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消失之后》谈翳

45、时间之矢 下午，罗枭

　　下午，罗枭和莫绪风跟着常鹤来到了基地的另一座翼楼。
　　实际上，昨天常鹤说到游|行有可能会用到武器，就让罗枭有很不祥的预感。不仅是因为需要用到武器说明目前救援派和反抗派的矛盾尖锐，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神不宁。
　　整栋楼大部分都是囤放物资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还不少，常鹤不嫌麻烦，会与每个来往的人点头微笑。
　　昨天常鹤没有回答罗枭的问题，现在却不得不提一嘴儿了：“昨天你问我为什么会用到武器，其实也不是你想的全是那种军|火|枪|炮，更不可能人手一把，游|行的最好结果就是用不到什么武器就能让反抗派感受到我们的威慑力。”

　　行到了鲜有人迹的楼层，三人的脚步声在难得空旷的廊道里回响着，像是千军万马款款而来。虽然他这么说，但罗枭和莫绪风心里都清楚，连常鹤自己都不太相信此时的救援派能真的完全压制住反抗派，更不可能轻易地全身而退，他们实际上也“无路可逃”了。

　　“而且我们不能首先亮出武器，以及准备进行武装斗争的想法，真打起来我们其实根本就打不过反抗派。所以，我们的武器基本都是远程武器……”
　　常鹤来到一间很大的储物间前，门牌号已经没有了。他打开门禁，房间内的架子上赫然堆了不少新型武器。
　　的确大多数都是远程武器，有些新型的罗枭不认识，但是有一些还是很好认的，有一个箱子里一眼就能知道堆的是各种烟雾|弹和闪光|弹。

　　他来到一个架子前，手指了指，问：“这是什么？不会是我想的那种冷兵器吧？”
　　常鹤来到罗枭身边，把他指的武器拿了起来，说：“嗯，就是你想的，这是普通的现代弩，但是弩机经过改进，可以多箭连发，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强，命中率更高。你有兴趣可以试试。”
　　“你想让我当游|行队伍外的杀手么？”罗枭的语气突然冷了起来。
　　常鹤愣了一下，淡淡说：“你不想也行，那何必要答应来看武器？”
　　“我……”
　　莫绪风打断罗枭：“他没说不想。常鹤，再给我们介绍下其他的吧。”
　　常鹤小心地放下手里的弩，开始给两人简单介绍其他的武器。
　　“这是小型粒子束手|枪，用来打建筑目标的，可以造成间接伤害，最好不要用在人身上。这是纳米机器人，严格来说不算武器，可以黑进街边的虚拟屏系统，也可以对敌方的全息电子武器造成伤害。这是……”
　　常鹤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可罗枭的心思早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他拿起那把弩，小心翼翼地摸拭了一下弩|弓。这把弩虽然不是精致的定制弩|弓，但制式非常漂亮。无论是弩臂、弩|弓、弓弦还是弩机的曲线弧度都极其精准、冷酷，黑褐色弓身配上瞄准镜就像一把狙|击|枪，而体积更小更隐蔽。整个房间一共才只有三把。
　　罗枭动手能力很强，以前在军校训练的时候就很喜欢捣鼓些小武器，这把弩无疑对他有很大吸引力。
　　他抚了抚空空的沟型矢道，问常鹤：“有箭吗？”
　　常鹤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摸着弩，声音里带着跃跃欲试。他应了一声，就打开了一个箭筒，抽了支箭矢给罗枭。
　　罗枭接过箭矢，熟练装上金属弹道，两手扶了扶弩体掂量了一下重量，又问常鹤：“介意么？”
　　“不介意，你试试吧。”常鹤说着，帮他把窗户打开了，室外寒冷而清新的空气立马灌了进来，充斥了整个房间，把闷着的情绪都给畅通了。
　　罗枭很快摆出一个极其专业的姿势，这把弩该怎么用已经被他用目光摸索完了。他用手臂把弩架在身侧，低头、在四倍镜里寻找目标、瞄准、扣扳机发射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远方一只鸟影顺时落地。
　　他轻轻冷笑一声，对常鹤说：“偏心轮和轨道改得不错，挺好用的。”
　　常鹤点了点头，真心地夸了一句：“厉害。你做什么工作的？”
　　“警察。”罗枭把弩放回原位，又说，“我还挺好奇的，为什么你们不清楚我们的底细就敢让我们加入救援派，还带我们来这里，还敢让我试武器？心这么大？”

　　常鹤浅笑：“当然不是，昨天你们还没来，费雅就和我提过一句，可能会有两个很厉害的家伙加入救援派。你们跟踪我的时候我还没想起来，后来见识到莫绪风的能力之后我才发现，费雅说的可能是你们。哦，对了，没告诉你们，费雅的能力是预知，她看到的事情基本都会实现。带你们到了基地之后，大家都直觉你们不会是间谍什么的，就当然接受费雅的说法了。”

　　罗枭挑眉，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说法。又问：“刚刚的箭能给我看看么，感觉也是特制箭？”
　　常鹤这回把箭筒整个都给拎到了罗枭面前。罗枭随意挑了一支，捏着箭身细细端详箭簇，看着看着，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
　　莫绪风觉察到了罗枭的脸色变化，问：“怎么了？这箭有什么问题吗？”
　　罗枭迟疑地看了看常鹤，又转向莫绪风，缓缓开口：“这箭簇形状和我的吊坠有点像……”
　　莫绪风还记得，几天前罗枭在白桦林里告诉他，他的吊坠和他妈妈有关系，具体什么情况虽然罗枭没说，但也能猜到其中有很大问题了。
　　“你确定吗？是同一个型号的也说不定。”
　　罗枭又看了看箭簇，伸出一粒食指在利刃上轻轻划了一下，蹙眉摇了摇头，最终叹了口气，摆手把箭簇归回箭筒内。

　　“行了，武器看得也差不多了，该走了吧常鹤？”看到箭簇的罗枭有些心烦了，只想回后院再愣会儿神。
　　“给我个决定吧，有点想法么？毕竟这么厉害，到时候也不会是你一个人。”常鹤说。他今天带他俩来武器库可不是给他们见世面或者玩玩具的，早就意有所图了。
　　罗枭看了眼莫绪风，斟酌了一会说：“今晚我再想一想吧，明天给你答复。”
　　没说“不”就已经很好了，常鹤点了点头。

　　离开武器库之后，常鹤就和他们分开去忙自己的事了，两人又成了无所事事的大领导，虽然某位领导现在的心情十分复杂和沉闷。
　　时值下午三点，天色渐渐趋于阴沉，两人估摸着四点多就要天黑了。
　　他们回到后院，在熄灭的篝火旁坐着。
　　罗枭看到后院围墙脚下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他之前在武器库里用弩射下来的鸟。看到那根戳在鸟身上的细细长长的黑箭，心情更烦躁了。
　　他俯下身，在地上捡了根小树枝，在篝火的大木棍上戳来戳去，顺便还要鞭打一下。
　　莫绪风看着他的行为，哭笑不得，说：“别烦了，同样型号的箭，工厂生产几百万支呢。”
　　罗枭没回头，还在继续手中的“严刑拷打”，道：“我就是想到我妈了，我就怕……就怕万一和她有什么关系……”
　　莫绪风轻轻叹了一口气：“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你妈的事？就这么憋在心里我可帮不了你。”
　　罗枭停下了手里的活，坐直了身子，捏着小树枝把玩。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远方山林又隐隐有狂风呼啸而来，今晚注定又是个狂风大作，风卷残雪的喧嚣夜晚。
　　罗枭的头垂着，看不见表情，只有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地响起：“我妈离家之后，好几天没有音讯。再次得到她的消息，是爸爸带着她的死讯回到了家里。她什么也没留下，只有我脖子上的这个吊坠，这箭簇也不是她的，是杀死她的东西。大概只有这个东西，还证明她存在过的痕迹。”

　　罗枭顿了顿，收拾好了心情继续说：“我爸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之后，我一时间根本没法接受。后来，他又和我说，罗枭，你知道吗，箭矢其实是有特殊含义的。杀死妈妈的是实体的箭矢，物理上还有一种箭矢，叫做时间之矢，是一种叫做熵的定义。时间是有力量的，熵代表了一个体系的混乱程度，随着熵值的增加，一切都会从有序趋向无序。熵这支箭矢就像时间一样，早晚会将这个宇宙引入不可逆的寂灭之路。连这个宇宙都会被箭射死，妈妈也是不可避免的。”

　　“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想通我爸的这些话，当年的痛苦也慢慢冷淡下来了。人总是会经历生和死这两件不可避免的事，我其实不怕自己的死亡，就是看不得我在意的人离开罢了。我现在能接受我妈已经不在的事实，但我还是很想知道她到底为了什么而死。把这支箭簇挂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它就能时时刻刻提醒我，要看淡生死，但是这世间还是有值得奋斗的东西。”

　　“那等你知道了她为了什么而死之后呢？还会挂着吗？”

　　“会吧。我……我其实没好好想过那之后的事情。就当为了上面有工具吧，我还是要继续戴着的。”

　　“嗯。留个念想也好。”

　　莫绪风听着罗枭的语气，虽然有些失落，但好歹还算平静。他虽然说想知道沈月滔为何而死，但潜意识还是有些抵触和害怕。
　　如果基地用的箭矢真和他妈妈当年的死有关系呢？这代表了什么，罗枭根本不敢去想。
　　但来都来了，时间的箭矢在往前飞驰，一切的必然在此刻凝聚重现，他总是要被迫再一次知道沈月滔的死讯的，甚至有可能，要亲眼见证时间之矢是如何将有序打散成无序。

　　两人之间一时没了话，他们的脸也渐渐没入黑暗，看不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