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消失之后》谈翳

28、测试信号 3月25日

　　3月25日凌晨。
　　昨晚莫绪风在墓园坐了一个晚上。他就靠在那个冰冷的黑色碑石旁，闭着眼睛，像是在通灵。
　　实际上，他并不能和程司玄的灵魂对话，程司玄早已经走了。他听到的，都是墓园里其他灵魂的声音。
　　有点吵。莫绪风有时候连活人都不想理，更别说是死人了。
　　谁要听你们在我耳边讲你们过去的事啊！

　　他抬手摸了摸程司玄的碑，在上面感受到了宛若寒冬的刺骨。
　　该起身了吧，他看着天边微亮的曙光心想，再不走成以墨就要来了。
　　他直起身伸展了一下全身筋骨，手最后拂过尖锐的黑色棱角，轻轻叹了口气，走出了墓园。

　　墓园外的街道空无一人，他沿着路边慢慢散步，很快就走到了附近的琅溪码头。
　　程司玄其实是海葬的，他的墓碑下面是华夏土地，他的骨灰早已撒入大海。所以莫绪风每到程司玄的忌日都会跑两个地方，一个是墓园，一个是从琅溪码头坐船可以直通的水甸岛——骨灰就是在那里流入大海的。

　　他乘上清早第一班小型渡轮，很快就到了水甸岛。
　　小岛上雾气弥漫，刚踏上岛就像踏上了一座自然公园，氤氲雾气之外隐约可以看到岛上的度假酒店，这个点还没人起床呢。
　　莫绪风慢慢走了一段路，就近坐在靠近海边的一张椅子上，背后就是一棵高大的常青树，树叶上还缀着露珠。
　　他本想好好沉静一下心情，说不定还能缅怀一下昔日好友，可是罗枭不给他这个机会。

　　伴随着初晨阳光的，是罗枭联系他终端的声音。
　　-醒了吗？
　　-没有。
　　罗枭：……

　　-我去找你。
　　-这么早？
　　-是啊，王博康就在琅溪呆三天，之后就得走了。而且万一他准备借此机会搞点什么小动作怎么办？我们趁早去，说不定他还没开始行动呢。

　　莫绪风有点无语，这位罗大哥也是一位打了鸡血之辈。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没那个心情再待在这里了。

　　-好吧。但是别去我家，我在琅溪码头的水甸岛这里。
　　-正好，王博康也住码头附近。不过，你怎么这么大清早去那种地方？
　　-我之前不是说了有事吗？
　　-行。那你在码头等我吧。
　　-好。
　　罗枭脑子转了一圈，联想成以墨来的那天晚上他说的什么“程司玄的忌日”，又联想到莫绪风说的今天有事，再想到了上次来琅溪码头调查的时候眺望水面，发现码头不远处有一座空旷的墓园，心里就大概清楚了。但同时，他也清楚，这不是他需要管的闲事。

　　赶到码头的时候，莫绪风正站在广场上百无聊赖地观察一只灰鸽子走路，肥墩墩的身子走起来左摇右摆，扑扑翅膀却能轻盈地随着同类族群飞上了天空。
　　王博康家离码头广场不远，所以两人就一起开着定位走过去了。他家是政府批的统一住房，平时干着机密的工作都是住在基地宿舍，难得每月调休放假才能出来，买一套房就住个几天也不现实。
　　小区的位置在有些略老的城区，估计很快就得推掉重建了。和老城区遥遥相对的，是三十年前地球消失之后政府新建的建筑群，光洁又优雅，斑驳的老城区显得格格不入。
　　新旧交替总是这样，当老城区重建后，它就成了新城区，原来的新城区就成了老城区。谁也说不清。

　　罗枭知道王博康家的具体住址，敲响他家门的时候像以前去寻访受害人一样理直气壮。
　　老旧逼仄的楼道里，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双眼睛从保险链后看着罗枭和莫绪风。
　　“是王博康吗？”
　　“是我。你们是谁？”声音带着警惕。
　　“我们想来了解一些有关你哥的事。”
　　“前不久不是已经有人问过了吗？其他的我什么也不知道了，你们请回吧。”
　　莫绪风站在罗枭斜后方，此时他上前半步，手背轻轻拍了拍罗枭的手臂，对漆黑的门缝说：“我们知道工匠的事，还知道你的工作涉及了一些……情况。你哥告诉你，你的记忆被政府改过了，是不是？”
　　莫绪风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道地打在王博康的心上。他对着门外两个不速之客睁大眼睛，愣愣地把门打开了。

　　三人在客厅的四方八仙桌旁坐下了。罗枭默契地把这次谈话的主导话语权交给了莫绪风。
　　莫绪风直切主题：“介意和我们分享一下你和你哥的故事吗？”
　　王博康此刻把军人的坚定显露出来，不露出一丝胆战心惊地看着两个陌生人，但一出口就有些破功：“哪、哪方面？”
　　莫绪风把他平时对客人才展示出的温柔笑容展现在王博康面前，说：“我们调查组是代表政府的，你又没做坏事，而且还是为国效力的军人，平时做的都是机密工作，不用这么心虚吧。”
　　罗枭心想，好个莫绪风！模糊言辞让王博康以为我们这次来是代表特别调查组的，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给他压力，自己不知道的信息还没露出一点马脚，你这样的人不去审犯人真是可惜了。

　　“我没有心虚，只是这么早被吵醒有点迷糊。我可没见过这么早来调查的警察。”
　　“那我们给你说一声抱歉咯。但是你后面那句话可就不太对吧，犯罪那还等什么时间呢，警察拼起命来可都是整夜整夜的。”
　　王博康没了话。罗枭在旁边故意清嗓子。
　　莫绪风这才接着说：“你哥在调查些什么，这你应该知道吧？说说。”

　　“我哥，几个月前就开始不对劲了。事情起因是某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到他老婆和他女儿，他跟我说，他看到她们在新地球联邦的家里相依为命，她们对梦到他感觉很惊讶，告诉他她们已经三十年没做过梦了，还告诉他地球消失了什么的，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梦醒了之后，我哥就变得有些神叨叨，说我真的摸到我老婆和女儿的手了，这是真的。本来他已经放弃了和自己家里人在新地球联邦团聚的心，但是就因为这个梦又开始心有不甘了。他开始怨恨工作，怨恨政府，然后他就接触到了一个民间组织，叫‘工匠’，据说那里面他遇到很多和他有相同遭遇的人。”

　　莫绪风问：“他在工匠那里知道了什么，有和你说过吗？”
　　“其实他也没怎么和我说过，因为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基地，和外界没有联系。但是我偶尔去找他的时候，他会和我说地球被政府藏起来了，我们都处在自生自灭的一个生态瓶里，政府监测民众的记忆，马上地球就要变成一个地球帝国了什么的。但是你说我怎么可能会信呢？就算我本人信了，我的工作也不允许我信这些鬼东西啊！”
　　莫绪风挑眉，道：“那就说说你的工作吧。”
　　王博康神色疲惫，说：“这……对你们我就直说了，我的工作是机密，和国防部签了保密协议的，所以不能随便说。”
　　罗枭说：“这叫什么直说？你在卫星通信基地的技术中心负责日常监听、筛查和解码记录卫星接收到的宇宙信息，这是我们了解到的信息。”
　　莫绪风无缝衔接下去：“你哥哥也问过关于你工作的事，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我当然不会告诉他！不然要保密协议干什么！”
　　莫绪风轻笑：“很有骨气。但你其实不是一直都这么坚定是不是？”
　　王博康小麦色皮肤的脸色闪过慌乱。
　　莫绪风说：“你虽然一直没有告诉王伟康有关你的工作，但是最近发生的超自然事件你是知情的，你联想到了你哥告诉你的那些鬼话，想来想去越觉越害怕，终于对自己的工作有所怀疑了。”

　　王博康终于有些害怕了，他沉默了一会才说：“我以前的确是不信的，那些说法……它完全就是超越常识了啊！可是一天到晚都被关在基地里，对着十几个屏幕发呆，和枯燥的信号和数字打交道就容易想多。”
　　“我的工作想想也知道很枯燥。成天对着一堆屏幕、按钮、指示器，但哪里会有外星文明给银河系、太阳系发消息啊？基地接收到的很多信号其实都是自己的卫星传来的信号，而某些陌生的信息又根本解码不了，以我们目前的技术解译出来都是一堆乱码。到底算不算是外星文明的信息这是技术中心搞研究那帮家伙的事。还剩下的一类就是上头吩咐我们是测试信号的信息，不需要回复，而回复了也不会有回应。”
　　“我一开始深信不疑。毕竟机器每天需要调试，测试信号也是必需的。可是后来我开始怀疑了之后，我对这个测试信号也有问题了。为什么它每天收到的数量都不一样？有时候没有，有时候却一下子很多，这不科学。这不像是知道了答案的测试，而像不知道答案的试探。”
　　“终于有一天，我找了个机会偷偷解译了某个所谓的信号，发现居然是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什么在吗，测试测试，寻找！收到请立刻回答！什么的。然后我就回复了一条，当然只是简单的一个数字而已，发完之后就赶紧把记录删除掉了。”

　　罗枭蹙眉思考，看了莫绪风一眼。他心里的问题是：这会有什么后果？
　　莫绪风问：“然后后来呢？有收到回复吗？还有，你的记忆被政府改了是怎么回事？”

　　“到现在也没有回复。”王博康站起来示意两人等待一下，转身回卧室拿了个小本子翻给他们看，“我把开始怀疑时候的想法都偷偷记在纸上了，他们不知道。有一天我是突然发现这个本子的，上面的记录我完全没印象，但是我可以确定是我自己写的。后来我根据这些怀疑，再推测，就觉得一定是我哥说的那样！政府会偷偷选人监测记忆，发现不寻常就删！我确定之后也促使我想回复那些信号的想法！”
　　莫绪风和罗枭相视一眼，这倒是个意外发现！
　　莫绪风把本子内容都扫描进了终端。

　　实际上，问话进行到这里就基本上要结束了，整件事的起因其实都能接起来了，甚至还看到了蹿出毛线团的一截线头。
　　临走前，莫绪风让王博康不要说他们来问话的详情，但王博康也不会再和别人说起这件机密了。他和两人说完情绪明显放松了些，一个事关国家甚至星球的天大秘密憋在心里，还得随时惶恐着害怕说漏嘴，成天一根弦绷得紧紧的，任谁也不会好过。

　　罗枭和莫绪风出了王博康家门，一起沿着阳光明媚的路边走，高大的乔木把树影洒在他们身上。
　　晒到了太阳，罗枭今天心情还是很不错的。他就对莫绪风说：“第一次见识到你审问人的样子，你是不是受过专业训练啊？”
　　这句话其实是在夸莫绪风，虽然听起来不太像。
　　“专业训练倒是没有，但我有信心，气场能压过王博康。”
　　“你就说你是不是直接用了能力吧？”
　　莫绪风勾起嘴角笑了笑：“能力用了一点，我今天还试了一下你告诉我的方法。”
　　罗枭不记得自己告诉过他什么方法。
　　“还记得你以前说‘不要去想房间里粉色的大象’吗？我用能力稍微看了一下，然后用看到的线索结合我的推测来暗示他，给他压力，看起来确实还挺有用。嗯？”
　　罗枭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以前随口一句话也被莫绪风记住了，还真的被用上了。
　　“嗯。看来你该感谢我。”
　　“不。”
　　“啊？”罗枭转头看莫绪风，看起来他今天挺开心的。
　　“你心里明明想的是，哇我好羡慕莫绪风哦，可以用能力审人，也太酷了吧！”
　　被说中的罗枭瞬间耳朵根就红了，然后恼羞成怒：“你用能力看人还看上瘾了是不是！”
　　莫绪风得意地哈哈大笑，下意识抬手搭在罗枭肩膀上。

　　呵，看在我今天终于晒到这么舒服的太阳份上就饶了你吧。罗枭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