烛，便指了指：“这就是魔法蜡烛吗？”
　　莫绪风摇了摇头：“不。这就是普通的香薰蜡烛。”
　　“那底座是什么东西？特殊魔法石头吗？”
　　“普通盐灯。”
　　“哦。”
　　莫绪风轻咳了一声：“嗯。你今天来是想要让我看看你生活上的事，是吗？”
　　吕韵本来有些舒缓的神经突然间绷紧，眼神黯淡了下去：“是的。”
　　“嗯，好的。先把你的手给我好吗？”
　　吕韵照做，把手伸过去，莫绪风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温暖，不像他的表情那么冰山，让人很安心。
　　“看着我的眼睛。”
　　“啊？”吕韵只是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像是疑问又像是答应，总之还是乖乖听话看着莫绪风的眼睛——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妙的说服力和蛊惑性。
　　莫绪风有很标准的双眼皮，眼型稍向上挑，但是下眼睑又有些下至，因此眼神总是慵懒里带着一丝挑衅，冷酷里又显得很真诚。他的眼眸是深棕色的，吕韵能从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看着看着，或许只有一分钟，但是吕韵觉得时间在这一分钟里走得及其慢，像过了五分钟十分钟。莫绪风带有攻击性的眼神让她感到眩晕。她觉得藏在自己心底最深的秘密都要被他挖掘出来了，只剩被扒光衣服暴露在阳光之下的那种手足无措。
　　一分钟后，莫绪风依旧握着吕韵的手，只是低下头眨了眨眼，深呼吸一口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吕韵看着对面的莫绪风低着头沉默了几分钟，再次抬头的时候眼神里满是迷茫，眼眶瞬间落下一颗眼泪，可是整个脸还是那么冷酷，及其不匹配。
　　吕韵顿时就慌了。明明是她来找这位通灵师解决问题，怎么看了一眼他就哭了呢？？？自己该干什么？
　　“呃……你，没事吧？”
　　莫绪风摇了摇头，也没擦脸上的眼泪，看着吕韵说：“你有一个孩子。他现在已经不在了。”
　　吕韵脸上依旧是一幅慌张的神情，只是前一秒是因为不知道莫绪风发生了什么事，下一秒则是因为莫绪风开口一句话就精准地戳中了她的痛点。
　　“你一直因为这件事情很内疚。过去一年零三个月了，你还是很难从这个悲痛里走出来。”
　　吕韵的慌张转为悲伤，点了点头，说：“是的。一年多以前，因为孩子的事，我和老公离婚了。但是没想到就算离了婚，我的生活还是过得很艰难。我一直没办法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直到最近我遇到一个人，他对我很好。我很开心，可总还是觉得这样对不起我的儿子，也对不起那个对我一心付出的人。我想让你帮我看看，我和那个人会不会有好结局，我不想连累别人。”
　　“我可以帮你看，但是你要知道，光把伤疤盖起来不去治，早晚是会疼的。懂吗？”
　　“可……可是，我该怎么办？”
　　莫绪风沉了沉气，继续说：“你和你以前的老公，一开始过得也很美满。他的……大脑方面有问题，不是很能处理复杂的逻辑关系，但是好在他待人真诚，为人憨厚单纯。”
　　吕韵被这些话带动思绪，眼神失了焦，仿佛在回忆过去。
　　“你们结婚的时候没能得到他父母方面的认可，因此你在他家常常受到婆婆的排挤和忽视，你的老公……前夫，他也不太帮着你说话。你生了孩子，是个男孩，可你的家庭地位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你当时在家里过得很痛苦，甚至你们一家出去住，你的儿子回奶奶家，你的婆婆都不让你进门。因为这些不顺心的事，你和他关系慢慢开始变差。”
　　莫绪风说话很平静，偶尔断了一会儿，又再很快接了起来，就像是在连接一个一个的场景。但在吕韵听来，这个通灵师从她的眼里看到了她的故事，当着她的面再一次完整地客观复述出来，平静到冷漠，就像是冷眼旁观她的伤疤。这种感受并不好过，她藏了几年的痛楚被全部倾倒出来，眼前很快被泪水糊住了视线。
　　莫绪风捏了捏吕韵的手，继续说：“不久之后，你的前夫失业，他开始酗酒，打了几次牌，很快被打牌的地方放了高利贷。你们两个分居，你带着孩子过。有一天，你带孩子去奶奶家，你婆婆不让你进门，所以你就准备在外面转一会就回去接走儿子。没想到儿子在你离开的时间里，出了车祸。”
　　说到这里，吕韵的泪水终于决堤。莫绪风站了起来绕过桌子，依旧捏着吕韵的手，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单膝跪地，微微仰视着坐在沙发里悲痛欲绝的吕韵。
　　这个角度看不出莫绪风的挑衅和不屑，只剩下眼神里的真诚和悲悯。他微微皱着眉，看起来十足温柔，惹人怜爱，就像吕韵失去的那个可爱的孩子。
　　桌上的蜡烛火焰陡然剧烈地跳动，照在墙上和莫绪风身上的光亮一闪一闪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随之晃动。
　　莫绪风看到吕韵背后有个淡淡的人形影子，是个小孩子模样，正在朝他笑着。
　　“哭吧，哭出来。但是，你知道吗，他是为了你的前夫而死，他替了这个劫，但他没有恨，他希望你能宽恕你的前夫，也宽恕你自己曾经的不懂事，接受几年来的痛苦和快乐，所以现在你的孩子正在你身边默默地守护着你呢。”
　　“真的吗？”吕韵有些欣慰，绵绵不断的愁苦泪水里终于有了一丝感动。
　　莫绪风点了点头，上前抱住吕韵，吕韵感受到了莫大的安慰和安心，竟在他的肩膀上完全放松了下来，把几年里压抑着的情感统统发泄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吕韵才终于消停了些，莫绪风觉得自己的衣服背后都被打湿了一大半。
　　他恢复半蹲的姿势，对吕韵说：“一切都是有因有果。你恨你的前夫，恨你前夫的家庭，但是你要知道悲剧的发生双方都是有责任的。你和你前夫结婚的时候年纪还小，不太懂事，所以对他苛求过多。你喜欢浪漫喜欢时髦，可是你前夫的条件注定不会给你那么好的物质条件。你们两个争吵，他是为了让你开心才去赌的。可惜他太憨厚，被骗了。你们的孩子还小，不懂那么多事，但小孩子有灵气，他能读懂大人的心。那天去奶奶家，他如果不出车祸，那么你前夫就会被借高利贷的上门讨债，然后他们一家人就都倒霉了。所以他为了爸爸，为了你们两个，才自愿承受这份劫难。”
　　“嗯……以前是我的不好。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我孩子不出车祸，借高利贷的就会上门？他知道他如果离我而去我会有多伤心吗！”
　　“你听说过‘蝴蝶效应’吧？其中的因果关系很复杂，我不能解释给你听。但是，重要的是，他没有责怪任何人，你也没有对不起他，他选择守护着你，是因为他很爱你，知道吗？他了解你会因为他而伤心，但是他也是你用来断绝过去负面关系的锁链，他是在帮助你走向更好的未来。”
　　吕韵笑了笑，突然感受到了孩子的存在气息，好像看到了孩子天真纯洁的笑容。多好的孩子啊！那么纯粹，那么善良，都不像是属于世间的东西。
　　莫绪风顿了顿，又说：“你和你最近认识的那个人会有一个好结局的，而且你们两个将会有属于你们的孩子，不用担心。以前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从今天开始，你将会是一个新的自己。”
　　“真的吗？”吕韵的惊喜又多了很多，几乎是破涕为笑。
　　莫绪风也笑了，说：“你不相信我吗？你是个很好的人，你身边有很多人和神守护着你。”
　　吕韵的眼神里带着迷茫：“是吗？可是为什么他们会让我遭遇那么多痛苦的事呢？”
　　“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有大洪水呢？为什么《圣经》里耶路撒冷庙宇会倒塌呢？为什么世界上要有那么多灾难呢？为什么不能一开始就是完美的状态呢？他们没有让你遭遇那么多痛苦，而是因为这些都是你人生需要经历的。相反来说，他们甚至帮助你挡掉了很多灾祸。犹太教里有一个卡巴拉流派，它的理论教导我们生存着，是要学习，要发展，要成长。灾厄鞭策着我们进取，它给我们抛弃惰性的动力，于是我们前行。有时候这一切发生得并不明显而已。灾厄孕育着重生的种子，渡厄的方法存在危机本身之中。所谓命数亏极则满，你能以正确的态度度过痛苦，自然会遇到命中注定的好事。”
　　“正确的态度……”
　　“接受所有的痛苦，接纳它们，不能逃避。但是不能沉溺其中，你要看清，到底是由什么原因才导致这些痛苦，是自己还是他人。有时候你的苦难是曾经的自己造成的。因果相种，有因必有果，你找到因，然后相信自己内心的方向，开始根本性的改变。”莫绪风站起来，转身从柜子上拿了三张塔罗牌，示意给吕韵看，“塔罗牌里分为22张大阿卡纳和56张小阿卡纳，我手里拿的是三张大阿卡纳。你看，这张叫做‘恶魔’，是第15号，这张牌在占卜的时候正立时就代表被欲望束缚、诱惑，过着颓废和堕落的生活，感情上互相牵连和不满，是不是很像你以前的状态？再看这张，‘塔’，16号，不管是正位逆位，都是不太好的意味，它代表着毁灭和灾难。巨大的变化无法让人适应，却是在教导你成长和改变。于是有了第17号，‘星’，充满希望，在星光的指引下走向光明的未来。这是一个连续的过程，有时候灾难也是需要的，为了更灿烂的光芒，你认为呢？”
　　吕韵惊讶地微张着口，点了点头。她沉默着消化了一会儿信息量，说：“谢谢，我明白了。你真的很厉害……”
　　“不用。我生来的能力既是我的难，也会是我的福。能用这个能力把正面的能量传播给需要的人，也算是一种业力清理。这是我该做的，也是命运指引我去做的。算了，我说太多了……总之，你想要我算的我帮你算了，别的无关的东西我不会说，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幸福。记得，一定不要害怕苦难，也不要想着用魔法的歪门邪道来解决问题，有很多人爱着你，守护着你，属于你的终究会来到你的身边。”
　　莫绪风朝她笑了笑，吕韵这才发现，莫绪风表面的冰山，或许只是洞察了世间很多事物之后的云淡风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