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消失之后》谈翳

26、记忆监查 “莫绪风，

　　“莫绪风，”罗枭轻声说了一句，走到他身边，“没事吧？”
　　莫绪风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一只大拇指轻轻抚着纸页，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低低开口：“有事。”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低沉而尴尬，莫绪风转了个身走到桌边，再一次背对罗枭，说：“罗枭，今天也没什么好讨论的了，你快回去吧。”
　　罗枭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不管刚刚成以墨给了他什么，不管这个程司玄是谁，都是莫绪风的私事，他想自己一个人面对。
　　“好吧……那我走了。”
　　“嗯，再见。”
　　罗枭走出莫绪风家，顺手带上了门。

　　莫绪风在原地愣愣地又呆站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翻开文件夹看里面的内容。
　　里面很多都是日志型的记录，好像还分了不少人，但这些人的记录者都是程司玄。一个黑色小本子上则是程司玄的各种猜想。堪堪看了几页，莫绪风就懂了为什么成以墨说这资料很重要，一定要给他看。
　　因为这份资料涉及了工匠的某个说法：记忆监查。

　　程司玄的能力是和灵魂对话，因此他经常能充当灵媒，在作为阴阳两界的桥梁之时总能给阳间之人以慰藉，也能比较容易地获得普通人的信任。
　　他在工作和生活中遇到了一些需要使用他能力的人，偶尔发现某些人的记忆是缺失的，前后逻辑有时候并不能自洽。起初他也觉得只是有些人的记性不好，或者只是单纯巧合，毕竟人的记忆不能完全相信。但逐渐地，他意识到不是这样的，这才暗中联系一些人进行长期观察和记录。
　　实际上，这些记录并不能多明显地看出来记忆上的矛盾之处，有些人甚至没有任何问题。最后删选出来的样本共同点都是非通灵师、从事非普通工作，或者是身份是中层干部。
　　他们消失的记忆总是很短暂的一段，很难发现，有时候则是从一段记忆转变成了另一段记忆，很难界定这些失去或替换的记忆的重要性和机密程度。因为一切都是暗中进行的，标本数量也太少，这个与其说是发现，到更像是基于事实的猜想。

　　莫绪风大概翻了一下纸质资料，又转而拿出便携储存设备，连接上自己的终端。储存设备里是一些视频，拍摄的是程司玄询问那些人时候的情况。
　　莫绪风看到程司玄的脸、听到程司玄的声音的时候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对于昔日好友的无限情绪统统泛了上来，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恢复镇定。

　　但不管是文件还是视频，都让莫绪风觉得有些奇怪。记忆监查到底针对的是什么？意义何在？有其他人在调查吗？而程司玄又为什么要秘密调查这个事情呢？他知道“工匠”吗？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罗枭？毕竟这比起私事来，更像是他们需要一起调查的公事，而且这也算是一个重大发现了。

　　第二天，莫绪风没有使用星体投射，而是真真实实的本人，去了“工匠”的基地。
　　他也只是去碰碰运气，不确定会有多少人在。但去了才发现，有些人就住在那片区一样，他几次去都看到了他们的面孔。不过这次，他倒是没见到以前的那个男人。
　　他走过稀稀落落几个人，问他们这里管事的是谁。他们给莫绪风指了指厂房更里面的方向，莫绪风顺着他们的指引走进厂房内部。之前没有认真估量过，进了厂房内部才发现面积很大，虽然破旧，但是还是可以容纳不少人。走过之前的演讲大堂，越进内部就能看到越多人聚集着。
　　莫绪风无视了一路上所有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径直沿着过道走过一个个开着门的房间，终于在一个大房间里看到了之前和他聊过的男人。

　　房间里不止有那个男人，还有两个人。费雅和伊安正坐在一个沙发上，那男人坐在沙发旁边的一张板凳上。
　　莫绪风进房间之后，费雅和那男人平静地看着门口的他，倒是伊安惊讶地微张着嘴。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那男人问。
　　“有重要的事情，我来提醒你。”莫绪风就站在门口，对男人说。
　　“是什么事？”
　　“特别调查组昨天开始查‘工匠’了，你们小心一点，别太容易就被查清楚了。”
　　“哦？终于开始查了？”
　　“怎么，想被查？”
　　男人一声冷笑：“不，我只是惊讶政府这么久才终于发现我们的存在，开始采取行动了。”
　　“你很有自信啊。不过也不能太过自信哦！”莫绪风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眼坐着的三人。

　　男人沉默了一会，才问莫绪风：“谢谢提醒。还有，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莫绪风笑眯眯道：“现在才想起搭讪？”
　　男人：……

　　伊安疑惑地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莫绪风，问：“你们不认识吗？”
　　“不认识。倒是你们，才来这里几天啊，就认识了？”
　　这会轮到男人疑惑了：“你们互相认识？”
　　“只是君子之交，不过莫绪风，我说了咱们还是有缘的，你看这不是相遇了？”费雅说。
　　“你们是怎么这么快就找到这里的，又是你预言的么？”
　　“不，只是用通灵师的直觉。你呢？居然不是工匠的一员吗？”

　　莫绪风没有回答，男人好像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你是不是就是前不久用灵魂状态和我说过话的人？”
　　莫绪风神秘莫测地微笑，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是问：“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认识一个人叫程司玄吗？”
　　“程司玄……没有。他是谁？”
　　“……不，既然不认识就算了。没什么事情了，你们继续聊吧，我走了。”
　　“等等。”那男人叫住转身的莫绪风。
　　“？”
　　“不打算自我介绍一下吗？你不是‘工匠’的人吧？怎么找到我们基地的？又为什么跑过来提醒我们？还有，”男人看了眼费雅和伊安，“你们三个又是什么关系？”
　　“名字你刚刚听她说了吧，莫绪风。我确实不是‘工匠’的一员，但也不是你们的对立面，我不站在任何一方的立场上，提醒你们只是权衡利弊之下最有利的做法。至于我和他们的关系，你不如问他们。请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看着莫绪风。
　　“没有我就走了，以后有缘相见吧。”莫绪风最后看了一眼费雅，潇洒地转身走了，头也没回一个。

　　男人的眼神愣在门口若有所思，转眼问费雅：“我们刚刚说到哪了？”
　　“我们来到地球上的基本情况我已经和你讲了，我代表新地球联邦的琅溪来调查地球消失的事，你刚刚也说了，地球消失这事‘工匠’是知道的，对吧。”
　　“是的，除了地球消失，政府其实还隐瞒了民众很多事情，大概就是我之前和你们说过的那些事，我们也是一直在调查其中内幕。”
　　“依你之前的描述，地球上目前民怨岂不是很大？”
　　“实际上很多民众并不知道这些事情，政府一直在用记忆监查暗中控制社会情绪。”
　　“那如果你们把真相公布于众，会产生很大的舆论效果吧？准备什么时候揭竿而起？”
　　“为什么你确定我们会揭竿而起？”
　　“不然你们的目的是什么？玩解密游戏么？调查了几十年，涉及了至少两代人，成员分布得这么广，调查得如此之深，你们总有个共同追求吧？”

　　男人手肘撑着膝盖，双手十指交叉，点了支烟盯着面前的一块空地说：“你一定发现了吧，‘工匠’里很多成员都是通灵师，普通市民很少。一个是因为通灵师不会受到政府记忆监查的影响，可以将同一个信仰延续下去，更因为，通灵师所依赖的能量和灵气虽然都是来自宇宙，但更多的是因为阿克夏的作用……”
　　“你是说，那个阿克夏？”
　　“是的，就是我们的‘神’。三十年前它来到地球，和地球政府达成协议，却依旧不能被公众所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知道阿克夏与政府之间的约定，如果政府是在利用它的能力来满足一己之私，我们又怎么能容许这样的行为？”
　　“所以是不是？”
　　男人吐出一口烟雾：“这我们还在调查之中。要渗透入政府内部谈何容易？不过你们来了地球，还主动联系我们，对我们的调查来说倒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了。你说你们代表新地球联邦的琅溪，那你们的调查组织也知道不少关于这件事的真相吧？你会来找我，是不是要交换情报？”
　　费雅挑眉，道：“你倒是直接。但我要的不只是情报。”
　　“哦？”
　　“目前你们掌握的情报已经足以起个势了，在社会上掀起个大浪不是问题。我也不是硬性要求，但提醒你一件事，如今新地球联邦那里已经掌握了能把人送来的方法，大浪再不起，可就没机会了。”
　　“这么执着于起义？你怎么确定不会两败俱伤？”
　　费雅冷笑一声，说：“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我们只是颗棋子，横竖都是你来下。”
　　说完，她从座椅上起身，居高临下地对那男人说了声今天见到你很高兴，希望能再见，就也出了门。

　　伊安无言，跟着费雅离开了废厂房基地。走得相距基地很远后，伊安才强装镇定地开口问费雅：“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想要怂恿他们起义？你想违反特别行动组的指令吗？新地球联邦将我们两个送来可不是为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怎么知道这就是砸自己的脚了？”费雅若无其事地说，“起义是骗他的，我那是暗示逼迫他，给他压力，把我们的位置转成强势的一方，这样他能给我们提供我们想要的情报，而且也能对我们有所忌惮！”
　　伊安的气愤没有平复多少，蹙眉说：“真是这样么？我可真是搞不懂你们地球人。”
　　“信不信随你。反正你就等着吧，他会上钩的。”

　　费雅和伊安走后，男人独自呆在房间里思考，嘴边的烟头火光明明灭灭。空荡荡的房间里有一扇小窗，光线透进来照亮了一束飞扬的灰尘，显得屋里家具更加灰暗和破旧。
　　不久，这个房间里又进来了一个人，是一个熟悉面孔。

　　“你一直在偷听？”
　　“对啊，你知道？”莫绪风站在门口同一个地方，斜靠在门框上，两手插着裤兜，“你知道还说那么多，不怕我听到？”
　　男人苦笑：“我不知道。不过听到就听到吧，也不是什么特别机密，之前还和你聊了那么多呢。你要什么？”
　　“介意和我说说有关记忆监查的事儿么？”
　　“你既然想要知道这些，为什么不加入‘工匠’？”
　　莫绪风抵着门不语，他只是在等着男人说话。

　　“好吧。”男人叹了口气，“根据我们的调查，政府在几年前，甚至有可能是十几年前就启动了一个秘密计划，成员由研究脑与神经序列的科学家和一些特定能力的通灵师组成，他们有选择地在市民身上进行试验，试验结束会抹去市民的某几段记忆。不去注意这些小细节的话，周围人几乎不会发现有什么异常，更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太大影响。”

　　“他们在试验什么？针对什么记忆？”
　　“我们怀疑，他们研究出了什么手段用来监查人们的反常行为，例如起义革命、犯罪等等的情绪和计划，发现了就沿着这些反常序列溯源，把相关的记忆都清除掉，甚至替换成另一段记忆，来阻止未来对他们不利的可能性发生。”
　　“你们不觉得，这个怀疑漏洞太多了吗？”
　　“怎么说？”
　　“起义革命我尚且不提，犯罪？监控犯罪行为，提前及时遏制难道也有错了？这不是对社会秩序有好处的一件事吗？”
　　“或许是吧，但我的重点不是这个，而是涉及到隐私问题的试验，政府却根本没有给予公民应有的知情权！他们把人的自由意志看成了什么？！”

　　“所以你们想要广泛的民主和平等？”
　　“……这样吧，我们暂且抛开泛民主不谈。这件事的疑点还有，我只是和你说他们在秘密用不知情民众做测试，但如果他们的试验失败了呢？后果可不是失去记忆那么简单！你有没有想过这背后有多少百姓悄无声息地就消失了？！”男人把烟头在地上掐灭，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烟蒂，说，“你也不知道，他们在这些行为的背后打的是什么主意。”
　　“什么主意？”
　　“他们根本不满足于联邦国家了！他们想要把地球合众联邦变成地球帝国！”

　　莫绪风沉默了几秒，才说：“你和费雅说的想要知道政府是不是在利用阿克夏来满足一己之私，就是指这个？”
　　男人叹了口气：“是的。我们的‘神’就这么被利用，简直是玷污它的神圣！”
　　“你们到底是为了揭露目前地球社会上的不公正，还是想要为你们的‘神’打抱不平？”
　　“……你不懂，你享受着‘神’带给你的恩泽，但你什么也不懂！”
　　“你们的‘神’之所以为‘神’，它难道不会自救吗？你以为它和政府达成约定是被利用了，但你有没有想过它也在利用政府，利用地球？”
　　男人愣住了，紧皱眉头微微仰视莫绪风，等着他的深度解释，莫绪风却轻轻叹了口气，说：“谢谢你今天的分享，我很有收获。这回我是真要走了，不过我猜我们很快又会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