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偶视界》一曲幽弦

59、相认现场 小遥，我是

　　实验舱里，穆遥睁开了眼睛。
　　仿佛是从噩梦中惊醒般，他喘着粗气，心跳得厉害。自己怎么突然回来了？楚天阔呢？小磊呢？都回来了吗？
　　实验间完全封闭，亮如白昼，令人不知今夕何夕。穆遥按下舱内的开关按钮，从舱里走了出来。他觉得双目酸涩，头痛欲裂，好像要炸开一般，周身充满了疲惫感。这感觉太过熟悉，他蓦地想起了后面三次内测场景，每次醒来也是这样。
　　一个可怕的猜测瞬间出现在脑海。
　　难道在全息场景里死亡，对大脑和身体都会有损伤？中毒和中枪带来的损伤会一样吗？如果中枪更严重，那遥隔楚云端“死”了三次，岂不是损伤更大？！
　　这个猜测一经形成，穆遥便心慌意乱起来。
　　那个人到底是谁，这么穷追不舍地要杀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自己一个死宅男，能得罪谁呢？谁，到底是谁？他依稀记得在昏迷前，脑海里曾出现一张女人的模糊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穆遥坐在沙发上绞尽脑汁地想啊想，仙客来的香气萦绕在鼻间，他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发现，实验间的门被无声地打开了，一个蓝色的身影飞快地走上前来，一把抱住了他。
　　“小遥！小遥！你没事吧！刚才吓死我了！”
　　“……”冷不防被人抱住，穆遥吓一大跳。但是，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呼唤！熟悉的感觉！他下意识侧头看去，完全呆住了，这熟悉的30°侧脸！
　　“你……”穆遥瞪大了双眼，心怦怦直跳。
　　“是我。”楚天阔松开穆遥，迎上他的眼睛。
　　“你，你是，是谁……”虽然答案就在嘴边，可穆遥却始终不敢相信，哪怕到了这一刻，他依然说不出口。
　　“小遥，我是楚天阔。”
　　“是我认识的那个楚天阔吗……”穆遥抓住他的肩膀，仿佛急于确认什么。当初楚天阔用“远山”暗喻他一直在时，穆遥已经大概明白他就是遥隔楚云端，但并不确定此楚天阔就是彼楚天阔。此刻，活生生的人就在面前，他突然紧张了。不知怎的，他好希望他们就是同一个人。可是眼前的楚天阔，真的会是他认识两年并且说等他的大神吗……
　　“那个，其实，你让我查Id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了。”楚天阔摸摸鼻子，低下头轻声说道，有点心虚的样子。
　　“大神，真的是你！”穆遥不敢置信，激动地一把抱住他，又快速松开，脸红了红。
　　“大神？”
　　“是，是我给你的备注，因为，因为，我觉得你很厉害。”穆遥目光闪烁两下，一边说一边看向别处，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后脖子，说话都结巴了。
　　楚天阔心里一喜，刚想问自己哪里厉害，就听穆遥“啊”了一声，着急地问道:“小磊呢？他怎么样？！”
　　“你晕倒后，我就暂停了任务，他应该也醒了，放心吧，他没事。”楚天阔耷拉下暗喜的眉梢，一秒恢复正经微笑。
　　“我想去看看他，可以吗？”穆遥道。他想起自己当初说离开时杜磊哭成泪人儿的情景，很是担心，怕他醒来找不到自己又会哭闹，万一惹恼他爷爷，可就罪过了。
　　“好。”尽管楚天阔有很多话想跟穆遥说，但看穆遥一脸担忧，还是压下了自己的满肚子话。他拉起穆遥的手，正准备走出实验间，一低头，看见他们都只穿着袜子，还穿着实验服，于是说，“我们先换个衣服再去吧。”
　　此时穆遥才注意到，楚天阔穿着和他一模一样地蓝色实验服，他突然就释然了。原来他从没有食言，原来，他说的“我等你”，是指在梦里等，可自己却还因着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思而怀疑他，否定他，实在不该啊。
　　“对不起，楚天阔。”他道。
　　“怎么了？”见他神情严肃，楚天阔眉毛一跳。
　　“是我误会你了，我以为你不会来找我，我还为此生过你的气，又一次次不愿承认你就是遥隔楚云端，你就是我认识的大神楚天阔，对不起，楚天阔，对不起。”
　　“傻瓜。”楚天阔心软至极，“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不好，没敢和你说清楚，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我……”楚天阔又怂了，终究还是没敢透底，“以后再告诉你好吗？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吧。”穆遥有些失落，他原本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包括那些与他相关的线索，包括周爷爷，还有那位少年，甚至是他的小伙伴，他都想问，可此时此刻，他却一个都问不出来了。他道，“那我们换衣服吧，先去看看小磊。”
　　“好。”楚天阔察觉到穆遥的情绪，胸中郁闷，可又不敢明说，憋得他难受极了。他牵着他走去衣柜，打开门指着一列衣服说，“你想换哪一套？”
　　多么熟悉的一幕！
　　“小磊的房间，还有他衣柜里那些衣服，都是你为他准备的吗？”穆遥情不自禁问道。
　　“不，主要是为你准备的。”楚天阔道。
　　“谢谢。”不知怎地，听到这话，穆遥心情明朗了起来，他再次发现，楚天阔总能轻而易举影响自己。他指了指白色卫衣和蓝色牛仔裤，说，“就穿这两件吧。”
　　楚天阔取下来递给他，犹疑着问:“你能借套衣服给我穿吗？我懒得回去换了。”
　　穆遥打量了下他，拨开衣物，一蓝一白两套运动服露了出来:“我的衣服比你小一码，可能只有运动服可以穿了。”
　　楚天阔眼珠一转:“我们都穿运动服好不好？”
　　穆遥忽而想起，在任务里，他们穿的衣服几乎都是“亲子装”，于是很自然地道:“好，那你想穿哪一套？”
　　楚天阔眉开眼笑:“我想穿白色的。”
　　等他穿着白色运动服从洗手间出来，穆遥看着自己的衣服贴身穿在他身上，诡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就好像第一次看到他们晾晒的内裤碰在一起，就好像自己第一次帮他洗内裤时那样，羞涩中带着不自知的刺激的甜蜜。
　　当穆遥穿好运动服与楚天阔一起站在穿衣镜前时，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
　　几分钟后，他们手牵手，一起走出了实验间。
　　穆遥再次踏上了那条3米宽的环形走廊，熟悉感扑面而来。在刚来的时候，他就喜欢上这个全息实验中心了。
　　它形如圆环，视野通透，简约大气。中心为开放式中央控制室，360°透明玻璃墙，工作情形一览无遗。外环是12个独立实验间，门扉雅白，序标居上，除智能锁外，还有一扇小窗。实验间之间，全景落窗依次而设，望出去，要么银星点点，要么蓝天白云，而最显眼的，是圣何塞市郊独特的风景。
　　如今身处其中，穆遥发现，空气中有股熟悉的香草气息，与楚天阔身上的味道有些相似。那并非香荚兰果实的味道，它仿佛来自一种药草，但穆遥一时叫不上来。
　　“这是什么味道？”穆遥吸了吸鼻子，问楚天阔。
　　“缬草的味道。”楚天阔抬起穆遥的手，在他手心里缓缓写下“缬”字，“你听过这种草吗？”
　　“缬草？好像听过。”手心传来些许痒意，穆遥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一些画面在他脑海里闪现。他急于想抓住那股情绪，抓住那些画面，但它们却一闪即逝。
　　“奇怪，我怎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听过呢？”穆遥不死心，兀自沉思起来。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回忆，也抓不到半点痕迹。他心里顿觉空落落的，皱着眉低低地叹了口气。
　　楚天阔忙揽过穆遥的肩膀:“别想了别想了，以后我带你去看，好不好？”他语气无比温柔，跟哄孩子一样。
　　“哦，好啊。”穆遥被成功安慰了。
　　也不知道是礼貌还是激动，看到他们出来，控制室里的二三十人齐齐起身望过来。陆勤打头阵，朝穆遥笑着招了招手，其他人便跟着招手，颇有夹道欢迎的感觉。这阵势让穆遥有些受宠若惊，赶紧朝他们点点头，也挥了挥手。
　　此时，大门打开，一个人朝他们走过来。
　　来人正是付一邢，他看了一眼他们牵着的手，关切地问:“穆遥，你身体没事吧？”
　　穆遥回道:“没事，谢谢付总监。”
　　付一邢点点头，转而问楚天阔:“楚总，这事儿怎么办？”
　　楚总？穆遥一愣，所以楚天阔除了是鸱吻之约的创始人兼董事长，还是创神时代的总监？总裁？可他并没在创神的公开资料里看过他的名字，也没从方书田的八卦内幕中听到过关于他的事情。林战说和楚天阔是同事，还以为他也是个程序员，穆遥看着他，突然觉得他更神秘了。
　　“明天开会再说。怎么没看到桑宇？”
　　“他还没下班就先走了，说是有点私事要处理。”
　　“又早退。”楚天阔摇摇头，“你们继续严密观察其他考核者，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他叮嘱了一句，又看了看表，“一会儿叫人送两份饭到12号。”
　　“好的楚总，我先帮您把饭店订上，你们也早点吃饭。”付一邢道，视线在穆遥身上停留了一瞬。
　　“嗯，去忙吧。”楚天阔赞许地回了一句，没有多作停留，拉着穆遥往前走去。
　　穆遥回过头去，原本是想跟付一邢礼貌地再个见，却见他一直看着楚天阔。在察觉自己的目光后，他微笑着点了下头，然后便转身走进了控制室。穆遥忽然发现，付一邢对楚天阔似乎特别恭敬，看来，楚天阔至少是个总裁了。想起他刚才说的话，问题又盘旋脑海:“他到底在害怕什么？为什么不敢跟我说清楚……”
　　又几分钟之后，他们在12号门前停了下来。12与01刚好在直径两端，距离最远。楚天阔抬起袖子，一只手表呈现在穆遥面前，他按了按，在弹出的控制页面又点了下“ON”，智能锁上的感应灯闪了闪，门便自动无声地弹开了。
　　直到这时候，穆遥才注意到，那只手表外观和任务里一模一样，他下意识看看自己的手腕，空空如也。
　　与此同时，杜磊那抽抽搭搭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爷爷！呜呜呜，水仙哥哥不见了！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找他！呜呜呜！”
　　“你刚才巴拉巴拉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告诉我你有多舍不得水仙哥哥？小兔崽子，还从没见你这么依赖过一个人。”
　　“水仙哥哥他不一样！他说过要陪我到最后的！”
　　“亏我当初还特地选择那个虫子满地爬的山洞，想着一开头就给你来个下马威，让你好好吃吃苦头，没想到你后来处处有哥哥照顾，连家都不想回了啊。小兔崽子，要不是你已经认错，我真想让你再回炉重造重造。”
　　“呜呜，爷爷，你又这么叫我，我不高兴了！”
　　穆遥和楚天阔相视一笑，迈进门内。穆遥发现杜磊的实验间与自己那间风格不太一样。陈设大体相似，但毫无个性装饰，看起来与普通公寓并无二致。
　　再往里看去，杜磊还坐在实验舱里，双眼抹泪，杜爷爷则坐在他面前，虽依旧没有笑，但眉眼已温柔许多。
　　“杜爷爷，小磊。”两人异口同声。
　　“啊，水仙哥哥！哥哥！”杜磊两眼放光，激动地从实验舱里一蹦三尺高，跳下来就向他们扑去，抱着他们的腿不撒手，激动得语无伦次，“终于看到你们了！原来这是个梦啊！也太神奇了！我还以为我死了穿越了呢！太好了！……”
　　穆遥蹲下来，很认真地看着杜磊。
　　眼前这个小男孩，就是那个与自己共用身体，无论何时都不忘关心自己，还哭着求自己留下来，跟自己拉勾勾的小屁孩，此刻他脸上挂着眼泪，又脆弱又可爱，就像洋娃娃。穆遥郑重地伸出手，笑容轻起:“小磊，我们终于见面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穆遥，庄严肃穆的穆，遥不可及的遥。”
　　“穆遥，穆遥哥哥……”杜磊呆呆地伸出小手，放在穆遥手心，轻轻握住了。
　　“哈哈，穆老弟，楚老弟，你们来了。”杜爷爷朝他们一一拱手，笑声爽朗，颇有武者风范。
　　“杜爷爷，非常抱歉，出了点意外，我们已暂停任务。”楚天阔也抱拳回礼，简单说明了下情况，又低头对杜磊说，“小磊，你刚才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杜磊没回答，楚天阔定睛一看，他正一脸花痴地看着穆遥。而刚才穆遥与杜爷爷回过招呼后，便发现杜磊抓着自己的手，不错眼珠地盯着自己。
　　此刻，两人正大眼瞪小眼，穆遥笑道:“小磊，你这么看着我，我会害羞的。诶，你哥哥问你话呢。”
　　“哦，我没事啊，就跟做梦一样，刚才一睁眼看到爷爷，还以为在自个儿家呢！”杜磊头也不回地答着，继续盯着穆遥，突然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吸吸鼻子说，“水仙哥哥，我终于看到你了，你比梦中好看一百倍啊！”
　　穆遥欣喜地发现，在近身接触的名单里，又多了一个人。
　　三人齐齐失笑，楚天阔是虽笑但苦——他心里苦——杜磊，快撒开你的猪蹄子！
　　“楚老弟，刚才我看到他晕倒，正担心呢，他突然就醒了，我确实吃了一惊。不过他状态挺好的，一醒来就抱着我跟我道歉说以前错了，以后再也不浪费任何食物了，还说你们怎么怎么照顾他，农村生活很有意思什么的。虽然他没能种出大米，但我的心愿已经达成了，如果终止任务，我没意见。不过小磊刚才哭着闹着以为见不到你们了，还想回去呢。”
　　“对不起，是我们疏忽了，我一会儿去把bug补上。至于任务，如果小磊想继续，我们就继续。”
　　“当然要继续啊！我的小苗苗还没结出金稻稻呢！我不能半途而废啊！水仙哥哥，你还会帮我的吧。如果没有你的身体，我可能什么都做不了呢。”
　　“我本来是打算让他把你这小身板直接投到农村去，让你身心都好好磨一磨的。不过，你楚哥哥的这个重塑方案显然更好。爷爷看到你现在的改变，甚是欣慰啊。”杜爷爷刮了下杜磊的鼻子，言语里充满了慈爱。
　　“杜爷爷，我是觉得，被动、抗拒地接受重塑，容易使人产生逆反心理，效果可能会适得其反，也与我们的初衷背道而驰。我们希望能在轻松愉悦的前提下，引导并帮助他积极主动地去自我重塑，这样才能从根本上改变，毕竟内因起决定作用嘛。杜磊特别聪明，也很积极，本质又不坏，只要适当引导一下，他就能变回大家期待的‘好孩子’。”楚天阔笑着说道。
　　杜爷爷赞许地点点头。
　　穆遥起身道:“对，小磊真的是个好孩子。他的意识在我身体里，我能感知到他的思维。其实他不是故意要浪费粮食，他只是吃惯了他兰姨做的饭。您管教比较严，他就故意逗您生气，觉得这是种乐趣。他很想念您，甚至还想念兰姨。杜爷爷，小磊他很需要关爱。”穆遥摸着杜磊的脑袋，看向杜爷爷，态度诚恳，他很希望小磊能开心健康地长大。
　　杜磊听到这话，不自觉地抱紧了穆遥的大腿，头埋在他的腰间，又吸了吸泛酸的鼻子。
　　楚天阔眼睛都瞪直了，要不是杜爷爷在场，他早就把那小脑袋和猪蹄子给扒拉下来了。
　　穆遥想起什么:“对了，天阔，兰姨和秋姨都没事吧？还有何非他们，也都出来了吗？”
　　“没有，我只暂停了我们三个人的连接，他们还在四楼游戏舱，都挺好的，任务结束后我带你去见他们。”
　　“那，”穆遥犹豫着问，“周，周爷爷呢？”
　　“他也在。”楚天阔笑道，“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了。”
　　“好。”穆遥放心了。
　　杜爷爷听了他们的话，看着杜磊那依赖又亲密的样子，若有所思，随即，上前揉了揉他的头发。
　　“小磊，我们把兰姨找回来好吗？”
　　“啊，真的吗爷爷？真的吗？！”杜磊抬起头，不敢置信。
　　“真的，等我们回去，我就去找她。”杜爷爷笑着说。
　　“太好了太好了！水仙哥哥，哥哥，我告诉你们，我兰姨做饭可好吃啦！等她回来，你们到我家吃饭好不好？我让她给你们做好多好吃哒！”杜磊眉飞色舞，大概是太激动了，终于分了一只手去抱楚天阔的大腿。
　　楚天阔：“……”
　　穆遥：“哈哈，好啊，我们一定去！”
　　楚天阔看着穆遥完全绽放的笑容，突然觉得杜磊这小子有点可爱了。
　　为了完成杜磊的心愿，楚天阔还是决定恢复任务。
　　那个猜测一直梗在他心里，除了何海平，他现在谁也不敢完全相信。于是在哄好杜磊，跟爷孙俩告别后，便带着穆遥来到办公室，准备自己编写补丁代码。
　　这是一间充满了科技感和创意感的办公室，无论是装潢还是设施，人工智能都运用得恰到好处。也许是感应到他们进来，随着滴滴两声，空调和加湿器一起启动了。
　　让穆遥倍感意外的，是楚天阔的办公桌。
　　一盆鸢尾和仙客来置于电脑左侧，而右边，是一个天使摆件，天使有一对，与杜磊房中长一样，所不同是，它配以精致底座，似乎是个音乐盒。穆遥没去碰，心中有些憋闷，他没有发现此时楚天阔正看着他，眼里星星闪烁。
　　“小遥，过来坐我身边好吗？”楚天阔搬过椅子问道。
　　穆遥回过头，在他殷切的眼神中，微微点了点头，走过去坐下，看着桌角的鸢尾和仙客来，有些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