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消失之后》谈翳

25、王博康 听到这放肆

　　听到这放肆的指甲敲击声，王伟康奇怪地看着这个进了门后一句话没说过的第三个人。
　　他一直盯着自己，王伟康看得有些心里发毛，正把目光移开的时候，他低低说了声“看着我。”
　　声音虽然低沉，却在空旷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嘹亮刺耳，而且十分魅惑，几乎像是塞壬引诱海上孤船一般，硬生生逼着王伟康的视线回到那冰山一般的眼神之中。王伟康觉得自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注视这个男人随之而来的是从心底泛上来的心虚和恐惧。

　　莫绪风稍稍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对王伟康说：“你放火之前去技术中心大楼还提醒里面的人即将有危险，要尽快疏散，所以这场火灾才只有这么点伤亡，是不是？”
　　王伟康惊讶得有些害怕，安慰自己这是他们从监控里看到的情况，道：“是，那、那又怎么样。我本来就、就只是为了引起社会注意，又不是真的去搞恐怖袭击。”
　　“你还真是个好人呢，”莫绪风冷冷的语气里满含嘲讽，“我看看，还有什么……”
　　王伟康低下了目光，盯着自己的手铐。

　　“哦。你某天做梦的时候，和老婆和女儿见面了吧？”
　　“我做梦也有问题吗？”
　　“不是你做梦的问题，而是你做梦的内容。那不是个梦，而是真正的意识交流。她们告诉你在新地球联邦，早在三十年前地球就已经消失了，而你虽然觉得很奇怪，但是也相信了。地球怎么会消失呢？是不是因为地球消失了，所以地球政府才不让移民和地球联系呢？然后你就开始自己调查了。我说得没错吧？”

　　王伟康的慌乱显露无遗，沉默着没说话。

　　“一开始的调查毫无进展，但后来你终于通过调查联系上了一个民间结社，他们在调查的东西和你一样，他们也告诉了你很多的事情，听起来就像阴谋论，可他们说都是真的。”

　　沉默。

　　“所以你又信了。在黑暗的真相里溺水了，最后终于忍受不住，拼死一搏了是不是？”

　　沉默。

　　莫绪风用那个魅惑的声音又道：“说话。”

　　王伟康就像真的掉进了一潭寒冷的冰窟，瑟瑟发抖：“是。”

　　于啸见机问：“你的弟弟，王博康，他知道这些事吗？”
　　“他知道我在调查，但是不知道调查的内容，也不支持我调查。”
　　“他相信你吗？”
　　王伟康看了一眼莫绪风，又匆匆躲闪开目光，道：“他是无辜的。我昨晚叫他撤的时候他还让我不要干傻事。”
　　于啸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离开了审讯室。谢邹和莫绪风也跟着，一起出了房间。

　　审讯室隔壁的监听室内，三人刚进门，郑局就问：“莫绪风，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的。”
　　“你还看到什么了？”
　　“那个民间结社叫‘工匠’，其他就没什么了。”

　　郑局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罗枭的方向，问：“之前审你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提到地球消失的事？”
　　“你们没问，我以为你们知道的。”
　　郑局无语，很明显并不相信罗枭这个说法，但却无法反驳。

　　“那请问你还有什么和案子相关的事情要告诉我们的吗？”
　　罗枭想了想，说：“刚刚莫绪风说，王伟康做梦梦到自己生活在移民地的家人，还和她们说话了解了目前的情况。我在警局的确是遇到了类似的事情，三十年前地球消失之后人们就再也没做过梦了，但是最近却有人开始做梦了，恐怕这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你们的警局对于那些案件的调查结果是什么？”
　　罗枭看了眼莫绪风，道：“没有处理，做梦本来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不是么？”
　　“做梦正常，但是在梦里和自己的亲人聊这个什么阴谋论是正常的事吗？”
　　“莫绪风都说了，不是单纯的梦，是意识交流。地球警局都有通灵师编制了，你们懂的应该比我多吧？”
　　“……行。”郑局压制盛怒，“但我希望你不要再隐瞒些什么了，对你没有好处，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罗枭没有回答。

　　郑局沉声给组员们下达命令：“其他人去查这个‘工匠’。明天申请下来之后，再派人去卫星通信基地审王博康，问他关于王伟康的事情知道多少。”

　　查“工匠”的事与莫绪风和罗枭没什么关系。莫绪风前脚刚离开警局不久，罗枭便也走了。
　　莫绪风回到家后没过多久，就听到门外的敲门声。打开看到是罗枭的时候，他也没有惊讶，像是早有预料。
　　罗枭进门，发现屋里已经开了防监听环境。他便直说：“刚刚在审讯室，于啸问到他有关王博康的事情，他说王博康知道他在调查的事，只是不知道在调查什么。你既然都看到他为什么要调查的源头了，肯定也看到有关他弟弟的事情了吧？你是不是故意没告诉调查组的人？”
　　“被你发现了。确实，我看到了。昨天晚上，王博康甚至就在技术中心的大楼里，但是王伟康为了不让他弟弟阻碍他的计划，就没有当面让王博康撤离，而是给他打了电话。电话里，王伟康不仅让王博康尽快离开大楼，还提到了有关王博康的工作。于啸说王博康的工作是军方保密的，王伟康既然问了，那一定是他觉得王博康的工作和他调查的东西有关。”
　　“所以王博康对于王伟康调查的内容到底知不知情？”
　　“恐怕是不知情的。但其中一定有蹊跷。明天有人去审王博康应该也审不出什么大结果，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从什么点下手审。”
　　“你是说要你去审？”
　　莫绪风摇了摇头，说：“他们审，审完我们了解一些基本情况，然后再偷偷跟王博康联系，私下问话。”
　　“但是王博康现在连基地都出不了，连去审他还要申请，我们怎么联系到他？太容易被发现了。”
　　“昨晚王博康在电话里提到这个月底见面的时候再说，也就是说他这个月底能出基地，至于到底是几号，能出来多久我们不知道，但是可以让明天去审他的人代问一下。你看，”莫绪风调出终端屏，给罗枭看，“今天已经3月22号了，快到月底了吧。再等个几天也不急，工匠那边不会那么容易被查清的，而且多等几天还不容易引起注意。”
　　罗枭松了口气，说：“好吧……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工匠的事，现在又说他们不会那么容易被查清，为什么？你对他们很熟吗？”
　　“不熟。但我可以去提醒他们。”莫绪风狡黠一笑。
　　“不是，你到底站哪边的啊？一边又要调查工匠，一边又去提醒他们要小心，你也太善变了吧！”罗枭不禁好笑。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咯。你别说我，你现在也是渔翁的一员。”
　　罗枭想了想，倒也是。他说：“行行行，好吧……”
　　莫绪风：“哎，你刚刚跟郑局说的，有关你们警局的那些案件，是真的吗？你们最后真的没做什么处理？”
　　“是真的啊。不过，不瞒你说，那些案子其实挺重要的，拖泥带水拉出一堆线索啊，就是因为这些案子我才知道了阿克夏，知道了通灵者，知道了琅溪，才会来到地球上。现在想想，这么多事情经历过来，好像最初那几个做梦的人还是没有得到答案哦……确实是没做什么处理了……”
　　莫绪风轻轻地笑着，不是开怀大笑，但是能感受到这次他的笑是发自内心。

　　罗枭看着莫绪风此刻纯真的笑，和刚刚审讯室里那个冷酷至极的通灵师几乎不像是一个人。他说：“莫绪风，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你对别人使用能力。”
　　“嗯。点评一个吗？”
　　“点评啊……10分吧。看起来很凶，王伟康都被你吓得发抖了。你之前看我眼睛的时候我怎么没什么感觉啊？”
　　莫绪风抿嘴，他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你没感觉那是因为你心理素质好呗，而且你不怕我。”
　　“哦~是吗……”

　　笃、笃、笃，突然响起敲门声。
　　莫绪风抱怨了一句“最近怎么这么多人来我家”就前去开门了，罗枭熟练地躲进了角落。

　　门后是成以墨的脸。

　　“哎，莫绪风，我前几天不是说要给你看程司玄的东西的吗，你总没忘吧？”
　　莫绪风反应了会儿，才抬手摸了摸鼻尖，有些尴尬地说：“没，但是你来之前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啊……”
　　“我打了啊，你没回我消息，我以为你默认了呢。怎么，今天还是有事？不打扰吧？”
　　“没，那你进来吧。”
　　成以墨进了门后，莫绪风故意清了清嗓。
　　“嗓子不好？”
　　“今天不是审讯吗，话说多了。”
　　“就你那蚂蚁一点儿的话？你再不多说点话，嗓子都要发霉了。”
　　“这不就发霉了吗。”
　　“呵呵，”成以墨配合地笑了笑，然后收起笑容严肃地看着莫绪风，“好了，不说笑了。这是我想给你看的东西。”

　　莫绪风接过成以墨递过来的文件夹，东西并不是很多，但是笔记、文档、报告、日志等等资料一应俱全，有笔迹的内容很容易就能看出是程司玄的字迹。除了文件夹以外还有一个芯片，是便携存储设备。
　　“这是……”

　　“程司玄走了之后，他的东西基本都被查过一遍，涉及机密的都被收走了，剩下的也就是些没意义的小零小碎。前不久我去阿姨那里才知道，他很早就把这份资料藏在他妈妈家里，连阿姨都不知道，后来也是收拾家里才发现的。阿姨看到文件夹之外的便签，知道这是很重要的东西，我去的时候她才终于给了我。这个文件夹被发现的时候是密封的，贴了咒语，只有知道怎么解的人才能不毁坏内容，而这个咒，只有我们三个能解。”

　　莫绪风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想到了往事。
　　成以墨继续说：“我回来解开之后看了里面的内容，就觉得一定要给你看。这个一定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有分寸的吧？”
　　“嗯，我知道。”

　　“好。”成以墨顿了顿，“还有……程司玄的忌日快到了……”
　　“……你自己去吧。”

　　成以墨叹了口气，有些落魄，却不知道该说莫绪风什么。最后只能回：“好吧，我不强求你。那我就先走了。”
　　“嗯。”
　　成以墨离开后，罗枭走出角落，看到莫绪风依旧站在原地，高高瘦瘦的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突然想到了办公室里那本诗集上的某首诗的场景，但不同的是，这里伫立在迷雾之中的没有如海洋般的坟墓无数，只有沐浴在繁星之下的、一座孤零零的黑色墓碑，来自亘古，通向未来，冰冷而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