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西行记

5、第 5 章

　　“没什么别的女人，也没有英子姐。”陆方亭静静的答道。
　　“我都听到了，你不要英子姐，要去看那个女人!”小虎有些委屈，“别总把我当小孩子，以为我什么都不懂。”
　　“那是我编的，没那回事。英子姐有男朋友了，就是你说的那个上尉，所以别再说什么不要她那种话，你明白吗？”陆方亭转过身来，“我和你，还有妈妈，我们三个人，不好么？”
　　一滴泪珠从小葡萄般的眼睛里涌了出来。
　　“可妈妈已经不在了!”小虎哽咽着。
　　陆方亭的心仿佛被狠狠的抽了一鞭子，腾得灼疼起来。
　　“可我们还活着。”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更平稳，可听来还是一字一顿，“我们还活着，她就活着，在这里。”他指着自己的胸口，眼泪就要出来了，刺剌着眼眶。
　　他走上前去扶着孩子，“好了，别哭了，眼泪进了伤口，会更疼的。走，我们洗澡去。”轻声安慰。
　　“我知道你也喜欢英子姐，为什么不要她？”小虎似乎一定要问个结果出来。
　　“因为我不想让她受委屈，你也不想的，对吧。”陆方亭似乎早就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答得很快。
　　“我喜欢英子姐，她也喜欢我，怎么会委屈？”小虎不解的问。
　　“因为，因为对她来说，爸爸太老了，而且爸爸是结过婚的人，她还没有，如果她跟了爸爸，别人会笑话她。”陆方亭尽量说得更通俗一些。
　　“我们三个过日子，管别人笑话呢？”他不一定明白为什么会被笑话，但是聪明把这个问题绕了过去，这就不像一个七岁孩子说的话了。
　　“哦？”陆方亭有些好笑的看着他，一瞬间仿佛已不是自己天天见着的那个小子了，“那你今天为什么会和同学打架呢？同学也不过是笑话你几句而已啊？”
　　“我以后不会打了，我不理他们就是了。”孩子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
　　“可你心里还是会不痛快是不是？”陆方亭认真的说，“你不痛快，爸爸就会心疼。同样的道理，英子姐心里不痛快了，你说我们会怎么样？现在你明白了？”
　　小虎咬着嘴唇，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一道白色的磨砂玻璃门将卫生间隔成两部分，里面是浴室，小虎正在洗澡；外面是盥洗间，陆方亭则在发呆。
　　外衣用洗衣机洗，内衣要手洗，这是安云反复强调的。陆方亭开好洗衣机，坐了下来洗小虎的秋衣秋裤，搓着搓着，手就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与君初相识，尤似故人归。”这样的话曾经有一个人也对他说过。他想起那个春日的下午，安云坐在床上慢慢的将毛衣的线头剪断，双手有些颤抖地将它拎起来，细细看着，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映着她腊黄的脸竟有了一些光彩。“这件衣服小虎应该能穿两年吧。”她自言自语道。转过头看着床前的陆方亭，“往后这些事情就要交给你了。”安云轻轻握住陆方亭冰凉的手，“别这样，该说抱歉的是我。有时候想想，我上辈子一定是一个积德行善的人，让我今生能遇见你，那句话是怎么说的？ ‘与君初相识，尤似故人归。’只可惜我积的还不够多，不能一直陪你走下去。”陆方亭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轻轻的抖着，安云轻笑着抚着他的头发，“陆家哥哥，我真想知道你老了会是什么样子？”陆家哥哥!陆方亭想起儿时的安云，每次见到他都会低着头红着脸，也是这样低声的唤着，泪水流出来渗进了被子里。
　　而程英竟会送给他这样一份礼物!陆方亭眼眶湿润了，她不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安云曾怎样劝他让她来作这个家新的女主人。
　　程英!程英!他想起那张写满紧张与渴望的脸，是那样清丽美好，如果把安云比作温暖而宁静的春天，那程英就是火热与爽快的夏天。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五年前，她还是个学生，头发剪得短短的，骑着一辆山地车竟然两手平伸不扶车把，嘴里还“啊-依-啊-依-”的唱着。安云笑她：“哪像个女孩子!”她也不恼，把随身听的小喇叭硬塞进安云的耳朵里，“你听，Enigma的《return to innocence》，酷吧!”他不太明白酷是什么意思，只笑着看两个女人姐妹花一般亲密着，背后是夕阳下的漫天飞霞。
　　他也记得三年前，安云一病不起，他请了长假在医院陪她，是程英提前休了年假默默的把小虎接到家里照顾，直到他办完安云的后事，她才把孩子送回来。他沉溺于伤痛之中，无心料理家务，是程英前前后后的忙碌，为此，程叔没少责骂她，可她依然坚持每天来他家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他只是看着，什么也说不出来，怕一开口就会痛哭失声。
　　他更记得程英三年中三次休假，都会问到他同一个问题，“大哥，让我陪着你和小虎，好么？”从最初的震惊、慌乱，到后来的惶恐、矛盾，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那份挣扎掩藏在微笑之下。看着程英一次次的失望，容忍慢慢减少，笑容渐渐消失、仿佛就在他的眼前青春从这个女孩子身上悄悄溜走，不再有歌声，不再有欢笑，他觉得自己象是一个刽子手，扼杀了一支刚刚抽出的箭兰。
　　不能，还是不能。
　　好程英，我对不起安云，却也辜负了你!