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天下熙熙皆 ...
-
何奈看着跑出去的小翠，小丫头红着脸埋头跑出去的时候，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小翠虽没见过叶轩，这些年嘴皮子越来越油嘴滑舌，自己倒是觉得酸牙，可是每次都能撩得少不经事的小翠一个准儿。
何奈低头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叶轩幼时就已经容貌出众了，神采奕奕的，这些年虽没有再见，但肯定差不到哪去，若是……他年，他也愿，就让小翠嫁给他，即便为奴为婢没身份，若是两情相悦，想必小翠定也是欢喜的。
两情相悦，何奈摩擦着手心的佛珠，浅笑道：“小翠比我命好。”
每次丹娘的信都是一式两份，一份送到自己这，另一份送到叶轩那，毕竟当年叶轩在宫里费了不少心，投了不少钱，才在这皇宫里大大小小的地方安插了一批人，没有钱，哪里有人脉。
何奈看着火舌吞没的信笺，宫里的消息，叶轩现在已经知道了吧……他若是在京中，定能为自己谋划一番。
相安无事的过了几日，何奈也日夜诵经，倒真是像是来静修守孝的模样了，日日祷告，日日焚香沐浴。
“小姐，这几日熏香，走哪都一股檀香味，却也好闻。”
“你出去吧，我自己来就行。”何奈退去外衫，隔着屏风自己开始洗漱。
……水汽蒸的自己脑子昏昏沉沉的，想起前年的事。
“你把小翠收了当通房丫头吧！”老将军当着封管家的面，直言直语的道。
“我又没这心思，又何必挂着驴头卖狗肉，白白耽误了人家，小翠虽照顾自己多年，倒是许多事都是自己亲自动手，我也想日后给小翠能名正言顺的寻个好人家……何苦坏了人家的名声。”何奈淡淡的笑道。
“随你吧！”
知道拗不过自己，这事还是老将军妥协了。
“小姐，小姐，不好了！”昨日在脑子里一直想着宫里的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等到后半夜才睡着，这不过天刚亮，小翠就叫自己了，何奈咳嗽一声，身上凉飕飕的，扯着外衫，喊道：“进来吧！”
“小姐……”何奈拽紧外衫，身上有点酸疼，许是着凉了。
“怎么了？”嗓子里有点涨疼，何奈声音低了许多，没力气的撑着身子问道。
“今儿一大早得到的消息，说……说您与……与那秋小公子在……佛寺私会。”小翠气得眼睛里要掉眼泪，周围红了一圈，怎么少爷刚安好几日，就有人存了这样的坏心思，造这样的谣言，让小姐……
“这些年，不都习惯了？哭什么？”何奈一手抓着外衫，半跪着在床榻上，给面前掉着泪的小翠轻轻擦着眼泪，小小的手揉着小翠的头，轻笑道：“别哭！”
这好心机啊，夜深的时候放出这样的消息，等着天一亮，这事就像发酵一般，洋洋洒洒的满城皆知了，堵不住悠悠之口了。
何奈眉间尽是忧思，抬眸也是含着几分倦意，身上不痛快，心里也不痛快，堵不住了。
“查出来了吗？消息从哪传出来的？”何奈撑着身子，把手帕塞到小翠手里，窝回床榻上。
身上没力气。
“丹娘只说查到一个小太监可疑。”小翠握着何奈的手帕，鼻息还有点酸。
何奈点点头，自嘲一想，皇帝这么快就耐不住性子了。只是现在，怕是秋小公子，误会自己存了这样的心思，想借他避难吧！
“这是要亲手断了我与他人的一点奢念啊！”何奈道。
“小姐，怎么办？求皇帝给您做主，还您与秋公子的清白。”小翠看着眼睛迷离的何奈，瞳孔里那几日刚留闪的光都熄了，暗的不见天日。
“空穴来风，必有其因，皇帝老儿的心思，巴不得自己借他的手，一查。”何奈低着头叹息。
“那，我们写信给秋小公子解释解释？”
“不可，这不正中下怀吗？这言之凿凿就是私会的证据啊！”皇帝果然盯着他。
“现在谣言传的有鼻子有眼儿的，说看到宰相府的车停在相国寺的山脚下，夜深时分才离去的，说有许多来来往往穿梭在相国寺的人亲眼目睹了小姐和秋小公子在一处……小姐，怎么办？”小翠越想越急，呜呜咽咽的又哭了起来。
“人证物证俱在，我早前入寺修行，也是人静皆知的事，小翠，百口莫辩！”何奈道。
“那，秋小公子现在肯定以为是小姐不想嫁给四阿哥，才……才……”何奈偏过头，双目充血，想着那日和自己一同在这禅房推心置腹的秋妄，觉得恍如隔世，这样的事，再也不可能了吧！
换谁也会觉得，这消息是自己放出去的，嫁给秋小公子那样的人，才能躲过皇帝的一劫。
一个是皇帝老儿最宠爱的爱卿，一个是皇帝老儿最得宠的皇子，皇帝是在防着异姓势大，先下手为强，逼自己必须进宫啊！
秋家家风严肃，且不说秋老爷与自己爹的恩恩怨怨，单是自己这样的名声，秋家也不会许自己过门，老皇帝何必，要永绝后患，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呢？
何奈苦笑一声：“真是苦心孤诣的为自己谋划啊！当真是断了自己从旁人那觅得的一点光。是我太贪心了。”
“放出一道消息，我醉心四阿哥，非他不嫁！”何奈手脚冰凉，双臂抱膝，埋在膝盖里的声音淡淡道。
“小姐，小姐，你不是说，嫁给四阿哥实则是皇帝要把你当人质吗？为何还要……”
“就当是我，还他的人情债，免得日后还不了了！最多，不就是入宫吗？”何奈抬起头，眼睛里的光灰沉沉的，喃喃自语道。
“是，小姐。”小翠流着泪欠身离去。
——宰相府——
“他是觉得……我知他那见不得人的秘密，就得寸进尺了！”秋妄挥臂怒气冲冲一扫书案，哔哩啪啦的碎片声让老管家微微不赞同的摇头。
“我觉得，何小姐不是那样的人！少爷，你怕是误会了！”老管家弯着身子捡起书稿，拍拍灰整整齐齐的放在书案上。
“若非他？还有谁？我只是些许同情，想让我做他的救命恩人，怕是他想多了！”秋妄眉头紧蹙，言语中没有丝毫感情道。
老管家静静走出去，这事，总归得当事人想清楚才行，不知怎的，打心眼儿里觉得，这何小姐不是那样的人，可是少爷此刻在气头上，怕是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相国寺——
何奈看着手里的密信，揉成一团又轻轻地展开，终于在反反复复三四次之后，深呼一口气，笑着看着跪在地上的密探问道：“他怎么说？”
“让我娶他，非我命丧。”密探面无表情的盯着地面，可是却汗流浃背，少爷从不直接见他们这些密探，今天少爷为什么……想起多年前少爷在校马场亲手当着他们的面活剥的那个女人皮，丢在宫门口，自己就头上滴滴答答的直冒冷汗，左不过是当年皇帝朝堂上一句戏语——说：那平国侯府的舞姬当年也是大家闺秀，家道中落才沦为舞姬，倒是和老将军很般配，少爷就下了杀手，一副人皮，丢在宫门。
皇帝倒没有细查下去，只是那几日朝堂上脸色铁青。
后来，皇帝老儿再也没动过要给将军另娶的心思。
这些年又把心思放在少爷身上了。
“这也不是秘密了，自我耳中始，天下人尽知，对吧！”何奈看着手心里更详尽的秋妄和老管家的对话，心里傻笑一番，自己怎么如今，还敢在旁人身上栽跟头呢？
密探的头重重的磕在地上，不置可否。
“退下吧。”何奈摆摆手。
心里哭笑不得：自己只是派出密探确认一下，没想到……
他不许自己一个安生之所。
深吸一口气，静默半响，拿起手边的纸，缓缓写道：“只是缘浅，如何让他陪你赌上相府百十条人命？”
一会儿何奈神色如常，看着守在门口的小翠，摇摇手里的茶壶，道：“添一壶热水吧，人走茶凉了。”
喝点暖的，去去寒。
“狐狸精！专门勾引男人的狐狸精！”何奈看着门口又不知是今天的第几波了，有失风度教养的哪家的官家小姐，站在禅房外指着自己骂。
“又是仰慕秋小公子的！小姐别理会她。”小翠给何奈添着茶，安慰道。
“我一个男人，和她计较什么？”何奈轻轻地看着小翠说着唇语，又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对着小翠说道：“如今我该三生有幸，居然能被人称赞——狐狸精。”
这禅房外的小姐听得清清楚楚的，倒是委屈起来，呜呜咽咽的哭着：“这样不知羞耻的人，玷污了秋哥哥的名声，还……如今，连五阿哥如今都上书要求娶她，她哪里比得过我？呜呜……”
这被何奈气得不轻的官家小姐，跺着脚哭哄着眼往山下跑去，这别人一看，一想便知是待在相国寺的那个与秋小公子有着风花雪月的不知廉耻的名声一向不好的将军府的小姐干的，又骂哭一个。
何奈倒是微微一怔：“她刚才说？五阿哥？”
何奈问着一旁的小翠道。
小翠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五阿哥……”何奈心里默念，自己了解不多，这五阿哥朝堂上透明一眼的人，那日秋妄说他在边疆驻守，何来参合自己的事？
这半路杀出来一个程咬金，不知是什么来头。
何奈淡淡的笑着道：“莫不是——自己这些年当真还有几个爱慕者？”
“小姐……”小翠看着走了神的小姐，轻声呼喊着。
近日风声鹤唳，小姐都清瘦了不少。
“说吧，怎么了？”过了一会儿，何奈才反应过来，继续低头整理今日收集的消息，看来皇帝的立储之心是昭然若揭了。
“今儿，五皇子的请安折子上说要求娶你做王妃。”
何奈抬头，放下手中的笔，揉揉发痛的太阳穴，“有没有五阿哥的资料？”
“丹娘说，这些年五阿哥像是人间蒸发一样，少有消息，每每探听到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
何奈点点头，“皇帝都忘掉的人，世人记得更……不怪丹娘，皇帝老儿什么态度？”何奈提笔继续写着，声音苍白没有力气的问道。
“大怒！”小翠道。
何奈抬头，眸光一闪，道：“知道了，下去吧。”
起身将写的数张手稿悉数丢进火盆，看着窗外绿已深的竹林，进了雨季了。
连着几天下雨，这竹叶倒是被冲刷的干净。
皇帝老儿倒是一反常态，怎么都是皇子，却对四皇子和五皇子的态度截然不同，一个是不惜暗自设局让自己嫁过去的，另一个倒是？
难不成真的和传闻一样，五皇子生母轻贱，皇帝不喜多年，鲜有人伦之情？
何奈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宰相府——
“他什么态度？”秋妄盯着手里的公文，顾左右而言他的面色不佳的问道。
世人都知道如今连五皇子消失多年的人都上折子求娶他了，他会不知道！打死自己都不信，那日聊起宫中之事，他显然是比自己这个在朝朝为官还颇得皇帝抬爱的人还知道的多！
“何小姐什么都没说。”老管家知道少爷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如今定是逞强自己不在意，也装着糊涂轻声道。
秋妄头疼欲裂，看了老管家一眼，觉得如今连身边人都胳膊肘往外拐了，脱口而出：“他肯定心里乐死了，如今又来一个五皇子，这样的好事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老管家愕然，如今少爷脑里究竟自己在编排着哪一出戏？自己年纪大，倒是看不清了，又没有借口走开身，只能硬着头皮道：“何小姐说，这几年倒是有几个真心的爱慕者了。”
秋妄猛地呛了一口茶，沉着脸，让管家下去。
老管家如蒙大赦，脚步都比以往都利索了不少。
一旁的小厮问道：“管家，您近来怎么了？”
“我怎么了？少爷近来阴晴不定的，离远点！”老管家白了一眼来舔着脸看热闹的小厮，冷冷道：“好好干你的活！”
秋妄神色复杂，想来自己仪表堂堂……配他，也不算亏待！
他倒好与自己传出那样的风声，还能……
秋妄回神——面无表情的在公文上，批下两字：不准。
皇帝上了年纪，有意扶持几位皇子互相牵制，制衡之术得心应手，又因为自己一心只在朝上，一个公正坦荡，皇帝倒是把一些不重要的折子的草拟的事交给了自己。
今天倒是私心了一会：有消息说五皇子被皇帝召回京，都准备修缮王府了，毕竟堂堂一个王爷多年在边疆，总不能住个风雨摇坠的破王府，这笔拨款给内务府的银子，八成是用来修缮王府的，秋妄欣慰的觉得——这折子幸好到自己手里了，有突然有点反悔，如今自己怎么公私不分了。
可这递给皇上的折子，哪里能有污渍，将视为大不敬，秋妄阖眼，放下笔，看了看自己在那折子上工工整整的写着“不准”，就闹心！抬手合了折子，丢到一旁，靠着竹椅闭目养神。
前几日连轰的几颗惊起波涛骇浪的惊世雷，不过十几日，都渐渐回归平静了。
何奈觉得世人健忘，如今倒是好事了。
回想自己爹爹刚被夺了军权的时候，还责怪世人健忘，也有不少向来和自己爹不对头的顺脚踩一下，那时的自己虽在襁褓，可再后来，听到这个的时候，还忍不住忿恨怪世人健忘，是谁护了他们的一世安宁。
如今……自己也不知道该悲还是喜。
一月刚过，何奈就领着大包小包，低调的不行的从相国寺留下一笔银子就走了。
“爹……”何奈不知怎么得，忍了半月的风寒，在看见那个和自己吹胡子瞪眼吵了十几年的爹的时候，松口气放下心就被压制的风寒侵体，当夜就发了高热，迷迷糊糊地哭喊着“爹……娘……奈奈，好累。”
老将军守在床边，拧着劲凉的冰水里的帕子，偷偷抹泪将帕子放在何奈滚烫的额头上道：“封管家，是我不中用，让这么小个人儿担着将军府的生死。”
“少爷也是……为了……”封管家红这眼看着只是一日水米不进就脱了像的何奈，道。
“我怎会不知，只是可怜我儿，在别人侃侃而谈山河远阔的理想时，我儿却不得不……”
老将军感觉有人在拽自己的衣袖，何奈费力的睁开眼，恍惚中听见自己爹爹的满心愧疚，为儿怎会不解。
“我也是为了……我自己，怎怪爹呢！”何奈咳嗽的喘着气，眼睛肿的发疼。
“醒了就喝点药。”老将军避而不谈刚才的话题，将小灶上温着的药拿来，准备喂给何奈。
何奈吃力的撑起身子，摆摆手拒绝了老将军过来搀扶的手，爬起来，伸手接过药，嗤笑道：“哪里就这么矫气了。”
仰头将苦涩的药喝了干净，又不放心的看了老将军一眼道：“这最近的事儿多，总是有人会盯着将军府的错处，爹在御前说话还是多注意，莫因我惹怒圣上。”
“孩儿放心。”老将军轻言轻语的应着。轻轻往上拉了拉被子，何奈昏昏沉沉的又软下身子，缩着身子睡了。
发了药性，人却还惦记着这府里的生死。
何奈梦里揣摩着皇帝的心思：难不成，五皇子才是皇帝的立储之人？要不然何必为了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发那么大的脾气？四皇子这恐怕是为他人做嫁衣了。自己就是一个故意引起战争平衡的棋子，这盘棋，皇帝老儿的下一步，想要吃了谁呢？
千算万算没算过——竟是旧相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