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偶视界》一曲幽弦

65、一别如雨 我想看到你

　　半个小时后，车子抵达目的地。
　　也许是新开的缘故，这个游乐场人出奇的多。穆遥很不适应，不过还是极力忍下来了。很快他就悲催地发现，忍可以，但前提是，小屁孩能做个安静的美男子。
　　原本，杜磊是奔着温室乐园去的，可一检票入场，他就被其他项目吸引了：“哇，这里好大好热闹啊！哥哥快看快看，他们在蹦极！好刺激啊！不过穆哥哥，你千万不要去蹦，很危险的！除非楚哥哥保护你，啊不行不行，我还是不放心。穆哥哥，等我长大了能保护你了我再陪你去，你一定要等我长大啊！”
　　穆遥&楚天阔：“……”小屁孩，你的保护欲也太旺盛了。
　　也许是被杜磊的声音吸引了，人群中有不少视线投过来，甚至还有人举着手机毫不掩饰地拍他们。于是杜磊不爽了，仰头叉腰板起小脸:“喂！你们不要一直拍我们可以吗？再拍我抢你们手机！诶，你们笑什么啊……”
　　穆遥&楚天阔：“……”小屁孩，原来你英语这么溜呢，小表情也挺凶啊。很好，你已经成功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两人不约而同架起他：“快走。”
　　还没走多远，杜磊就扑棱着双腿大叫:“哇，旋转木马，我要坐我要坐！”
　　两分钟后，穆遥拗不过杜磊，无语地和他坐上外圈那只最大的木马。楚天阔拿着相机给他们拍照，当他们转过来的时候，他看着穆遥，情不自禁伸出手。杜磊快速把手放进楚天阔的掌心，穆遥犹豫一秒，也伸过手去，刚放上杜磊手背，就被楚天阔的拇指圈住了。随着“咔嚓”一声，三只紧握的手被定格在相机里。
　　最后一圈时，杜磊抓着扶手：“穆哥哥，楚哥哥，下次我们一起去骑马好不好——小妹妹，你好幼稚，旋转木马不是马，你一直喊驾驾驾它也跑不起来的！”
　　小妹妹“哇”的一声哭出来：“呜哇呜哇！奶奶你骗我！你骗我！这不是马！哥哥说这不是马！呜哇呜哇！”
　　穆遥&楚天阔&杜磊：“……”
　　在一对老人的瞠目而视中，杜磊又被无情地架走了。
　　但很快，他就被一个饰品摊拽住了脚步。
　　他一眼看中了几排头箍，一边给自己试一边给穆遥试：“穆哥哥，我戴羊角头箍酷不酷？你戴小兔子耳朵好不好？戴一下嘛！你蹲下来，我帮你戴呀！哇，刚刚好！楚哥哥你看，穆哥哥是不是很可爱？”
　　楚天阔早已拿起相机：“对。”
　　杜磊又拿起一个头箍:“楚哥哥，这个狐狸耳朵很适合你，你也戴戴看！哈哈，楚哥哥你好像一只小狐狸啊，跟穆哥哥好般配！”
　　楚天阔：“……”嗯，这话中听。
　　在老板娘的憋笑中，三人带着动物头箍——两人别别扭扭一人欢欢喜喜地走到饮品摊。正好天气有点冷，楚天阔于是点了三杯热咖啡。
　　“好好喝啊，在家爷爷奶奶都不让我碰，不过我还是有偷偷泡来喝……”杜磊嘬了一口，一抬头，大笑起来，“哈哈哈，穆哥哥，你嘴上有奶泡！”
　　穆遥舔了舔唇。
　　杜磊指了指：“嘴角还有，不是，在左边……”
　　楚天阔抬手给穆遥抹了去，又把拇指放进自己嘴里。
　　杜磊眼红了，谁让自己个子矮擦不到呢：“楚哥哥，你怎么像个小婴儿啊！不是吸手指就是舔手指，很不卫生的！穆哥哥你管管他……穆哥哥？你脸怎么红了？”
　　穆遥转过头喝了口咖啡:“没有，你看错了。”
　　杜磊注意力偏了:“穆哥哥，你那杯好像更好喝的样子，我想喝喝看。”
　　穆遥于是蹲下来把杯子凑近他。
　　楚天阔火速凑过去吸溜了一口：“我先喝。”
　　杜磊撅起嘴：“楚哥哥你跟我抢，哼！”
　　楚天阔吐吐舌头：“我就跟你抢。”
　　杜磊眼睛一闭，嘴巴一张：“呜哇呜哇……”
　　穆遥&楚天阔：“……”小屁孩，假哭还能再夸张点吗？
　　没辙，在一众探询的目光中，他们无奈转移到下一个目的地。
　　这绝对是穆遥见过的最高最陡最弯的滑梯。他也不知道是因为恐高，还是因为人多，总之，他想逃离这里，但看到兴奋的杜磊，他没有表露出来。
　　他们上了楼梯，排排坐在滑梯口，楚天阔率先滑下去，杜磊紧随其后：“滑滑梯喽！哇哦！真刺激！穆哥哥你下来呀！”
　　穆遥没有动。
　　杜磊在一堆五颜六色的小球中挥舞着双手：“穆哥哥，你是不是害怕呀！没事儿！勇敢一点！这里好多球球，不会摔的！穆哥哥你快下来呀！诶，楚哥哥你干嘛？啊，我明白了！穆哥哥你别怕！我和楚哥哥会接住你哒！”
　　穆遥:“……”要不要给你个扩音喇叭呀小屁孩？
　　楚天阔张开双手：“小遥，别怕，我在这里。”
　　穆遥咬咬牙，一闭眼，滑了下去，被楚天阔接个正着，拥在怀里柔声安慰：“你看，不恐怖吧，有我在，没事的。”
　　杜磊又眼红了，谁让自己手短腿短跑不过楚哥哥呢：“对啊对啊，不恐怖的，穆哥哥，你要不要再试试？”
　　穆遥推开楚天阔：“不，不了。”
　　在众多窃笑的眼神中，他们果断走人，但走没多久就被一阵阵笑声吸引了。
　　原来是碰碰车场地。
　　穆遥发誓，玩碰碰车绝对是个错误的选择。
　　杜磊拼命转动方向盘：“楚哥哥，撞他！对，就那个扎辫子的叔叔！他又撞我和穆哥哥了！你还吹口哨！看我不撞死你！楚哥哥，加速！穆哥哥，别怕，我保护你！小辫子你别跑！我撞死你！诶，楚哥哥，你怎么开我前面了啊！”
　　穆遥&楚天阔：“……”虽然我们很生气，但世界要和平。
　　眼看又一波猛烈围攻，穆遥赶紧靠边抱着杜磊下了碰碰车。
　　摩天轮上总算不会“树敌”了，可……
　　杜磊走来走去：“穆哥哥，楚哥哥，你们看！好高好高啊！听电视上说在摩天轮上许愿的情侣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呢……楚哥哥，你在给穆哥哥拍照？我也要拍，我要和穆哥哥一起拍！你给我们拍张合影吧！穆哥哥，你为什么闭眼啊，你要是害怕的话我抱着你，我不怕高的！”
　　穆遥&楚天阔：“……”我们想静静。
　　待下了摩天轮，游乐场里人更多了。
　　杜磊拉住两个正边走边聊的中国女生：“小姐姐，你们好！请问可以帮我们拍张照片吗？谢谢！诶，小姐姐你们害羞什么呀？看我看我，我在这！楚哥哥穆哥哥，你们架高点，我要跟你们一样高！穆哥哥，头靠近点儿，我们一起比个耶——小姐姐，你们发什么呆呢？按快门啊，茄子~！哎呀，按错啦，那是开关！小姐姐你愁死我了！重来重来，茄子~拍好了？谢谢小姐姐！小姐姐再见！”
　　从穆遥和楚天阔肩上下来，他又叹气：“唉！女同学太娇气，小妹妹太幼稚，小姐姐又太弱智！让我怎么喜欢呀！还是璃儿他们好，又好玩又聪明，可惜他们都不是真人，唉，算了，我还是喜欢穆哥哥好了~！”
　　楚天阔直截了当：“不行。”
　　杜磊眨眨眼：“楚哥哥你吃醋啦？我也喜欢你啊！”
　　穆遥轻轻笑了笑。
　　杜磊蹦跶过去：“穆哥哥，你刚才笑了？你再笑一次呗，你笑起来真的超级好看！对对对，就是这样，真好看！以后你多笑笑好不好？”
　　穆遥:“……”
　　在杜磊遗憾地路过过山车海盗船飓风飞椅和鬼屋后，那个温室乐园终于近在眼前。然后在杜磊的欢呼声中，他们直接去了水世界的泳具售卖区。
　　穆遥再次打起了退堂鼓：“我不下水。”
　　杜磊也再次央求：“穆哥哥，你就答应我嘛好不好！我真的好想跟你一起玩水，你不下去我玩着也没意思啊！好不好嘛穆哥哥？”
　　楚天阔拉过他:“别为难穆哥哥，我陪你去玩。”
　　杜磊委屈地撅起嘴:“穆哥哥……”
　　穆遥认命了。出来玩就是要让小孩子开心，听就对了，其他想法就暂时搁一边吧。不过除去爱幼之心，他还抱有几丝嗟羡之情——嗟叹自己丢失的时光，羡慕杜磊恣意的童年——总之，他不忍心拒绝杜磊。
　　可是一从更衣室出来他就后悔了。
　　尽管这里暖入初夏，可不知是因为那些直白的目光，还是身上潮湿的泳裤——楚天阔给清洗过了——他觉得空气中每一个分子都是无形的风针，穿过他每一个毛孔，让他浑身发冷。而更要命的是，楚天阔的身影毫无防备地出现在眼前，他直挺挺光溜溜地站在那，只穿一条灰白色泳裤，眼睛里是无法捉摸的光芒，让他无地自容。
　　此时的楚天阔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早知道就不给穆遥选紧身超短的黑色泳裤了！早知道就不来这人满为患的水世界了！
　　杜磊也后悔了，他用小身板护住穆遥：“楚哥哥，怎么那么多人盯着我们看？表情都奇奇怪怪的，好像我们脸上贴着钞票似的！”
　　穆遥闭上眼睛。
　　楚天阔赶忙问：“小遥，你没事吧？”
　　穆遥强忍着不适：“没，没事，你跟小磊去玩吧，我……我缓一缓。”
　　杜磊感觉到了：“穆哥哥？你为什么在发抖？很冷吗？来，我抱你，抱抱就不冷了。”然而他的小身板面积有限，根本传递不了多少热度。
　　穆遥更冷了。
　　楚天阔终于不再顾忌，拉开杜磊，抱紧穆遥，用自己的胸膛贴实了他。
　　肌肤相触的感觉很奇妙，奇妙到穆遥在同一时间，既感觉温暖又忍不住颤栗。他慌忙睁开眼睛，后退一步侧过身去：“我没事，我们，下，下去玩吧。”
　　那一瞬间，杜磊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他从没像此刻这般强烈渴望，渴望自己快点长大，像楚哥哥一样，当一个能保护穆哥哥的男子汉。
　　楚天阔看着穆遥红透的耳朵：“真的没事吗？”
　　穆遥点头：“真的。”
　　然而，有些事情，总是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就在穆遥千克服万克服好容易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准备豁出去跟杜磊下水的时候，楚天阔的手表响了。
　　他接起来一听，面色哀了下来。
　　杜磊预感不妙：“楚哥哥，怎么啦？”
　　楚天阔艰难地开口：“小磊，你奶奶她，不小心出了意外，情况危急，你爷爷已经定了一个半小时后的机票，所以我们得赶紧走了，直接去机场跟你爷爷和兰姨汇合。”
　　杜磊当场呆住。
　　穆遥蓦地鼻子一酸:“小磊……”
　　杜磊眼泪瞬间啪嗒掉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担心奶奶，还是因为不舍得穆遥。总之，不管是在换衣服的时候，还是在去机场的路上，他的眼泪就没停过，任穆遥和楚天阔怎么安慰都没用。
　　由于游乐场和机场是两个方向，距离比较远，所以当他们赶到机场时，杜铭诚和凌岚已经换好登机牌等在安检口了。
　　临安检时，杜磊紧紧抱着穆遥不肯撒手，哭得伤心欲绝，撕心裂肺，仿佛从此一别便再也无法相见。他扑在穆遥怀里，眼泪掉个不停，哭湿了他的衣襟，弄湿了他的脖子。
　　穆遥难过得要命，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拍着他的背苍白地安慰。
　　楚天阔摸摸他的头:“小磊，你不是一直想要璃儿送的平安符吗？本来哥哥想晚上给你的，回去后，我就把它寄给你好不好？还有今天拍的照片，我会发给你爷爷。你要是想我们的话，可以给我们打电话，或者发视频啊。”
　　杜磊抬起头:“我只要照片，平安符你帮我送给穆哥哥，我要他平平安安的，楚哥哥，你一定要帮我保护好他。”说完又趴回穆遥脖子，眼泪止都止不住。
　　楚天阔用一个平等的男人之间的口吻跟他说：“你放心，我发誓，我一定会保护好穆遥，我会永远守在他的身边，用我的生命保护他。”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眼触动了杜磊，他“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
　　穆遥抬眼看了看楚天阔，对上他坚定的目光，突然有种狠狠哭一场的冲动。他不由把头埋进杜磊的肩，借他的小肩膀掩饰自己湿润的眼眶。
　　耳边响起一句句临别赠言，大概是意识到告别已成既定事实，杜磊越发抱紧了穆遥。
　　两人就那样抱着，谁也舍不得松开。直到登机提示音响起，直到杜铭诚和凌岚忍不住催促，杜磊才从穆遥怀里抬起头来，睁着一双通红的泪眼，不错眼珠地看着穆遥近在咫尺的脸，仿佛要把他的脸深深地刻进脑子里。
　　“小磊，别哭了，乖。等我回国了就去找你，你放假了也可以来找我啊。乖，不哭。”穆遥心里酸涩无比，他擦去杜磊的泪水，一遍一遍安慰着他。
　　“穆哥哥，水仙哥哥，你可以再对我笑一次吗？”
　　于是穆遥便绽开了好看至极的笑脸。
　　杜磊呆呆看着，突然凑上去快速吻了一下穆遥的额头。
　　“穆遥！穆遥哥哥！你一定要等我，千万不可以忘了我！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他郑重地叫出穆遥的名字，认真地表明决心，才挥着小手，一步三回头地随杜铭诚和凌岚进了安检口。很快，他们的身影便消失在徐徐上升的电梯中。
　　穆遥蹲在那，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一滴迟来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坐上飞机还依然不住哭泣的杜磊完全没有想到，这匆匆一别，等下次见面，已是十年之后。
　　只不过，这是另一个故事里的故事了。
　　“小遥，我们回去吧。”楚天阔拉起穆遥。
　　“嗯。”
　　回去的路上，穆遥一句话都没有说，脑中不断回想着与杜磊相处的点点滴滴。楚天阔担心他想跟他聊聊，却又怕打扰他，只能默默开车。
　　他们一回到实验中心，付一邢就过来了，跟楚天阔说有一个紧急任务要他亲自处理。楚天阔不得不放下担忧，先跟他去了会客厅。
　　穆遥自己回了一号间，才刚坐下，周炀来了。他一开门，便看见周炀推着个行李箱，心里顿时一咯噔。
　　“周爷爷。”他忐忑着叫道。
　　“穆遥，我是来跟你告别的。”门一关上，周炀就开口道。
　　“你，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就四处走走吧，不然以后可能没机会了。其实半年前我就想走了，可是放心不下你。不过现在，看到你跟天阔相处那么好，我终于可以安心走了。”
　　“爷爷，你还回北京吗……”
　　“可能不了吧，那家店我已经盘出去了。以后没法再给你理发了，对不起啊穆遥。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教了天阔，以后你理发的事情，就转交给他啦！”
　　“爷爷……”
　　“对了，这四幅画给你，算是物归原主。”周炀打开行李箱，拿出四幅裱框的画来，正是他店里那四幅上海风景图。
　　“物归原主？什么意思……”
　　“以后你会明白的。”
　　“……”
　　“好啦，我走啦。”
　　“爷爷，别走！”穆遥眼泪掉出来。
　　“穆遥，你我爷孙一场，我也非常舍不得你，可有些事情我左右不了，我没办法。你以后，要好好的，要按时吃饭，按时作息，好好保重身体，知道吗？”
　　“爷爷，我……”
　　“穆遥，笑一笑好吗？我想看到你笑着跟我说再见。”
　　“……”于是穆遥笑着哭出来。
　　周炀也跟着笑了，一如当年，他第一次看到穆遥的时候。
　　“爷爷……”
　　“那再见了，穆遥。”周炀无声地看了他一会儿，推过行李箱，打开实验间的门，转身走了出去。
　　穆遥呆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追着跑出去，不见周炀的身影，又跑去电梯。刚出公司大门，就见到周炀上车的背影，他急得大喊:“爷爷！”
　　周炀回过头，朝他挥挥手，关了车门，车子很快启动。穆遥追着喊:“爷爷！爷爷！”
　　然而车子没有停留，顷刻间绝尘而去。
　　穆遥蹲下来，抱头痛哭。
　　车厢内，司机看了眼镜子中垂泪的老人，放慢车速，问道:“周老爷子，您真的不打算把实情告诉他吗？”
　　周炀转过脸，看着车窗上模糊的苍老的影子，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告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