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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黄稻吉日 多年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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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7日早上9点,穆遥再次躺进了实验舱。
他在杜磊房间醒来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半。
楚天阔的脸近在咫尺,他的拥抱熟悉温暖,那声温柔的早安让穆遥恍然觉得他们只是睡了一觉,跟以往一样,在一个平常而又美好的清晨醒来。
与楚天阔一起走出屋子,便看见旭日东升,云蒸霞蔚。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厨房忙碌,偶尔传来低低的笑声。
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又仿佛一切都变了。
穆遥鼻子没来由地一酸,隐隐有种想流泪的冲动,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直到他们四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穆遥才明白,那股冲动,是源于自己对“家”的向往,是源于自己不再冰封的心,是源于身边陪自己看朝阳的人。
早饭后,杨震龙和方爷爷他们来了。
当穆遥再次看到周炀,心里五味杂陈,他情不自禁握了握他的手,说:“爷爷,谢谢您。”
周炀拍拍他的手背,含泪道:“傻孩子。”
何非叫道:“你们回来太好了!这五天你们不在,我们都无聊死啦!”
方书桐道:“你还无聊,爷爷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杨震龙一脸深沉:“是啊,终于回来了。”
何海平问:“天阔,没问题吧?有什么发现没有?”
楚天阔道:“算是有一点眉目了,要是还有问题的话,正好可以证明我的猜测。”
许仲礼呼出口气:“那我们就放心了。”
简单叙旧之后,除方爷爷外,大家又一起来到了田里。此时水稻已跳过漫长的生长过程,直接进入了抽穗期。楚天阔开完会回来便给杜磊演示了水稻的完整生长过程,所以杜磊虽然没有亲历,但已经了解了每个时期的变化。
抽穗期的水稻需要最后喷一次药,刚好与之前衔接上。所以当杜磊再次背着喷雾器下到田里时,他们都有些恍惚,仿佛中毒只是一场错觉。
不过这次,楚天阔给杜磊穿上了透明罩衫,还有轻便的防雾面罩和隔绝手套,可谓全副武装。
幸好,没有出现意外。
穆遥暗自祈祷,希望接下来能一切顺利吧。
也许是楚天阔成功修复到所有漏洞,也许是那天的试探起了震慑作用,也许是那个幕后黑手终于收手,总之,他们接下来都没再碰到任何意外。
农历六月,稻子丰收。
此时的田野上,黄云稻稠,穰穰穗低,一派“稻香秫熟暮‘夏’天, 阡陌纵横万亩连”的景象。打稻声此起彼伏,犹如欢乐的乐章,回荡在梯田上空。
“原来这就是金稻稻啊!我的小苗苗终于长大了!”杜磊小心翼翼托着沉甸甸的稻穗,生怕碰掉一粒谷子。
“小磊,是不是很有成就感?”楚天阔问。
“是啊,楚哥哥,不过我也有点小遗憾。”
“哦?说来听听。”
“我没有陪它们长大,觉得有点难过。我想亲眼看着它们一点一点长高长大,一点一点长成金稻稻。”
穆遥很惭愧,若不是自己拖累,杜磊也不会有此遗憾。
收稻子绝不是简单轻松的活儿,确切地说,是整个过程中最忙最累的活儿。
这不,割稻子就差点把杜磊难倒了。
当他割了两把稻子之后,直接傻眼了。成熟后的稻子比刚栽种时粗了好几圈,一只手都抓不全,镰刀像钝了似的割也割不断,还总往上滑,好几次一不小心就要滑到手,把楚天阔吓得半死。在楚天阔的帮助下他终于学会使力,可好不容易把稻子割断了,却因为没抓牢一下就散了,稻穗一抖,哗啦哗啦,谷子纷纷落地,把他心疼得要命。
楚天阔手把手教他割了十来把,他才终于掌握窍门,可割了没多久,他就觉得腰酸背痛,还好手上事先抹了天使的眼泪,否则指不定要磨破几个泡。
可很快杜磊就发现,打谷子比割稻子更不容易!
在他第五次抓起一大把稻子,在打谷桶上使劲拍打时,他觉得胳膊都要废了。但看到桶里渐渐高起的金灿灿的谷堆,他又觉得再苦再累都值得。
“小磊,去歇会儿,别累着。”楚天阔看着那淌汗的脸庞,心疼不已。
“没事,楚哥哥,我手没起泡没破皮,我也不累!你看,这些谷子都是我打出来的呢!我是不是很棒!”杜磊怕楚天阔以为自己逞强,赶紧摊开手掌给他看,又指着谷堆得意地邀功,还不忘呼唤穆遥,“穆哥哥,你觉得呢?”
“是啊,小磊特别棒!”
“对,小磊特别棒,你穆哥哥肯定也这么觉得。”
穆遥和楚天阔同时回答。杜磊是个非常要强且渴望得到肯定的孩子,他身上的那种坚强和执着让他们深为欣赏,所以他们是真心实意夸赞他的。
“哈哈,磊子,你怎么这么可爱?秋姨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一旁收拾谷堆里碎叶断杆的朱秋云笑道。
“谢谢哥哥,谢谢秋姨,我会越来越棒的!”杜磊扬了扬下巴,继续卖力地拍打起谷子来。
“磊儿,你一直都是最棒的。”林启兰抱着一大摞稻子放在杜磊旁边,很自然地接口说道,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夸赞。
杜磊呆住了,因为这语气实在太过熟悉!“兰……兰姨?”他情不自禁叫道,叫完就后悔了——她全身上下都没有半点兰姨的影子啊!
林启兰捡稻穗的动作顿了顿,仰头看着杜磊,没有说话,但眼里却闪着光。
朱秋云闻言直起腰,擦了擦手,轻轻拍了拍林启兰的肩。林启兰摇了摇头,避开杜磊的眼神,转身去割稻子了。转身的那一刹那,她抬手抹了抹脸。
四人分工合作,一人刈稻,一人揽禾,一人打谷,一人除穰,轮流上阵。方法太原始,费时又费力,一个上午他们才打十来袋谷子。板车空间有限,装不了太多,于是11点的时候,林启兰和朱秋云先运了十袋回去晾晒。
两人匆匆吃完午饭,便带着餐盒赶去田里。张婶非常热心,主动揽起翻晒谷子的活儿,她们还挺过意不去的。
楚天阔和杜磊一个割一个打,一个小时后才上岸。尽管早上带来的点心——芋子和地瓜已经冷掉了,但饿慌了的杜磊管不了那么多,拿起来就往嘴里塞。楚天阔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张银色薄片,把杜磊手里的地瓜包了起来。
“锡纸?”
“不是,这是天使自热膜。原理与自嗨锅的发热包差不多,不过我这个是升级版。”
“天使自热膜?升级版有什么不一样吗?”杜磊眨巴着一双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认真地问道。
“首先,我没用生石灰那些东西,用的新型能源和生物材料,加热极快,导热性特强。其次,我还在中间压缩了一层过滤膜,更加卫生、安全、环保。只要包住生冷食物,它就会自动反应加热。你摸摸看,地瓜已经微热了。”
“哇,真的啊,好神奇!”
“我还有个终极版。”
“那又是什么?”
“它是专门针对缺水情况和脱水食物的,不用加水就能吃到。只要把自热膜打开盖在容器上,它就会自动吸收空气中的水分,类似空调除湿。这些水分被凝结成水滴的同时又被快速加热,通过过滤膜滴入容器里,类似倒开水。如果是压缩的小片蔬菜汤,依据空气中水分含量的高低大概需要1-2分钟,如果是桶装泡面,约为3-10分钟就可以吃了。”
“这么方便,楚哥哥你怎么这么厉害啊!你什么都会!”
“你也可以的。”
“真的吗?那我以后一定要努力学习,成为和你一样厉害的人!”
“小磊那么聪明,肯定会比我更厉害的。”
“对了楚哥哥,除了这个,还有天使修复剂,天使的眼泪,都很好用,在哪里可以买到呀?回去我也要让爷爷买。”
“买不到的,都是我自创的。材料有限,就做了一点点,除了给你用的这些,其他都被人预定了。”
“啊,好可惜啊!被谁定了啊!真羡慕他!”
“一个住在我心中的人。”
“是你喜欢的天使姐姐?”
“……”
“啊!难怪!难怪这些东西都叫天使!还有屋子里的天使摆件!看来哥哥好喜欢这位天使姐姐呢!她长得一定很美,也肯定和哥哥你一样优秀吧?”
“嗯……对,特别好看,特别优秀,但,他不是姐姐。”
“那是?”
“哥哥……哥哥还在努力,以后再告诉你吧。”楚天阔剥下自热膜,把加热好的地瓜放到他手上。
“哦!嘶……啊……”
“怎么了?!”
“突然有点难受,可能吃太急了吧!”
“哪里难受?!”
“咦,不难受了,我没事,我慢点吃就好了。”杜磊说着继续低头吃地瓜。楚天阔看着穆遥的脸,目光深沉,仿佛要透过这副皮囊看进他心里去。
下午他们又打了不少谷子,把带去的蛇皮袋都装完了。一天下来,杜磊快累瘫了,那些蛇皮袋像灌了铅似的,扛起来都吃力。尤其是最后割的那几袋,每一袋都又湿又重。每人扛了两个来回,把板车装得满满的。
“楚哥哥,好重啊!板车不会被压坏吧!”
“不会,很结实的,你坐上去都没问题。”
“真的吗!我还没坐过板车呢!是不是跟骑牛一样好玩?哎呀,这袋子好滑!楚哥哥你托我一下!”杜磊撅着屁股趴到蛇皮袋上,两手在最上面的袋子上扒拉着,一只膝盖使劲往上够,想要爬上去。
“……”这个姿势和“托”这个动词实在太让人浮想联翩,楚天阔的思绪又不知道飘哪国去了。
“小磊,你说你,哈哈,怎么就那么可爱呢?”杜磊,哦不,穆遥这个样子过于可爱,实在难得一见,朱秋云笑得前仰后合,转头对楚天阔说,“都可爱到犯规了对吧!哈哈……”
“磊儿,过来这里,这里好上。”林启兰宠溺地笑笑,给他指了指前端,那笑容差点让杜磊滑下板车。
楚天阔回过神来,顿觉一阵窘迫,强行赶走了那些不可描述的画面。有一个会“读心术”的妈妈,真是让人羞得连底裤都不剩。他假装淡定地咳了两声,赶紧托住杜磊的屁股把他推了上去,特地避开了某个部位。
杜磊终于成功上车,跨坐在最高的那袋谷子上,抓着扎紧的袋口,悠哉悠哉晃着大长腿。
“小磊,坐好,回家了。”楚天阔拉起车把,林启兰和朱秋云一人一边推着,车轮在蜿蜒的小道上缓缓滚动起来。
“好哒楚哥哥!好像骑牛啊——哎呀,好像屁股有点湿……”
杨震龙他们也推着板车跟了上来,何非一见,又叫开了:“哟呵,杜磊,你骑了黄牛又骑板车?”
“对啊!特别好玩,何叔叔你要不要试试?你车上谷子少,也可以坐上去啊!”
“我不骑,我又不是小孩子。诶,小桐,你想坐吗?上来试试?我拉你啊!”
“不想。”方书桐瞥了眼湿透的蛇皮袋,断然回绝。
“何非,人家是女孩子,要注意形象的。”杨震龙笑道。
“小桐,你要注意什么形象啊?小桐?你又不理我……杨叔,你告诉我呗?”
“……”
“杨叔,别理他。”
“我说错什么了吗?杨叔……”
“何非呀何非,你要走的路还远着哪!”
“哦……”
杜磊坐了没多久就下来了,为了他亲爱的穆遥哥哥——自己可以不要面子,但穆哥哥要面子的,他是一个那么容易害羞的人,况且那么多人看着——杜磊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懂事了。
经过小卖铺的时候,张婶说谷子已经收起来用竹席盖好了。林启兰道过谢,走进去买了几样调料品。
他们把下午打的谷子用竹耙摊开,晾在朱秋云家的地坪上,仿佛铺了一层黄色的地毯。杜磊用细齿耙子把碎叶和秸秆一根根耙除,细心地像对待心爱的玩具。他心心念念的金稻稻,此刻就在自己脚下,虽然很刺,但丝毫不影响他的成就感和心中的激动,那是来自丰收的喜悦。
让他激动的除了稻谷,还有林启兰。直到晚上吃饭,他才知道自己没认错,林启兰真的就是兰姨。
兰姨本名凌岚,当初杜爷爷,也就是杜铭诚,担心杜磊在这里无亲无故受委屈,于是按楚天阔的建议,特地把她找回来安排进任务里,让她以母亲的身份照顾杜磊。
为了让杜磊接受真正的锻炼和改造,杜铭诚让楚天阔利用数据给她改装易容,还与她约法三章,一不能过于亲近,二不能一手包办,三不能暴露身份。要不是穆遥那番话,恐怕杜铭诚都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于是特地跟楚天阔说,如果杜磊认出她来,就让他们先相认。
只不过当时在田里,不是相认的好时机,所以楚天阔特地在杜磊去耙谷子的时候,把杜铭诚的话转告了凌岚。
凌岚喜极而泣,她没想到杜磊仅凭一句话就认出了自己,更没想到他爷爷会突然改变主意。
于是当晚,她展示了迟来的绝活,烧了一手好菜,让大家赞不绝口,也让杜磊一口就吃出了熟悉的味道。他开心得当场哭了一鼻子,一整个晚上都兰姨兰姨地唤个不停——要不是怕穆遥害羞,他铁定会抱住兰姨不撒手——还不止一次地想,兰姨要真是自己的妈妈该多好!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原来凌岚真的是他亲生母亲,她为他付出了太多太多。而那些所谓的约法三章,也并非只是单纯地为了锻炼他,而是另有原因。
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这一晚看起来与以往并没什么不同,依然是吃着饭菜说说笑笑,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对杜磊而言,今天是他最开心的一天,他比任何时候话都多,眉飞色舞地说着各种趣事,嘴几乎就没停下。
凌岚听着他甜甜的叫唤,想象着他的脸,温柔地笑着,一度泪湿了眼——他终于变成了他爷爷期待的样子,自己也终于不用再隐藏得那么辛苦了,幸福来得实在太突然。只是她不知道,何时才能与他真正相认。
朱秋云一边为凌岚开心,一边为楚天阔操心。她看着杜磊,不,穆遥,看着他甜得花都开了的笑容,听着他暖得雪都化了的声音,真想把他绑在小天身边,让他们永永远远不分开——哎呀,这想法有点危险……
楚天阔看着他生动的表情,可爱的动作,那灵动的精致的眼,那一张一翕的漂亮的唇,一次又一次地想,如果有一天,穆遥也能这般快乐,那就好了。
穆遥呢?他什么都没想,只为杜磊开心,为他与凌岚的重逢而开心。
快乐是会传染的,尤其这个快乐还出自自己的大脑。渐渐的,穆遥已经分不清是杜磊在说话,还是自己在说话。他很享受此刻的时光,很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像杜磊那样,尽情地释放自己……
一桌四人,五种心思,每个人都有自己所希冀的东西,每个人都在朝着心中的方向努力前进。
多年以后,他们依然还会想起这一晚,正是因为不忘此刻的希冀和努力,他们才能撑过一个又一个艰难的考验。
六亩多的田,在杨震龙等人的帮助下,他们花了三天,终于全部收割完了。
犁田、莳田、耘田、塞粪等已经够累人了,可是跟收稻子一比,简直是小儿科!他们每天“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杜磊已经累得没脾气了,也总算知道了“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的艰辛。一想到以前被他打翻躺尸的粒粒米饭,他就忍不住汗颜,觉得自己真该遭天打雷劈。
然而,收完稻子就完事了吗?当然没有!
谷子全部收回来后便是一天天的晾晒,杜磊每天的活儿都是千篇一律,白天翻谷子,晚上收谷子。每坪谷子都要晒上四五天才会干透。
干透就完事了吗?依然没有!
谷子晒好后要用风车吹好几遍,把杂物统统吹干净才能装袋放入谷仓。杜磊好几次被逆风飞来的稻穰迷了眼,一度让楚天阔着急上火。
当谷子全部入仓后,他已不记得晒了多少天,不知道被迷了几次眼,不知道端了多少畚箕的谷子,更不知道摇了多少次的风车,总之,他想哭。
不过这都不算什么。
当他看到第一把大米从碾米机里哗啦啦吐出来的时候,当他看到香喷喷白花花的米饭从蒸桶里端出来的时候,当第一口亲手种出来的米饭吃进嘴里的时候,他真的控制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那是属于喜悦的眼泪,感恩的眼泪,珍惜的眼泪。
他深深地悟出一个道理——
所有的一切都来之不易,所有劳动成果的背后,都有人们的心血和汗水。我们没有理由也不应该去轻视、去践踏,只有尊重,才是我们该有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