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消失之后》谈翳

44、通铺 看够了？

　　白辛虞走后，常鹤也带着两人离开篝火，往一栋侧楼去了。
　　常鹤一边走一边介绍，声音在楼道里传出回音：“疗养院虽然大，但要分成很多区域用作不同功能，外地来的人又很多，所以宿舍就是单层大通铺，一个房间八个人，不介意吧？”
　　罗枭刚想说不介意，常鹤就自己笑笑说：“介意也得不介意。”
　　罗枭：“……”

　　“你和费雅也住基地么？”莫绪风问。
　　“是的。有什么事可以问我们。”
　　“之前在巷子里，我说12号你们准备再一次游|行，是吗？”
　　“对，12号那天我们准备来一次最大的游|行，就去阿克夏最初出现的地方。我其实总觉得这会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游|行，成败就看它了。大家应该也感觉到了，都很重视。”
　　莫绪风和罗枭对视一眼，心想确实是你们的最后一次了。
　　常鹤又说：“你们既然加入了，那12号的游|行还是要去的，这几天准备一下。”
　　“我们在基地能做什么？”罗枭问。
　　“嗯……整理物资，训练……明天你们自己在基地转一圈吧，哪里空缺补哪里。”
　　“你不清楚吗？”
　　常鹤转过头，表情冷漠且无语，幽幽说：“你看我像是管这方面的人吗？”
　　“哦。”确实不像，常鹤出众的缥缈气质跟居委会大妈沾不上一丝的边，罗枭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常鹤打量了罗枭一眼，说：“但是看你身强力壮的，可以试试练武器、搏斗什么的。”
　　“游|行还会用到武器和搏斗？”
　　常鹤没有回答，长长的沉默里两人却收到了暗示的信号：12号的游|行可能真的会上升到流血斗争，在此之前一切都不好说。

　　“到了，”常鹤把两人带到一个相对开敞的房间，但地上铺了八张床，结结实实地把一大半面积都给占了去，只剩了个供走路的道，“你们自己选个床位吧。基地的生活情况可以找其他人了解，要找我、费雅和白辛虞可以去主楼，去后院也行。天色晚了，早点休息吧。”

　　告别了常鹤，两人进了房门。大通铺八张床位却是对半分开，一面墙四张铺，这么看起来倒也不算拥挤。此时房间里已经有几个人了，也不知道住没住满。
　　“这屋就剩俩床位了，窗边连着的那俩。”看到罗枭和莫绪风进门，靠门床铺上一个壮实微胖青年提前告诉了他们情况，省得他们再找。
　　罗枭点头对他笑了笑以示感谢，转头对莫绪风轻声说：“你能接受吧？”
　　“什么？”
　　“睡大通铺，而且还是窗边，晚上会有点冷。”
　　莫绪风轻笑：“为什么接受不了？”
　　罗枭怔着回想了一下，想到莫绪风衣服杂物乱丢的家，料想他应该没看起来那么金贵。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我还以为你会介意呢，毕竟我看你家里这么整洁，来地球什么高科技都没带，倒是记得带换衣服的镯子。”莫绪风嘲讽道。
　　“哼……我以前在新地球联邦的军校训练的时候睡的条件和这差不多，我有什么介意的。”罗枭不以为意。
　　莫绪风转头愣了下神，然后兀自笑了。
　　“你笑什么？”
　　“没有。你在军校训练的事好像没和我说过吧，没有印象。”
　　“是吗……”罗枭一边整理被褥一边歪着头回忆，“那我以后和你讲吧。”
　　“你整理这床？睡窗边？”莫绪风挑眉道。
　　“嗯哼，你睡这吧，”罗枭指了指离窗远的那个床铺，“窗边冷，我抗冻一点。”
　　莫绪风看了会罗枭的侧脸，偏过头去轻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最近他笑得有点多。

　　两个人整理完了床铺，又从其他人那里得了点吃的，这才觉得有些乏了，困意渐渐爬上脑袋。
　　今天这一天可真是不容易，跋山涉水才来到了基地，一天过得和一星期一样漫长而艰难。也再没活力出去调查什么了，更没有精力和同房间的其他人寒暄打招呼，就暂且搁置到明天再说吧。
　　他们钻进被窝各自躺着，商量明天和之后的计划。

　　罗枭看着顶上的天花板，这房间的天花板甚至还做了石膏线造型，还挺讲究。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突然想到，现在是三十年前，是历史了，一切都是必然，那我们现在的行为都是没有意义的了。”
　　莫绪风身体偏过一个微小的角度，侧对着罗枭，也轻声说：“是啊，而且也绝对不能有意义，否则改变历史的后果是我们没办法承担的。你懂吧？”
　　“嗯。那我们是不是就什么都不用做了，在救援派里当个旁观者，看事情是向什么方向怎么发展的？”罗枭的语气不严肃，几乎像是在开玩笑。
　　莫绪风莞尔，道：“为了无所事事而无所事事吗？”
　　罗枭从天花板移下目光，偏头看了眼莫绪风，笑了一声。
　　“我说认真的，你有什么想法吗？”
　　“总之还是随机应变吧。我们不能改变历史，但是可以想办法跟决定历史走向的人混熟，这样说不定就能理清历史其中的因果了。对了，那个白辛虞，他应该知道很多，之后几天找机会和他接触一下吧。还有费雅和常鹤，了解了他们的事情说不定还能解决三十年后可能会出现的问题。”
　　“嗯。”罗枭闭上了眼睛，发出的鼻音模模糊糊的，听起来是有些困倦的样子。

　　莫绪风轻轻偏过头看罗枭的侧脸，后者的呼吸均匀沉稳，从额角到下巴的曲折线条极其漂亮，让莫绪风恍然想到了当初在调查组办公室见到被拷在椅子上的罗枭，当时的他就像一只优雅的黑豹，精明而冷酷，没想到混熟了之后本体是只猫猫，不严肃的时候就让人想逗。
　　盖在被子下的胸膛随着每一次的呼吸而有频率地起伏，即便只是这么看着，也很让人安心。莫绪风只有在他身边的时候，才能暂时忘却掉曾经无数次闪现在他脑海里让他痛苦得几乎呼吸不过来的记忆碎片——而有一些甚至不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他从别人眼中读出痛苦的能力几乎像是反噬一般充斥着他闲下来的脑子。

　　在42.8光年外的满满一片星光下，罗枭说让他走在他身边。莫绪风是懂的，罗枭既不是为他殿后的保镖，也不是为他指引前路的引路人，他们之间是平等的，是朋友。甚至可以好过朋友，这或许会吗？
　　他其实有时候都看得出来罗枭眼睛里对他偶尔溢出的超越友情的情愫，莫绪风本人是无所谓性别的，他甚至有几秒想直接问了。如果罗枭敢答，那他也敢应。可是一想到走在我身边，他又退缩了。
　　因为两人之间是平等的，所以他更要对罗枭负责。他喜欢的，到底是罗枭这个人，还是罗枭给他带来的安全感？他至少得自己先搞清楚了，他不想变成成以墨口中的懦夫。

　　莫绪风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罗枭，微笑着抬起一只手，用最温柔的动作刮了一下罗枭的喉结——那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罗枭似乎有点感觉到了，皱着眉咽了一口口水，喉结因此上下滑动。
　　莫绪风无声地笑了，用口型对罗枭说：“晚安，my lieutenant .”

　　一夜寒风呼啸。
　　第二天，罗枭醒来的时候，睁眼见到的是莫绪风浓密的睫毛，他和莫绪风的鼻尖几乎要戳一起去了，当场就把他吓了一跳。
　　虽然没真的跳起来，只是心里“咯噔”了一下。
　　咯噔完了之后，罗枭脑子恢复清醒，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端详了一下莫绪风的脸。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子洒在他们身上，露在被子外的脸长得精致白净，卷毛懒懒地搭在额头上。越看越觉得心动，看得罗枭不自觉耳朵有些发热。
　　莫绪风呼吸的第52个温热鼻息喷在罗枭脸上之后，罗枭终于把头往后拖了一点，转头面向了天花板。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就听到身边的那人慵懒的沙哑嗓音：“看够了？”
　　罗枭当场呼吸停滞，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被子里闷闷沉沉传来声音：“我刚刚没睡醒。”
　　莫绪风眯着眼睛轻笑了几声，说：“现在醒了就好。”

　　2142年1月9日，天气晴朗。
　　上午两人醒了简单吃了点早饭后，就像两位大领导一样开始巡视基地了。
　　从门口，到前院，到三个翼楼，再到主楼，再到后院，愣是给他们走了个遍。两人也很快摸清了基地的构造和各个功能区位置，一整个上午都秉承了他们一贯以来的最高目标：无所事事。
　　这还是他们两个合作以来难得的空闲。其实来到三十年前，考虑着要做的事情很多，一切对于三十年前的疑问都能在这个时间段得到解答。但真正到了救援派内部，反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或许是悲观情绪在作祟，他们知道现在再多的行动最终也只能导致同样的结果，倒不如暂且先好好享受一下这冬日暖阳。
　　两人来到后院，发现常鹤和费雅也在，站着聊天，手里还比划着什么。

　　费雅先发现了两人，远远地和他们挥了挥手。
　　莫绪风和罗枭晃晃悠悠地漫步到费雅和常鹤面前，也打了个招呼。
　　“昨天睡得怎么样？”常鹤随口问了句。
　　“习惯。”莫绪风回。
　　“熟悉基地了吗？”
　　“上午转了一圈，大概熟悉了。”
　　常鹤点头：“行，没找到什么要做的事情吧？”
　　“你怎么知道？”
　　“呵……不然怎么会来后院，跟老大爷散步似的。”常鹤调侃了一句，费雅轻笑。
　　罗枭摸鱼被抓包，只好心虚地也笑了笑。
　　费雅朝主楼看了一眼，就转头跟常鹤说：“那我先去主楼了，你们聊吧。”
　　常鹤“嗯”了一声，看到费雅对他露出一个柔和得像是和煦春风般的笑，忍不住搂了搂她的腰，才挥手和她道别。
　　罗枭千想万算，都没料到居然能在三十年前吃到费雅的狗粮，心里五味杂陈。

　　莫绪风表面上还是很淡定，看了看费雅的背影问常鹤：“你们俩……”
　　常鹤点头：“嗯。”
　　虽然这种事情昨天就看出来了，但作为一个话题的开茬还是很管用的。
　　“在救援派认识的么？”
　　莫绪风曾经告诉过罗枭他不喜欢和人寒暄，那肯定也不喜欢八卦。现在这么问很明显是莫绪风准备开始套话了，他想了解费雅和常鹤之间的故事。
　　“不，之前就认识了，”常鹤顿了顿，“昨天白辛虞说到‘雾’来了之后，政府曾经组过一个特别小组，来专门解译它的来历和信息，费雅认识那个破译出信息的萨满，她也就知道了其中的一些情况。我们两个知道内情之后，就决定和白辛虞他们一起支持救援计划。”
　　“救援计划是你们几个最先提出的想法？”
　　“是的，我们没想到才不过过了几天，事情就会发酵成这个样子……”
　　“这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吗？”
　　常鹤皱眉，自嘲笑了一声：“我总觉得，事态的发展总不能完全由人掌控，我们只是开了个头，之后到底是雪崩还是涅槃，或许早已经注定了。”
　　“你还真是很适合修佛。”莫绪风的话里很有深意，常鹤不知听没听出来。

　　罗枭问：“说到昨天，白辛虞没说完，那个萨满究竟读出什么信息了，‘雾’到底是什么？”
　　常鹤抿了抿唇，斟酌了一会说：“这是很重要的信息，你等他有机会跟你郑重说吧。”
　　好吧，罗枭心想，他这是给我和白辛虞竖旗呢，到时候可千万别话还没说，人就没了。

　　常鹤清了清嗓子，结束了话题，然后开了个新话茬：“你们没事做的话，下午和我一起去看看武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