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偶视界》一曲幽弦

64、庐山真面 优秀的人都

　　穆遥脑内叮的一声，一段逼真的AI男音再次传来。
　　那声音与楚天阔的极为相似，就像楚天阔在跟他说话:“亲爱的穆遥，恭喜您完成本次任务，我们下次再会。”
　　他睁开了眼。
　　此刻是1月10号晚上六点。他刚从实验舱出来，楚天阔便来找他了。
　　两人去了12号间，杜铭诚正在收拾行李，杜磊站在门口翘首以盼，一见到他们，便抱住了穆遥。
　　“穆哥哥，我好久没抱你了！好想你啊！”杜磊抱着他的腰，贴着他的肚子使劲吸了一口，“穆哥哥，你身上好香！”
　　“小磊，你们要回去了吗？”穆遥摸了摸他的头。
　　“我……”杜磊小小声说，“我不想那么快回去，我舍不得你们。”
　　“我也舍不得你。”穆遥鼻子泛酸。
　　“爷爷，我可不可以多待两天啊？”杜磊看了看杜铭诚，鼓起勇气问道，“我想跟哥哥出去玩，可以吗？”
　　杜铭诚没直接回答，似乎在犹豫。
　　杜磊转头看向楚天阔。
　　楚天阔接收到他的信号，把目光从穆遥腰间的小手上移开，朝杜铭诚看去，开口问道：“杜爷爷，可以吗？”
　　杜铭诚终于笑道：“我本想你们应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如果没打扰到你们的话，我乐意之至。我也不想再当个古板固执的老头子。哈哈哈。”
　　“谢谢爷爷！”杜磊刚说完，眼泪就啪嗒往下掉。
　　“乖，不哭，笑笑，你笑起来很可爱。”穆遥蹲下来，抹了抹他的眼角，又捏了捏他的脸蛋。
　　也许是距离太近，也许是这个动作太过温柔，也许是许久没有从这个视角看到穆遥的脸，杜磊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他又看呆了。
　　此时，一串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他们齐齐望去，竟是周炀等人，不过让穆遥意外的是，并没看到林启兰朱秋云和方书桐。而最后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一米七的个子，短发齐耳，黛眉秀眼，穿着一身黑色小香风西服，英气焕然。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凌岚。
　　杜磊一见到她就跑过去扑进她怀里，凌岚也同时蹲下来张开双臂接住了他。
　　“兰姨！”
　　“磊儿！”
　　也许是受杜磊感染，穆遥看着他们，起身走到周炀身边，“周爷爷。”他叫着，情不自禁抱住他。
　　这是十一年来，他第一次抱他，带着无以言说的感激和愧疚。
　　周炀眼睛泛湿，拍了拍他的背，一时有些哽咽。
　　杜铭诚笑着走过去：“师兄，好久不见。”
　　周炀笑笑：“铭诚，好久不见。”
　　一时间，实验间里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味道。
　　最终打破这煽情场面的，是杨震龙，他笑道：“穆遥，你好，正式介绍一下，我是鸱吻项目的心理顾问，杨震龙。”
　　何海平跟着说：“穆遥，你好，我是鸱吻项目的技术总监，何海平。”
　　许仲礼看着穆遥，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杨震龙有跟他分析过那天的情况，所以他一直想找机会跟穆遥道歉——他想了想才开口：“穆遥，我终于能光明正大叫你的名字了，其实我很早就想叫了，但在任务里不方便，那时候可把我憋坏了，希望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影响。啊，对了，我是鸱吻项目的特聘医生，确切地说，是神内医生，很高兴认识你。”
　　穆遥一震，原来那时候，是自己误会他们了吗……
　　楚天阔幽怨地说：“我憋得最辛苦好吧，小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少次想叫你的名字，可是我不敢，我怕你知道是我就会……”话没说完，他就顿住了，没敢说下去。
　　见他停下，穆遥问道：“就会什么？”
　　楚天阔摸摸鼻子：“没，没什么。”
　　何非才真的快憋坏了，他迫不及待道：“对啊对啊，穆遥，那时候我跟小桐可愁死了，幸好你跟天阔相认了，要是黎……小桐看到你，一定开心得不得了。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和小桐一样还在读大四，现在是产品开发部的实习生，顺利的话，一个月后我就可以转正了。”
　　穆遥下意识问：“小桐和秋姨呢？”
　　何非语塞：“她们……”
　　楚天阔赶紧接过话来：“她们有点事情要忙，暂时过不来。小遥，下次我再带你去见她们，好好认识一下。”
　　穆遥微微点头：“哦。”
　　被他们的对话吸引过来的杜磊忍不住说：“何叔叔，原来你们那天没有说穆哥哥坏话啊，我误会你们啦！”
　　何非一把抱起他：“杜磊！来来来，让叔叔抱抱！哈哈，原来你长这么可爱啊，这眼睛大的，都快赶上穆遥了！小脸儿肉肉的，好好捏啊！哈哈！”
　　杜磊扑棱开他的爪子：“何叔叔你放我下来！”
　　何非偏不放，于是这俩对头又开始打闹起来了。
　　凌岚看着他们，笑着摇了摇头，向穆遥走去。她还没开口，穆遥就先礼貌地叫道：“兰，兰姨，您好。”不知怎地，他有点叫不出口，有种把人叫老了的感觉。眼前的凌岚与梦中的兰姨判若两人，身材气质完全不一样，不仅时尚，还年轻，与其说是姨，不如说是姐。尽管她身上已没有想象中“妈妈的影子”，但依然有种熟悉的亲切——她的气质，与苏若迎有点像。
　　“你好，穆遥。”凌岚笑起来，“其实，我还挺想再听你叫我一声妈妈呢。”
　　“……”穆遥不懂要怎么接。
　　话音刚落，杜磊就从何非的魔爪中探过头来：“兰姨！穆哥哥是我哥哥，他如果叫你妈妈，我也要叫你妈妈！”
　　凌岚冲杜磊笑了笑，又对穆遥说：“可惜你秋姨不在，不然她看到你一定会激动坏的。她跟我说她很想见你，可是有点特殊情况来不了，让我跟你说声抱歉，还说下次让天阔带你回家吃饭，请你一定要赏脸。”
　　“我也挺想见她的……”穆遥感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楚天阔趁机说：“小遥，那等她忙完，我就带你回家见她好不好？”
　　穆遥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良久，才移开眼，轻轻“嗯”了一声。
　　凌岚感觉穆遥似乎有什么心事，怕他不想去，于是道：“穆遥，你一定要去，你秋姨真的很想见你，你千万不要拒绝她啊。”
　　穆遥愣了愣，点点头：“好，我会去的。”
　　楚天阔放心了。
　　凌岚也放心了，说：“穆遥，天阔，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对磊儿的照顾，他给你们添了太多麻烦，还请你们多担待啊。”
　　穆遥想了想，搬出楚天阔的话说：“兰姨，一点都不麻烦的。小磊很乖很可爱，他就像我弟弟，我很喜欢他。”
　　楚天阔道：“对，我也挺喜欢他的。”
　　杜磊兴奋的声音又传过来：“穆哥哥，楚哥哥，我也喜欢你们！”
　　何非啧啧两声：“杜磊，你就不喜欢我和你小桐姐姐？”
　　凌岚还想说什么，杜磊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们齐齐回头，看到何非把杜磊按在沙发上给他挠痒痒。大概是为了报山上“混挠”之仇，他一手给他挠胳肢窝，一手给他挠脚底板，双管齐下，害得杜磊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众人无语地看了片刻，楚天阔开口道：“何非，别闹了。我让人订了饭店，一会儿我们去吃饭，好好聚一下。”
　　他的话成功让两个吃货停止了打闹，于是半小时后，一行人来到了遥天阙，入座二楼的“天伦之乐”隔厢。
　　杜磊毫不吝啬地表达了对餐厅的喜爱，还特地点了一道名为“佳藕天成”的藕饼——为了弥补没去采莲子挖莲藕的遗憾。其实穆遥是想克服心理阴影去的，但杜磊却很善解人意地克制了念头，所以重返梦里的他们哪儿都去了，就是没再踏入那片他们曾经深爱的水塘。
　　待菜上来，杜磊一边吃着，一边拉着穆遥问东问西——不是问他那些厢名的含义，就是问他上海菜的做法。穆遥很无奈，心说小屁孩你问错人了。要说含义，楚天阔和杨震龙都比他懂，要说做法，周爷爷才是行家。
　　不过这回，给杜磊“服务”的，不再是护弟狂魔楚天阔，而是凌岚。看着他们“母子情深”，穆遥非常羡慕，曾经，他羡慕杜磊有楚天阔那样的哥哥，现在，他羡慕杜磊有这样亲如母亲的兰姨。有那么一刻，他好希望自己就是杜磊。
　　可，终究只是希望而已。
　　穆遥吃得很慢，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听周炀和杜铭诚叙旧，听何非和杜磊拌嘴，除了偶尔回答楚天阔一两句，几乎没怎么说话。
　　也许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也许是已很久没有相聚，周炀和杜铭诚的话题渐渐多了起来。而在得知他们的职业后，何非一直求他们说以前的经历，所以最后，大家都成了他们的听众。不过对于安铎的事情，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多提。
　　期间，周炀说想把“一江醇酎”调制出来，当作这次梦境之旅的纪念，楚天阔立马答应下来，要了配方，说一定想办法做出来，到时候给杜铭诚寄去。
　　不知不觉，时间已近十点。
　　回到创神后，大家便回了各自住处。
　　穆遥和楚天阔把杜磊送回12号间，定了下明天的行程——上午去游乐场，下午逛商场吃小吃，晚上回来参观创神。
　　从12号间出来，穆遥没跟楚天阔去办公室，自己回了1号间。
　　他戴上拳击手套打起沙袋，每一拳都拼尽了全力，不曾停歇，不知疲倦。
　　也不知道打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咬下拳套，一屁股坐在地上，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流过脖子，没入背心。他隔着珠帘呆呆地看着仙客来，直到身上传来一股凉意，他才起身，拿起衣物去了洗手间。
　　吹完头发，他看了看表，侧身躺上床，然后闭上了眼睛。
　　过了不知多久，眼底光线突然一暗，一双手从身后揽上他的腰际。他没有动，黑暗中，一滴泪滑落眼角，他睁开了眼……
　　第二天，穆遥早早醒了。
　　他掀开被子，看了看腰上楚天阔的手，轻轻拨开，起身下了床。他没有穿拖鞋，直接走去了洗手间。
　　他看着镜子里的脸，良久，轻轻叹口气，打开了水龙头。
　　洗漱完刚一开门，就看见楚天阔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拖鞋。不等他开口，穆遥便拿过来穿了，说：“谢谢，刚怕吵醒你，就没穿。”说完微微一笑，往健身区去了。楚天阔看着他的背影，直觉穆遥好像有那里不太一样……
　　正在此时，敲门声起——杜磊来找他们了，不过这次是他自己一个人来的。
　　没一会儿，付一邢又准时把早餐送来了。
　　今天的早餐与上次大体相当，让穆遥意外的是，多了一笼生煎包和一碟吞拿鱼三明治。付一邢边摆边问：“你们吃完准备去哪儿玩？”
　　杜磊回答：“哥哥要带我去游乐场。”
　　付一邢拿过杯子倒牛奶：“哦，是市中心新开那家吗？那里有个温室乐园很有特色，从外面看呢，就像一颗巨大的水晶球，在阳光下五彩斑斓，特别漂亮。里面一边是冰雪王国，冰雕滑雪打雪仗任你玩;一边是水上世界，气温水温都是恒温26°，很暖和，滑水游泳划小船都可以，据说挺好玩的。”
　　楚天阔挑挑眉:“还想留点惊喜呢，全被你说了。”
　　付一邢恍然意识过来:“对不起楚总。”
　　杜磊欢呼:“哇这么好！那穆哥哥，楚哥哥，我们今天就去温室乐园吧！我想去游泳！一会儿我们就去买泳裤泳帽好不好！”
　　付一邢道:“那边都有卖，你们直接去就好了。”
　　穆遥直接拒绝：“我不会游泳。”
　　杜磊拍拍胸脯:“没关系，我们可以教你呀！对了，穆哥哥，你喜欢蓝色，那我们就买条蓝色泳裤吧，你穿肯定性感无比！”
　　穆遥脸一红：“我不穿。”
　　杜磊央求：“穆哥哥你答应我好不好，你不去多没意思啊！楚哥哥你快帮我劝劝嘛，你不想看看穆哥哥穿泳裤的样子吗？很帅的！”
　　楚天阔：“……”想，但只能穿给我一个人看。
　　穆遥：“……”
　　杜磊眨眨眼：“穆哥哥，你是因为害羞才不想游泳吗？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想起那次在小树林换衣服了，当时你也特别害羞来着，还不让楚哥哥帮忙擦背……诶，穆哥哥，你干嘛捂我的嘴啊！唔……”
　　楚天阔：“……”小磊，改天，我们单独聊聊。
　　付一邢拿杯子的手停了停，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杜磊还是聪明的，很快转过弯来，在穆遥松手的时候，立马转移话题说:“那我们去了再看吧。对了，楚哥哥，穆哥哥，你们去过游乐场吗？我爷爷奶奶都不带我去，兰姨也没带我去过，我都不知道游乐场长什么样子。”
　　楚天阔看了看穆遥：“去过两次。”
　　穆遥摇摇头：“我没去过。”
　　杜磊抱抱他：“穆哥哥，原来你跟我一样啊！你不要难过，等下我们去玩个痛快，拍好多好多照片，以后我回去了，就让楚哥哥带你玩！”
　　付一邢正听他们聊着，突然发现穆遥看着生煎包发呆，于是往他面前推了推，说：“穆遥，这生煎包是食堂一早做的，味道很不错，你应该会喜欢的。”
　　穆遥抬起头看着他：“哦，谢谢。”
　　付一邢微微一愣，笑了笑说：“不客气。那你们先吃，我就不打扰了。”说着便拉过餐车准备出门去。
　　杜磊礼貌地问：“付叔叔，你吃过早餐了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
　　付一邢顿住脚步，不自觉看向楚天阔。
　　楚天阔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付一邢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说了声“谢谢楚总”，将餐车推到一旁，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对面是穆遥和杜磊。
　　他一坐下，杜磊便把碗筷拿给他，自己和穆遥共用一副。这让付一邢很意外，他原本还琢磨徒手抓吃的会不会不雅观呢，没想到杜磊一个小孩子这么善解人意。他正想道谢，却见杜磊脑袋凑到穆遥碗边，说：“穆哥哥，你喂我好不好？”而后他便看到，穆遥微笑着拿起碗，舀了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杜磊嘴边，“来，小心烫。”那笑容很暖，声音很柔，付一邢不由自主拿起筷子，想去夹穆遥前面的生煎包……
　　楚天阔察觉到他的眼神，面色冷下来:“你看什么呢？”
　　付一邢一惊，慌忙缩回手，却一不小心碰倒了杯子，牛奶瞬间流过桌面，滴落下来，弄湿了楚天阔的裤子。
　　“对不起！对不起楚总！”付一邢赶忙抽出纸巾，凑过身去就要帮他擦。
　　楚天阔正想推开，两声惊叫突然响起——就在他们身体靠近的那一刻，穆遥手一抖，以至于一勺粥还没来得及吹便溜走了——悉数流进了自己端碗的左手虎口里，烫得他“啊”了一声。这一晃，粥全部洒了出来，洒在他的手上，身上，他被彻底烫到了，手一松，碗“哐当”掉在地上，把杜磊吓了好一大跳。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却很快又平静下来。
　　付一邢怔愣在那里，看着穆遥白皙的发红的手背，看着杜磊用小手帮他扇风，看着楚天阔俯身给他擦衣服，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最终，他放下纸巾，默默起身，走向了餐车。
　　在关门的那一瞬间，他看到穆遥转过头来，于是，他对上了他的眼睛。
　　门无声地关闭，他没有离开，只静静地看着门上那个小小的窗口。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眼神，推起餐车往电梯走去。
　　等穆遥和楚天阔换好衣服出来，这一段小插曲终于过去。
　　打扫完地板，吃完早餐，他们便驱车前往圣何塞市中心那家大型游乐场。
　　尽管后座宽敞，又系着安全带，杜磊还是非要穆遥抱抱。他小身体依偎在穆遥怀里，抚摸着他的手背，越摸越心疼。
　　穆遥有些心不在焉，他看着楚天阔打方向盘的手势，左手握9点钟位置，右手握3点钟位置，极其标准的手势——当初林疋就是这么教他的。因为他在平稳行驶时习惯单手把方向盘底部，他还特定纠正过他，说要是有紧急情况，方向盘会打不过来，让他一定要注意平时的习惯，一定要保证行车安全。
　　所以，优秀的人都是相似的吗？
　　林疋，你到底在哪里？你会来找我吗……
　　穆遥轻轻叹了口气。
　　杜磊耳朵一激灵：“穆哥哥，你手又疼了吗？”
　　楚天阔立即转过头去：“小遥，你怎么了……”话没说完，后方一辆跑车突然抢道，擦着车身疾驰而过，留下一串刺耳的引擎声。他刚一回头，就见前方路口窜出一个人影，“Shit！”他暗骂一声，匆忙瞥了一眼内后视镜，见后方没有车辆，忙打方向盘，一手推一手转，双手灵活交替，车头迅速往右偏去，险险避开了那个人影。
　　穆遥睁大了眼睛，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车身一平稳，杜磊就叫道：“那叔叔过马路都不看车的吗？明明红灯还硬要闯！也太不遵守交通规则了！最讨厌这样的人了！是吧穆哥哥！”
　　楚天阔不敢分心，朝镜子里看了看：“小遥，你没事吧。”
　　穆遥看他片刻，摇摇头，看向窗外。
　　随着距离的拉近，街上车辆渐多，行人渐密，视野也越来越窄。他看着陌生而又萧瑟的街头，心情几度起伏，最后，又慢慢回归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