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消失之后》谈翳

40、白桦林 眨眼瞬间，

　　眨眼瞬间，半个落日从莫绪风的眼眸中跳出，在他的视网膜留下一道暗暗的痕迹。他睁眼，落日成了一节节笔直而斑驳的白棍，密密麻麻地竖在天地之间，像是支撑着阴沉的天际才不致以倒下，把整个世界都颠覆。
　　他定了定神，才发现这密集的白棍是白桦树树干，他和罗枭被传送到了一片白桦林里。白桦树一根根生在一片雪地里，白白的积雪亮得晃眼。
　　罗枭也很快反应过来，他又环视一圈，嘴里很快开始分析：“我们现在是在一片白桦林里，地上有积雪，是冬天。白桦树在我国东北、华北等地区都有成林，如果我们不在中国，那就有可能是东西伯利亚、蒙古东部或者朝鲜北部这些地方。”
　　莫绪风“嗯”了声，把双手伸到嘴边呵了一口气，又使劲搓了搓脸，说：“真挺冷的，你在环形城帮我买的衣服倒是又派上用场了。”
　　罗枭笑了笑，打开终端却发现收不到信号。他只好无奈地说：“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来没来对时间和地方，往林子外边走走吧。”

　　两人切换成保暖的衣服，想提脚的时候却突然迷茫了。
　　此刻的天气阴沉，灰蒙蒙的天没有一点晴朗的蓝色，雪倒是被映得更加刺眼。苍茫天地间，一时竟只剩下了黑白灰三种单调的颜色，天是灰的，地是白的，树是黑白的。
　　四面八方都是同一个景象，耳力所及竟听不到一点人声，连鸟声都绝迹了。白桦树高高地矗立，却在天幕的映衬下成了一把把尖刃，白桦林竟成了一片覆盖大地的钉床，树干上斑驳的花纹变得极其诡异，像是无数只眼睛正盯着林子间所有的一举一动。
　　这么静，没有一点人味儿，两人心里都在打鼓。

　　罗枭转向莫绪风，说：“你不是说通灵师第六感都很准的吗？你感应一下咱们该往哪走。”
　　莫绪风：“……”
　　“我试试吧。”
　　莫绪风就地闭上眼睛，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罗枭不知道他这是因为太冷还是因为这么做能增强感应力，毕竟以前也看他这么搓过。他每次这么搓，罗枭就忍不住觉得好笑。
　　但是莫绪风闭着眼睛没有一点动静，像是站着睡着了。罗枭好笑劲过了，就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不知道该不该喊一声莫绪风，会不会打断他感应？他只好呆呆地看着莫绪风，呼吸声都无意识地放轻了不少。

　　终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莫绪风睁开眼睛，但很明显神情依旧疑惑。
　　“有指引了么？”罗枭问。
　　莫绪风轻轻叹了口，说：“西南吧，试试。”
　　“嗯？什么叫试试，你的更高意识跟你说的试试吗？他们也不知道？”
　　莫绪风嗤笑一声，说：“试试是我自己加的，但是他们确实不知道，我没感应到任何信息。”
　　“没有感应？还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有时候会吧。说不定是因为三十年前，能量还没那么充足。总之，走吧，到时候天黑了就不方便了。”
　　罗枭抿唇无言，和莫绪风一起往西南方走去。

　　积雪松软，踩上去发出“咔哧咔哧”的声响，目力所及的地面没有一点脚印，连动物的都没有，背后的路只有两串鞋印，显得突兀而寂寞。
　　两人往一个方向走了不知多远，眼前的景象还是一样。一样的阴沉天幕，一样的白雪地，一样密密麻麻的细长树干，只有他们来时的脚印昭示着时间的流逝和位置的移动。
　　他们越走心里就越没谱，找不到出去的路的话，被迫在树林里待上一晚可没现在那么安全了。

　　罗枭还没对莫绪风的“试试”彻底失去希望，还在往前走。但莫绪风就已经明白这个“试试”没用了，他停下脚步，很快落下罗枭好几个身位。
　　他们说好的，要走在互相的身旁。现在莫绪风一停，罗枭也很快就停下来，转身看他出了什么问题。
　　“别走了，再往前也出不去了。”莫绪风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白桦林里传出轻微的回音。
　　“为什么？你想半途而废？”罗枭不相信莫绪风是这种人。
　　莫绪风脸色凝重，顺势靠在身边一棵细瘦的树干旁，说：“不是半途而废，直觉觉得往前不是正确方向。”
　　“你之前不是说试试西南，现在又变了？”
　　莫绪风偏头看着远方的一点虚空，沉吟片刻说：“先休息一下吧，我再试试看能不能感应到别的什么。”
　　罗枭不信他还能感应到，要感应早感应了。但是莫绪风说休息，倒是确实要休息一下了，走了很久，他们的脚印已经往后延伸到远方几乎看不清的地方了。这时停下来才发现自己腿脚发酸，耳朵也被冻得没知觉了。
　　他点了点头，也靠在一棵树边站着休息。

　　莫绪风就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莫绪风没他抗冻，从上次环形城就发现了。
　　此时他虽然穿着那件灰白色的保暖毛绒外套，但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有些发紫。脸色灰白，只有鼻尖、耳朵尖和眼尾被冻得隐隐透着殷红，显得十足惹人怜爱。冷淡的表情也因为这几点颜色变得不再那么不近人情，反而倒像只机敏的小鹿。
　　莫绪风注意到罗枭在看他，没有躲开，而是迎着他的目光，用一贯的眼神询问他有什么毛病。看了几秒，他眼睛里突然闪出一道光，像是灵机一动获得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他肩膀借力撑着树反推一把，站直身体往罗枭面前走了几步，说：“我想到一个办法，你的吊坠借我用一下。”
　　罗枭愣了一下，没有拒绝，把手绕到脖子后面解吊坠，然后才问了句：“你要干什么？”
　　莫绪风拿到吊坠，那上面还残留着罗枭温热的体温，摸起来很舒服。他说：“当灵摆。”
　　罗枭看着他把箭簇垂下来，食指和大拇指捏住靠近箭簇十几厘米处的绳子，余下的绳子随意搭在细细长长的手指上，很是赏心悦目。

　　莫绪风把吊坠拿到正前方一个合适的位置，吊坠随意摆动，慢慢又变成了前后摆动。莫绪风一眼不眨地盯着箭簇，然后吊坠又开始在不同的方向摆动。
　　罗枭不懂他在干什么。当指南针？还是罗盘？还是单纯拿道具猜下一步的方向？不懂归不懂，他还是默默在旁边观察，并且相信这个行为会给他带来答案。毕竟莫绪风才是专业人士。
　　很快，莫绪风就从他的吊坠里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答案。
　　他把吊坠还给罗枭，说这次往东走。
　　罗枭戴上吊坠，被金属的冰冷刺得“嘶”了一声，又问：“这次你确定了？吊坠不要再用了吗？”
　　“暂且就算确定了吧……我们不是找东西，而且你的吊坠也不是真正的灵摆，只能指引个大概方向。”莫绪风浅浅地笑了笑，虽然罗枭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
　　两人再次出发，往东面走。天色渐渐变得有些黯淡，他们的脚步也逐渐加快。

　　“咔哧”、“咔哧”，两双军靴连环踩下，落在积雪上发出单调的声音。行路无言，赶路时的气氛就变得格外无聊。
　　莫绪风嘴里呼出一口白气，问：“你那个吊坠，有什么寓意吗？”
　　罗枭微低着头注意脚下，听到之后琢磨了会该怎么回答，最后只是苦笑了笑。
　　“笑什么？”
　　“这个箭簇……和我妈有关，以后有机会再和你说吧，现在气氛不好。”
　　莫绪风懂了，看来是个比较沉痛的故事，和他的文身一样。
　　那他们俩之间以后可有得聊了。
　　他也笑了笑。罗枭看到他笑了，也笑了。两人咯咯咯地一起笑了一阵，笑完都不知道在笑什么。大概是苦中作乐吧，他们想。

　　莫绪风正想开口，下一步落脚的地方就让他瞬间把想说的话憋了回去，只留一声惊讶的低呼。
　　罗枭余光发现莫绪风一个滑倒，立刻就倒在了地上。
　　“怎么了！踩着什么了？！”他很快意识到不对。
　　“我靠，不知道，估计是烂泥，被雪盖住了！”莫绪风趴倒，两肘撑地前进，想借着前半身的力量把陷进泥里动弹不得的脚拉出来。
　　罗枭瞄了一眼他脚的情况，帮忙拉着莫绪风的一只胳膊，说：“不对劲！白桦树对土壤适应性强，在沼泽地里也能生长，你踩进的地方像是沼泽！你别挣扎，我拉着你上来！”
　　“唔……”莫绪风鼻子里一声闷哼，乖乖听着罗枭的话。
　　幸好陷得不深，两人合力，莫绪风很快把脚抽了回来，雪白的地上拖出一堆烂泥。两人坐在冰冷的地上，粗粗地喘着气。
　　“哎哟，真是惊险，幸好你只是踩在沼泽边缘，不然整个人都得被拖下去……”罗枭喘了口气，顺手把身边的雪抓起一把往沼泽里扔，“待会我们可得小心点了。”

　　“嗯……”莫绪风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语调却很快转了个弯，“嗯？”
　　“又怎么了？”罗枭突然警觉。
　　“你看那里。”莫绪风的嗓音低了下去，只剩气音。
　　罗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阴暗天色之下，光秃秃的白桦林密集地形成了黑色屏障，看不清远处的事物。此时这道屏障里闪出几点亮光，很暗，但足以引起注意。
　　他眯眼蹙眉问：“这是……灯吗？还是什么东西……”
　　“不太像……”莫绪风的语气不像是惊喜，反而有些寒意，“我们还是——”
　　一声低低的狼叫打断了莫绪风的话，两人对视一眼，挑眉，终于知道了那些亮光是什么。
　　罗枭灵巧地蹦了起来，伸手拉莫绪风起身，低沉嗓音说：“还是快逃吧。”

　　两人立刻朝原定方向动身跑了起来，也不管是不是正确方向，反正没有狼的地方大概对此刻的他们来说就是正确方向了。
　　踩实积雪的声音变得急促而频繁，伴随着两人的衣物摩擦声和喘气。他们跑过，惊起一群飞鸟，远处的林子里也有生物隐隐被惊动。莫绪风默默在心里无语，这时候倒是这么多动物了？
　　罗枭受过专业训练，跑得飞快，耐力也好。莫绪风不愧是成以墨嘴里拥有小鸟胃的男人，跑了一段路就慢慢体力不支，鞋子也因为粘上了沼泽的烂泥变得十分笨重，整体的速度很快慢了下来。
　　罗枭皱了皱眉，放慢脚步边跑边问：“还能坚持多久？”
　　莫绪风一个大喘气，道：“不知道。”
　　没等罗枭开口，他们背后就传来一声狼啸。
　　罗枭顿时瞪大了眼睛，对莫绪风低喊：“我操，我管你还能坚持多久！”
　　说完立马伸手拉起莫绪风的手，把他往前面带着跑。

　　两人的手心全是冷汗，黏黏腻腻地糊在一起，罗枭几乎要抓不住莫绪风。
　　莫绪风急促地喘着气，脑子里晕乎乎地，下意识抓紧了罗枭的手，被半跑半拉地往前面带。
　　林子里已经接近天黑了，耳边呼呼刮过冷风，背上的汗糊住了衣服。在自己和罗枭的喘气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时候，温暖而遥远的暖色灯光出现在他半眯的眼睛里。
　　“哎，罗……罗枭，那里，是不是……有个房子？呼……”
　　“对！原来不是我的错觉。我们能出去了！”
　　“好……好。”

　　终点前的最后距离总是最遥远和痛苦的。明明看起来就快要到了，却怎么也跑不到。
　　罗枭虽然已经放慢了脚步，但莫绪风刚刚被强加上的动力现在加倍泛上来，瞬间就没了动力，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离那间小屋子只剩短短五十米的时候，罗枭亲眼看着莫绪风大喘着气，然后被白桦树桩绊了一跤，一头扎进了一条小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